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掉马 ...
-
她原不是春和。
她叫幼清,宋幼清,前宰执宋中正幼女,才貌双绝,养在深闺,时人只听其名,从未有人见过其无双风华。
先帝病重时,作为最后一批冲喜的秀女进宫。
那时,正是家族岌岌可危的紧要关头。
先帝育有一位公主,六位皇子,自古先立嫡后立长,大皇子乃贵妃所出,体贤下士,功绩斐然;嫡皇子行二,乃皇后正统,然天资愚钝,功绩平平,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让先帝在太子之位的人选上犹豫良久,直至缠绵病榻,也没定下最终人选。
太子之位悬浮,朝堂也逐渐分成了两个阵营。
宰执宋中正一生刚直,自然不会允许乱了纲常的事情出现,是坚定的立嫡派。
也因此成了大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朝堂之上波云诡谲,权术纵横,先帝病重,大皇子势大,一纸状告宰执宋中正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的血书,让幼清的父亲下了大狱。
也是这个时候,幼清进宫了。
临行前,母亲含泪嘱咐,一定要见到先帝,一定要想办法救父亲,救宋氏满门。
然而幼清进宫第二日,就传来宰执宋中正畏罪自杀,于狱中服毒自尽的消息。
听说是二皇子自断臂膀,彻底定下了宋中正的罪名,宋中正于狱中寒心,自行了结了。
也有传闻说是二皇子怕宋中正供出自己,派人潜进狱中谋杀了宋中正。
不管是何种说法,都让二皇子失了人心。
先帝病逝,大皇子顺理成章登上帝位,大行改革之道,其实就是借机扫除二皇子的拥护势力,其中就有幼清的兄长宋自清,十四岁就领兵在外,从未参与党争,只因姓宋,便难逃一劫,死时仅十八岁。
幼清知道这些的时候,她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殉葬名单里。
她哭了几天,很少见人,后来想着万幸,一家人到了地下还能团聚。
她虽心有不甘,却只能认命。
直到收到一封信。
信上让她于西花园自尽,有人会救她出去,换进一个溺水女尸,好在幼清进宫不久,见过她的人不多,她可以顶替一位宫女的身份继续在宫中生活,以谋后续。
信上同时附着宫女春和的身份信息。
幼清不知道写信之人是谁,但她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步步按照信上所写,住进了宫女所。
第二日,她听说当日负责秀女入选事宜的宫人全都迁到了行宫,说是这批秀女不详,插手这件事的人也都沾了晦气,远远挪开了为好,免得冲撞了帝王新气。
幼清也是做了春和才知道,原来这个春和本就因身体有恙,比同批宫女晚入宫,因此也没人知晓春和的本来样貌。
如此滴水不漏,原来竟是定疆王的手笔。
可他说守旧日承诺,自己从未见过他,与他定诺之人又是谁呢?
“春和,春和。”玉瑶推她,“从西花园回来你就一直在发呆,可是腿脚还疼?”
春和回神:“哦不疼了,回来泡了药水,好多了。”突然又想到:“忘了说,今日多谢你。”
“不用谢,你我投缘,帮你,我愿意。”玉瑶笑到:“话说回来,你既有这好法子,怎么不早早用了,免受一日寒泥浸腿的痛苦。”
春和摇头:“此法子看似高明,其实漏洞百出,而且应该我做的差事我不会马虎,不该我做的差事,我并不想任人摆布。”
“宫中行事,当是如此。今夜我当值,我去了。”玉瑶一边说,一边出了房门。
“哎,雪天路滑,姐姐当心脚下。”春和跟出去叮嘱。
她是真心感谢玉瑶,宫里人情薄,能为她做到如此,是极难得的。
夜里雪下的急,连带着狂风呼啸。
春和梦见父亲和兄长,他们身上流了好多血,却看不到伤口。
父亲说:“宋幼清,你可还记得自己本来名讳?难不成你想顶着旁人的姓名一辈子苟且偷生?!”
兄长也开口:“幼清,我们是冤枉的,宋家满门忠烈,我们是冤枉的!”
“你要记得自己姓宋,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你的仇人踩着你父亲和兄长的尸身登上了帝位,他们高高在上,耀武扬威,你呢?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宋幼清?”
“幼清,哥哥好疼……”
“幼清……”
“幼清……”
幼清昏昏沉沉,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她泪流满面,不断重复着“我记得”“我记得”,双手紧握成拳头,脸颊通红。
朦胧间好像听到玉瑶的声音。
“这可怎么办呢?烧成这样。”
好一会儿又听到她喊:“春和,春和。”
春和是谁?
她猛的睁开双眼,看到玉瑶担心的面庞。
看到她醒过来,玉瑶长吁一口气:“还好还好,你烧了一晚上,一直说胡话,现在感觉怎么样?”
原来已经天光大亮。
糟了。
“今天是分配的日子,不能迟的。”
说着,春和便要起身下床,起得急,头更晕了。
玉瑶赶紧扶住她:“已经帮你告假了,病成这样,如何能去?”
扶着春和躺好,玉瑶继续道:“这分配呀不重要,迟些也没什么,等都分配完了,自然有缺口让你顶上,至多不是什么肥差就是了,你又不在乎这些。”
春和点头:“多谢姐姐。”
玉瑶端来一碗茶水,还冒着热气。
“来,喝点热水。”喂春和喝了水,看到她烧得潮红的脸庞,心疼道:“宫女的命不值钱,往太医院跑了几趟,也没人肯来,连药都不给配,苦了你了。”
“姐姐别再为我费心,你刚刚下值,快歇着吧,我略躺躺就好。”
春和实在过意不去。
“好。没有药,你多喝水,多少有点用。”
玉瑶反复叮嘱,终于去睡下了。
父亲和兄长是很好的人,在梦里全然变了模样。
春和躺在床上,感觉头重脚轻,整个人恍恍惚惚,身上汗湿了好几遍,粘得难受。
可她必须忍受。
宋幼清已经死了。
出身名门,娇生惯养的宰执幼女,于十六岁入宫待选,听闻家族蒙难,以死明志,自溺于西花园的池塘,留得一身清白。
现在活着的是宫女春和。
家中父母双亡,有一幼弟,醉心武学,年前跟着商队出海,至今无归期。
定疆王算无遗策,春和家世简单,很好冒充。
她要报仇,要还宋家清白,要光明正大行走于朗朗乾坤,就要珍惜春和的身份。
就不能死。
可报仇谈何容易。
宫女春和,如何才能接近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躺在床上的年轻姑娘微微闭眼。
面容姣白如明月。
前路晦暗如沟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