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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这人真像一把宝剑 如果让别人 ...

  •   如果让别人上手的话,只怕打得更狠,不如自己来。
      秦泱又要抬手,但丁畴却叫了停。
      “确有几分乃父之风。”他上前捏住陈桓的下巴,“但却不如陈太和识时务。”
      陈桓嗤笑一声,没有答话。丁畴自顾自道:“当年四方叛乱之时,我与你父为谋生计,在预州既州的交界做任侠,结识了不少山野豪杰。后先帝即位,下诏募兵平寇,还是你父亲拉着我去投的军……太和兄有远见,知道周廷之势虽远,却强过众叛贼草莽甚矣。”
      这下陈桓有话回敬了:“我父之势虽远,却强过汝曹乱臣甚矣!这才是时务!”
      丁畴方才那番话,还带着几丝对故人之子的垂怜,但被陈桓这么一呛,那点子温情顿时收了回去。他眼中闪过寒光:“继续用刑。”
      实则用刑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能叫陈桓白白受罪。陈雍对皋都的图谋和布置本就是秦泱半真半假编造的,当然皋都应该是真的有陈家的眼线,但对此陈桓半个字也不愿意透露。
      秦泱不忍,但也不能停手。
      沾着盐水的软鞭落在陈桓身上,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当年……我父在既州平寇,带着两百人血战三日!”痛呼实在难以抑制,他便在呼号中叫嚷些旁的东西,“……杀尽了千余叛贼,一身的甲胄都被血浸透了。”
      “后来医官治伤发现衣物已经与他的伤口粘连,要硬生生扯开,于是问他:将军惧否?”
      “父亲说,有何可惧?”
      陈桓越过秦泱,看向他身后面色阴沉的丁畴:“有何可惧!?”
      秦泱看不见丁畴的反应,但陈桓这一嗓子着实叫他心中一悸。
      他以“体力不济”为由,稍稍停了一会鞭打……随着陈桓身上伤口的增多,秦泱“体力不济”得愈发频繁。
      丁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士展,你没吃饭吗?”
      秦泱揉揉手腕:“丁公见谅,在下一介书生……”
      “让开!”丁畴上前夺过软鞭。
      他行军多年,手上的力道不是秦泱能比的。几鞭下去,陈桓痛呼的声音愈发让人揪心。
      “丁义农!”陈桓在嘶吼,“你!你……擅权!你谋逆!你……不得好死!”
      他说着,原本紧攥的拳头松开,头也垂下。
      “倒真是像他父亲……”丁畴叹息似的说了一句。
      旁边有一小吏上前问:“主公,要不要把他泼醒?”
      丁畴没有即刻作答,他有些迟疑。
      狭小黑暗的囚室中忽然传来模糊的低语,秦泱听见了,是陈桓在说话,他还没有完全昏过去。
      丁畴凑上前去听,但从他的神色来看,应该是没能听清。
      “小人自小耳力过人。”秦泱谨慎自荐,“不如让小人试试?”
      丁畴挥挥手,表示首肯。
      秦泱走到陈桓跟前,轻手轻脚地靠近,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陈桓身上血腥气浓重,但不知为何,秦泱在他衣襟上仿佛闻到了似有若无的干燥雪松木的味道。
      陈桓的嘴唇翕动,秦泱仿佛真的听见了些什么。
      “好。”他点头,“公子是明白人。”
      “他说了什么?”丁畴问。
      秦泱回身抱拳:“回丁公,他说陈将军已经屯兵渭水之畔,不日便可顺流而下,抵达皋都。”
      这句是秦泱编的,皋都内的暗线丁畴可以查证,但皋都外的军情却没有那么容易摸清。
      “渭水?”丁畴眉头紧锁,“渭水所经甚广,陈太和屯兵在渭水何处?”
      “这……他没说。”秦泱试探着问,“主公还想继续审讯吗?”
      丁畴瞥了眼陈桓,挥手说了句不必,然后匆匆带着众人离去,秦泱亦紧随其后。
      “即刻派出斥候,沿着渭水打探。”他出了囚室便吩咐,没有避讳秦泱。
      秦泱跟着丁畴去他府上转了一圈,叩首叫了主公,这番投诚算是成功了,陈桓的皮肉之苦好歹换来些回报。
      暮色四合,他方才离开大将军府。
      皋都的冬夜寒风烈烈,直往秦泱骨头缝里钻,月色有如一潭冰水,落在掌心的白光冷冽而决绝。
      像陈桓手中的那柄剑的剑刃。
      秦泱合起手掌,月光又落在了他的五指上。
      他不由自主地想着陈桓,大理寺的囚室那么冷,他身上还有那么多鞭伤。
      陈桓在昏迷前对他说:“我不惧死,士展无需顾忌。”
      何至于此?是自己的谋划不周,还是陈桓太固执?宁肯受刑,也不愿透露自家暗线的半点消息。
      这人真像一把宝剑,锋芒毕露又刚直不屈。
      但如今这世道,宝剑易折、白玉易碎,他生为陈雍之子,养成这样的性子可不好。
      途径朝闻楼,又见一片萧索。
      几日前,他与陈桓初见便是在此处的清议。
      当日之事可谓暗藏玄机,丁惟陈桓二人来此分明是为了趁机传递天子驾崩的消息。
      他们质于皋都,必然会被周室严密监管,那日朝闻楼来人杂乱,他们才好浑水摸鱼。
      至于丁惟找茬、陈桓论兵,恐怕都是为了转移视线。
      陈桓的才学胜过丁惟,且从这几日的相处看,他也算得上机敏聪慧,只可惜带兵入皋都的不是陈雍……
      夜风吹来,秦泱陡然惊醒。
      这有什么可惜的?若带兵进城的是陈雍,那陈桓就会成为他的助力,同周室、同先生、同自己站在对立边。
      不远处的太尉府大门紧闭,也不知先生会不会留在宫中给先帝守灵、陪伴新帝新后。
      如果先生不在府中,自己就只有留字条给阿若了。
      秦泱进府,前院的几个家丁对他爱答不理,只有跟随冯太尉多年的一位老仆将他迎进了屋内,不过面上的神色也不亲切。
      毕竟秦士展昨日当着百官自曝投奔陈桓,当着丁畴的面又背刺旧主,如此两面三刀,实在有负冯太尉的教诲。
      老仆带着秦泱进屋,关了门后方才露出些和善的表情:“公子,老爷在书室等你。”
      先生没有留在宫中守灵,他回家了。
      秦泱即刻循着连廊往里走去,这一路上半个伺候的仆役都没有,想是都被先生调开了。
      书室内更是只有冯太尉一人。
      冯俭坐在他平日里看公文、写奏表的案几前,手边的一盏铜灯暖光融融。静谧的色彩和光影流淌在他手中的竹简上、身着的缟素上,还有虽未老去却已变得沧桑的面颊上。
      就差伏在案几边的阿英阿若了。
      前些年就是这样,先生看公文,阿英和阿若便在父亲手边随意翻看些竹简。
      “士展来了。”冯太尉见他入来,从灯火中走出,走到门边的黑暗中,拉着秦泱将他带往屋中角落。
      “你今日去了何处?”冯太尉问。
      “陈府、大理寺、大将军府。”秦泱照实作答,“我今日假意向丁畴投诚,他信了。”
      “怎么信的?”
      “是陈桓。”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秦泱不由自主地叹喟,“我同他在丁畴面前演了一出苦肉计。”
      “陈雍的儿子……”冯太尉不大信任此人,“周室的筹谋,你告诉他了?”
      哪里是他告诉陈桓的?秦泱摇头:“他自己猜到的。”
      冯太尉的结论同秦泱别无二致:“此子聪慧,不是周室之福啊。”
      丁惟倒不怎么聪慧,但他爹已经带兵到皋都了。
      实则四百年周室的兴亡祸福,绝不是一两个人聪慧与否可以决定的。
      “你如今取信了丁畴……可有其他打算?”冯太尉问。
      “有。”秦泱压低了声音,“学生打算跟随丁畴,在先帝大葬之日送灵,乘机离开皋都去往章邑,请卫将军陈雍勤王。”
      “好。”冯太尉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亮,他扯开衣袍的一角,从夹层中取出一张绢帛来,“这是勤王令。”
      先前在宣室,太子交给秦泱的不过是储君的令书,如今这份却是天子的圣旨了。
      “陛下让我将它交予可信、可用之人。”冯太尉握住秦泱双手,眼中的光亮流转起来,“士展呐……”
      这样的眼神和语气秦泱很熟悉。
      他大概记得最早是在十年多前,先生牵着他的手——那时候他的手还很小,被先生整个包在掌心,冒着一场濛濛细雨,去到城外的一处青冢。
      那坟茔在雨丝中仿佛笼罩着一层雾,先生将他带到墓前,说士展呐,这是你娘。
      于是秦泱叫了一声娘,然后先生的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年年仲春,先生都要带着他去母亲的坟冢前,那番“汝父死国”的话也是在这里说得最多。
      每每言及秦泱的身生父母,先生总会落泪。这些对话以“士展呐”起头,以先生的眼泪收尾,秦泱年幼时还会动容不已地一起哀嚎。
      秦泱越长越大,眼泪越来越少,可先生却不然。秦泱想过,或许先生这样的周室忠臣都是很爱哭的,他们在庙堂之上哭社稷、在庙堂之外又要哭故人,一身无法抛洒的热血都化作了眼泪。
      冯太尉眼中流转的光终而落下,落在他与秦泱交握的手上。
      “学生明白。”秦泱用力反握住了先生的手。
      “好,好。”冯太尉拭了拭眼角,收回了一点泪水,然后问了一个看似很无关紧要的问题——“陈桓其人,士展如何评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这人真像一把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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