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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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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胖男人穿着与他行为不相符的得体服装,颓废地坐在草垛上拿着一张肖像画发呆。画像上的人清瘦俊朗,完全是个美男子。
他最近一直想换个工作。
倒不是对目前的工作不满意,而是另有原因。自从在海恩多雷家做事,他的体重一再上升,已经到达三个曾经的自己那种地步了。
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实在忍不住食欲,总想吃东西。加之主人宽厚,也不约束他这些,反倒时不时举办宴会,特意吩咐给他留点心之类的。
他真的无法再承受主人更多的好意了,心里总有一种慌乱的感觉不停地催促他快离开。一定是他良心的觉醒,谴责他不配主人的好意。
早上整理物品时,在抽屉里看见一份自称来自地狱的羊皮卷,说是聘请教师。这是几天前他最开始希望得到一份新工作时莫名出现在桌子上的,他没怎么在意。直到拆开家乡寄来的信件时,不小心将手指划破,一滴鲜血滴在从抽屉里划出的羊皮卷上。
一阵刺目的红光闪过。
他差点以为自己要召唤出恶魔,吓得瘫坐在地。
所幸什么也没发生。
忙碌一天收拾好东西准备明天就离开的他坐在草垛上休息,就在他觉得自己不安的心终于能得到解脱时,面前闪过一阵白光。
一个人影逐渐在他面前清晰。
金色的长发在漆黑的夜里依旧能发出亮光,像主人家的上等绸缎一样随意垂下,合身的的衣服衬托出身体优美的曲线,俊美的面庞像是吟游诗人传唱的精灵,蔚蓝的眼睛比精灵森林世代相传的生命之泉更加清透。
“你好,很抱歉来晚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没、没有。”男人很快意识到是那张羊皮卷起作用了。可是,这样的人会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吗?
“请问你擅长什么?”感知到面前男人的紧张,我自己也被带的有些紧张。也许我应该先做好自我介绍再提问。
“财产管理?”他的文化知识不算太好,但对财产管理这些东西颇有心得,庄园的财产这几年在他的打点下井井有条,连主人都经常夸。
不,不对,他怎么忽然想开这些?!而且下意识就回答了?!!
我打量面前这个过于紧张的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财产管理这类知识或许对于恶魔或许太早了,对于现在连交易和统一货币都不存在的地狱太早了。
“可以。但是正式工作可能要等上一些时间。”
但我还是打算聘用这位老师。毕竟我是真的不知道下一位老师擅长什么。当初应该向芬达姆说清具体要求的。
“我名米迦勒,阁下怎么称呼?”
“米、米迦勒?”男人吓了一跳,那瞬间,他几乎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天堂的光之君主米迦勒,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连教堂雕塑中都是距离上帝最近的天使长米迦勒,怎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抱歉,很少听闻有人用米迦勒作为自己的姓名。”萨姆为自己的失态道歉。“我有些吃惊。”
“我叫萨姆·林格斯,是海恩多雷庄园的管家。”
我有些疑惑。
“为什么很少有人用米迦勒作为自己的姓名?”
“传唱的名人、歌颂的英雄以及知名的天使,这类名字应该都很常见吧?长辈对自己孩子的期许,借由姓名传给下一代。”
“您说的对。加百列、拉斐尔之类的名字在教廷周围的镇子上很常见,据说是这样能使孩子被相应的天使庇佑,多行善事,以后可以得到神的垂怜成为天使。”
萨姆拍拍膝盖上的杂草,站起来,“但米迦勒不一样。他的伟业几乎与神齐平。正如无人敢直呼神的名讳一样,少有人家为自己的孩子命名米迦勒。”
“甚至在一些偏远的地方,有人公开信仰光之君主米迦勒。说是见过神迹。”
“神迹?是怎样的神迹?”
我心中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居然有人把我放在与耶和华齐平的位置上。又或者是我过于自恋,说不定是尊崇现在那位居住第七天的米迦勒呢?
“不知道,我没有见过,您对这些感兴趣吗?”
萨姆疑惑的看着我。
“教会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很多人都信仰神,我们这样的对话被旁人听去了,说不定会扣上异教徒的名声。”
“你不信仰吗?”
“边民从不信神。”
神的目光从未投向他们。
“边民?”听起来是很轻蔑的称呼。
“居住在与其他种族交界处的人类称为边民。我的家乡斯兰德在帝国最偏远的西北边境,是距离月之眼最近的地方”
萨姆不愿多说,转而问我:“您真的是地狱的恶魔?”他想起那张传单上的内容。当他看到地狱两个字时本想直接丢掉,最后却在一股魔力的引导下强行看完。
“当然不是,我只是住在地狱而已。”
“我是、我是……”
我的羽翼和冠冕全部留在第七天,既不再是耶和华的天使,也不是受地狱侵染的堕天使。
曾经的力量仍有存留,甚至更加强大,亦不是人类之躯可以承载。
竟然连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物种都不知道。
但是,不论我现在算作什么存在,他也不应该是听见地狱就闻风丧胆的人啊?
羊皮卷只会送到注定与地狱有牵扯的人手上。
在我的沉默中,萨姆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差,我连忙补救,“你放心,我们很正规的,每周双休,寒暑假都有,带薪休假,不会安排琐碎的填表和统计管理工作,随时可以回人间看望家人……”
说着说着,我们又逐渐陷入沉默。
……
直到惊慌失措的女声打破无端凝滞在空气中的僵硬氛围。
“萨姆大人——”
“萨姆大人——”
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很快,一个气喘吁吁的女仆跑来。
“不好了,萨姆大人!新盖的宿舍那边闹鬼!大家吓得不敢进。”
“闹鬼?”萨姆一脸不信。
庄园里所有事项都归他管,新宿舍的施工地他前几天刚找过教堂里的人来驱除恶灵。十有八成是虚惊一场。
不过,一向负责的他还是打算去看看。
“走吧。”
萨姆收起手中的素描肖像画,叠在衣兜里。
我悄悄跟在他身后,一同前往女仆们的宿舍。
所谓的‘闹鬼’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仆身上确实有一丝鬼魂的阴冷。但这股气息很轻,不像罪孽深重的恶鬼。
……
七八位女仆在宿舍楼下叽叽喳喳说些什么,难以描述的恐慌在他们之中蔓延,直看到萨姆时很快安静下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萨姆大人,是最里面那间。您去看看吧。”
就在我也想跟着萨姆进去时,被这群女仆围了个水泄不通。刚刚她们肃穆沉重的气氛像是我的错觉,转眼消失不见。
“您、您好!我是艾米,请问您、您、您是萨姆大人的兄弟吗?”
“我是艾达!”
“我是玛格丽塔!”
“我是……”
……
一个个女仆在我面前报菜名一样报出名字时,我才意识到事情哪里不对。
易容魔法失效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至少是见到萨姆时,他的表情不完全是出乎意料的难以置信,还有一种熟悉呆滞感。
再往前呢?安达男爵看见了吗?
他的表情管理很到位,即使在面对执迷不悟的麦迪克也没有过多表露出厌恶。晚餐时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自然。
餐桌上的麦迪克……和最初见到他一样,从不正眼看人。
问题也许出在羊皮卷的传送阵上。
好吧,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些姑娘需要忘记她见到的。以防今后可能的麻烦。
呼哧——呼哧——
我忆清理结束不久,萨姆气喘吁吁地从宿舍跑出来。
他面色苍白,看样子被吓得不轻。
这种胆量,确实不太合适在地狱工作。
我无奈摇头,进入宿舍顺着鬼魂的气息寻找。
宿舍都是正常的房间,只是刚建成,看上去少了点生活气息,并不像有鬼居住那样阴森。
推开最里面那扇门,一只金发碧眼的漂亮鬼魂猛地撞到我脸上。
“你好呀!我们以前见过吗?”
在我身边来回晃悠,像是见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人。
身为鬼魂也过于活泼了吧!
“没有。”
鬼魂留在人间的原因只有一个,未解的执念。我确信我没有见过这样活泼的活人,更没有见过这样活泼的鬼魂。
地狱对我而言像是一潭燃烧着却并不灼人的火焰。燃烧是因为斗争无时不在、无处不有,不感到灼人则是因为打斗的恶魔无法伤我分毫。这样的场面看了几百年,我确实非常怀念人间那些阳光明媚有炽烈的灵魂。
“你还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
帮他解开最后的执念吧。
我喜欢面前这漂亮的灵魂,我能感受到他身上令人舒适的温暖和善良。
“有!想见爱丽丝。”
“爱丽丝?她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爱丽丝是谁?”
“不知道!”
“怎么才能见到爱丽丝?”
“不知道!”
鬼魂的不知道理直气壮,让我想到那些不思进取的学生在回答老师问题时的场景。
现状不像想象中那样,我问他答,井井有条。
我不得不耐下性子,接着问:“你还记得些什么?”
“我是彼得·潘!”
……
……
……
我大可用圣光直接超度他,但最后还是想试着实现他的心愿。
我得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负责。
他像是迷失在雾中的旅客,只知道自己去哪里,却不知道如何抵达。而现在,我也来到这片看不见尽头的雾中,要带他抵达目的地。
其实灵魂本源残破到这种程度,放着不管过不了多久就会消散。彼得·潘的灵魂本源不到正常人的十分之一,只会消散的更快。
看他这样子,不用除魔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用力量维系住他的灵魂,以防找到爱丽丝后,他消散得渣都不剩。
“我觉得她在那个方向。”彼得·潘指向庄园中央的那栋建筑。
“你能自己去找她吗?”虽说鬼魂不能离开自己死亡的地方,但深感无力的我居然生出一丝‘他可以’的希冀。
“不能,好饿,走不动。”彼得·潘的回答言简意赅,言简意赅的令我感到无奈。
这土里生长出来的,都要再归到土里去。即使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将灵魂带出他认定的长眠之地。
“好吧。你等着,我去找找看。”
鬼魂确实不能离开自己的死亡之处。
“好耶!”鬼魂高兴地在空中打滚。
……
我走出去的时候,萨姆还在门外等着我。他看起来有些害怕,但还是在等我出来。
“你终于出来了!”
他松了口气,紧张的表情有所缓解。
“他没有攻击你吧?”
“没有。”
“他说他想见爱丽丝,也许见到了之后就会消失。”
“他叫彼得·潘,你有印象吗?”
“没有,我对彼得·潘没有任何印象。”萨姆在回忆里翻找了一会儿,肯定地回答。
“爱丽丝在这里。”
萨姆指着那一排女仆中的一位说。
被点名的女仆紧张极了。
我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她身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吸血鬼气息。
这气息仅仅是和吸血鬼碰面的程度。
看着少女局促不安的表情,我按捺住询问她最近是否见过吸血鬼的冲动。
“不要害怕,你将见到的不是什么恶鬼。只是个想要见到重要之人的可怜鬼。”我故作轻松的安慰她,“我会陪你一起进去。”
我带她来到彼得·潘面前。
鬼魂飘在半空,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她,很快给出答案,“她不是我的爱丽丝。”
“庄园里还有其他爱丽丝吗?”
“夫人的名字也叫爱丽丝。”为此,还特地让她这个昨天刚到庄园上工作的女仆到她房间里打扫,似乎是为了观察这个和自己相同姓名的人。
想到女主人那惨白到可怕的皮肤,爱丽丝紧张的浑身发抖。
“你在紧张什么?”
这种反应,一看就是有东西。
“我、我不知道……”
女仆惊恐的表情明显另有隐情。
这庄园里的夫人一定有问题。
“能否请夫人来这里看看呢?”
“不行。”萨姆直接否决。
“夫人平时很少露面,除了伺候他的女仆,谁也不能主动去找她。”
那又怎么确定这个夫人真的存在呢?
“难道你从来没有见过夫人吗?”
“当然见过。”
“夫人偶尔会参加宴会,但只出现很短的时间。”
“白天呢?你有没有在白天见过她?”
吸血鬼与白昼不可共存。
“够了!”萨姆意识到我意有所指,“大人,到此为止吧。我不会跟您离开,更不会前往您所说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额头,盯着我的眼睛说:“如果您见过真正的恶魔,就不会轻易提起地狱。”
“我明天会去教堂请神父驱魔,您不用担心这些。”萨姆转过身,不再看面前的人。虽然他容貌有了变化,但萨姆知道这不过是魔法师行走在外常用的戏法。
与地狱挂钩的东西,是禁忌。不信仰神明的边境之民也讳莫如深的禁忌。
虽未曾见过神明,却亲眼目睹炼狱——将灵魂出卖给恶魔的人所造成的、无比深刻的灾难。
“那张羊皮卷我就当做没看到,您尽早离开吧。”
萨姆说完后习惯性拿出叠进衣兜里的画再次摊开。
每次心情不好时萨姆都会打开这幅画。
那画上画的正是曾经的他,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显得尤为模糊。
处理好这件事,就回家一趟吧。
这么久没见,也不知道弟弟妹妹们还能不能认出来。
自称米迦勒的来者出现的那一瞬间让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像是被照亮一般。
或许他该热心帮助那只可怜的鬼魂,但他明天要离开了。
他并非没有触动,而是触动后很快被更现实的因素压下去。
他没有与鬼交流的才能。
或者说,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