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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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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受信任的沃格尔·希尔德布兰德·史蒂芬诺一家三代为布伦森家族效力。他办事一丝不苟且有些洁癖,衣服必须一尘不染也不能有一处不平展,扣子必须扣到最上面;他布满皱纹的眼眶中镶嵌的是一对深邃的眼珠,能看穿人情世故、荣辱得失。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写着的古板、守旧的信息,再加上他那一副严肃、庄重的神情,整体的气质看起来甚至像一名牧师。
他已经派人跟踪了乔纳斯整整七天,也在暗处收集各种信息。从第八天也就是平安夜这天开始,他便不再有更多的活动,一是因为他已经查清了,二是因为不想破坏节日气氛,三是真相实在令他无奈,但他不得不做出些什么阻断他们的联系。
到了年后他才与乔纳斯进行谈话,他心里也知道上周乔纳斯肯定又与马克西姆见面了。
“有一封匿名信寄到了这里,我给扣了下来。信上说王子觐见了外交官马克西姆·西格蒙德,并与他共进了晚餐,与他交谈时竟然提到了你和你父亲。”双眼紧闭的沃格尔捏着鼻梁骨,在乔纳斯的书桌后、墙上的书柜前踱步着。
警铃在乔纳斯的脑海中忽然发出一声鸣响:“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那我来读读看吧。”沃格尔将一封信从手中的信封里掏出,抖了抖,戴上眼镜后开始阅读:“‘他心里对我的敌意藏的很深,整个布伦森家族一直在寻找扳倒我们的机会。他却装着一副热情的样子,巴结我,讨好我,想从我的嘴中套出什么话来。我的善良不允许我恶语伤人,我只好忍耐着这一切。’”
“这是什么东西?”乔纳斯颤抖地问道。
“我说了,这是当时在场的人寄来的匿名信,信上复述了马克西姆·西格蒙德与王子的对话。”
仿佛有一桶冰水浇在了乔纳斯的头上,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铺天盖地的令人吃惊的信息就砸向他。
“‘我甚至怀疑他是他们家族的触手,是故意派到我身边来的细作。但我反而去利用他,得到了一些信息,比如他们私办的酒庄所获得的利润是从不交税的。还有很多细节,在饭桌上不方便说,您如果想听咱们换个地方再谈吧。’”沃格尔读完重要的段落后又将信件折叠好,“这只是信件的一部分,乔纳斯,您愿意解释一下吗?”
听到这些时剧烈的头痛让乔纳斯情绪激烈:“这不可能是真的。”
沃格尔绕到书桌前展开对乔纳斯的一系列的质问:“你和马克西姆·西格蒙德究竟是否认识?”
“不认识。”
“你确定不认识?”
“认识。”乔纳斯低下头。
“认识?”
“是的。”
“怎么认识的?”
“在歌剧院认识的。”
“你们的关系如何?”
“融洽。”
“没有任何矛盾?”
“没有。”
“好,”沃格尔点点头后拿着信准备离开,“我会把这封信和你们的情况告诉你父亲。”
“等等!”乔纳斯叫住他,想将沃格尔手中的信一把夺过来后跑到马克西姆家中与他对质,去问个一清二白,因此他将其紧紧盯住:“你把信给我。”
“这封信是要交到你父亲手里的,我只能举着让你看一眼。”沃格尔后退了几步为与了乔纳斯保持一定的距离。
乔纳斯看到字迹无法辨认的一行行文字皱起了眉头:“他决不可能说出这些话。”
“一向与你父亲关系稳定的几位侯爵与伯爵也开始疏远他了,除了是西格蒙德家的人作怪还有别的可能吗?”
“不……不是这样的,这封信一定有问题。”
“不管有没有问题,我都要把他交给你父亲。”沃格尔又作出要离开的架势。
乔纳斯连忙叫住他:“等等!他什么时候见了王子?”
“十一月二十九日。这封信上写得很清楚。作为他的‘朋友’,你不知道他见了王子吗?”沃格尔带有取笑意味地说,又看乔纳斯不言不语便道,“看来他真的没有告诉你。”
心更加慌乱的乔纳斯梳理着气息问:“还有谁知道这封信的内容?”
“除了你我没别人了。”
“这件事帮我压下去。”
沃格尔不满地摇着头向门口接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这封如此重要的、关乎到家族未来与荣誉的信您却想让我帮你压下去。”
“沃格尔,我命令你。”乔纳斯伸出手拦住他。
“为了布伦森家族我不能这么做。”
乔纳斯上前一步想去抢信,而沃格尔察觉动机后立刻向后撤了一步,二人来回扭打时信不慎掉入了烧着通红的火光的壁炉中,纸张在乔纳斯的眼皮底下一碰到火焰便化成了灰烬。他浑身的力量好像也化为乌有,不禁跪到了地毯上,右手扶着壁炉,头也重重地磕向它。
“这下好了,我没有证据向你父亲交代了,”沃格尔从后面搂住乔纳斯将他从地上拉起,“你好自为之。”
冬日寒夜的风飒飒作响,正在修建中的一座建筑的外部搭满了一层脚手架。乔纳斯从它的底层一直爬到顶部,又跃到了旁边一个有斜度的用瓦片铺成的屋顶上。他沿着屋檐向右走了几步,借着星光、月光与城市中的灯火向下俯瞰着小四方形的广场,广场中间某位被塑成铜像的立过功的将军是今晚唯一的见证人。
等的人终于到了。他的黑衣与黑夜融为一体,站在小巷的尽头面向广场,透过铜像的头顶看到了站在房顶上的乔纳斯。
“什么事情要到这里说?”马克西姆的声音打破夜的静谧。
“拿出你的剑。”乔纳斯又向右移动了几步。
“这是做什么?”没有拔剑的马克西姆在地面上跟着他移动。
霎时乔纳斯的佩剑“唰”地出鞘了,他将它举到眼前端详着它表面反射的银白色的光:“有事要问你。你见了王子,对吗?”
“是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有什么可告诉你的。”
“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马克西姆的双眼不解地眯成了两条缝,根本不愿意继续回答他的问题:“乔纳斯,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把我叫到这里,问我这些话,还拔出剑来?”
乔纳斯面向他,手中的剑垂在腿的旁边:“我从管家那里看到了一封匿名的举报信,信上说你在面见王子时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侮辱了我和我的家人。”
“我不明白。”马克西姆仍是疑惑。
“你们说了什么?”乔纳斯咄咄逼人地质问。
“你不信任我,你竟然选择相信一封来源不明的信。”
“我问你,你们说了什么?”乔纳斯提高了音量。
“都是无关紧要的话,没有说任何过分的言语!”马克西姆心中烧起了一把怒火,忍无可忍地喊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见了王子?”乔纳斯又向左走了几步,“难道你们除了说了无关紧要的话,还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你说什么?”马克西姆错愕地瞪大了眼睛,“这种龌龊的话竟然能从你的口中说出来,你和你们家那些喜欢惹事生非、以己度人的庸人有什么两样?”
“你……你果然恨我们!”乔纳斯握着剑的手用力地甩了一下,“那你和你们家那些姓西格蒙德的人还有什么两样?”
“举起你的剑,乔纳斯。有本事你你就举起它刺向我!”马克西姆撕心裂肺地吼着,可他知道就算把心和肺都吼出来也不一定换得乔纳斯的清醒。
“爬上来!爬上来与我决斗。”乔纳斯喊道。
“你果然是个渣滓,你说过的那么多爱我的誓言比这风还要虚无,与你决斗我求之不得!”马克西姆也攀上了脚手架,轻巧地一跃后与乔纳斯站在了同一个屋顶之上,拔出剑指向他。
银色的剑锋在黑夜中闪着的光芒划出一道道错乱的轨迹,仿佛每一道都划在了他们的心脏上。两个人的剑都没有往致命的地方刺去,看起来只是像无序、狂躁的发泄。
马克西姆不收敛时能放出的力量绝不会比乔纳斯弱太多,被愤怒所驱使的展开了全面攻势的他将乔纳斯逼得节节后退:“凛冽的寒风也不能把你的眼翳吹去,你的心也被彻彻底底地蒙蔽。”
“我对你的坦白与诚实换来的是你隐瞒与儿戏,你说我不信任你你要先看看自己。”乔纳斯在房顶的边缘及时刹住脚步,头飞快地向后摆动看清周围的结构后猛地跃起,跳到了另一个房顶上,马克西姆紧随其后。
“阿米莉娅·鲁普,你的未婚妻最近可高兴着呢,见到谁都要说起你!”马克西姆继续用言语刺激着他。
乔纳斯一把拨开了对方的剑:“我根本就没有见过她!”
“谁知道呢?你信任你的管家却不信任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了的我,那我为什么不能信任鲁普小姐却不信任你?”
两个人的剑光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交织,根本分不出彼此,就如同渴望得到对方的鲜血的波吕尼刻斯与厄特克勒斯那样紧密地纠缠着,像一对船只被夜晚携带着浮云的南风吹翻,它们的桨和索具锁在一起,经过长时间的搏斗后一同沉向海底*。可他们好像都很怕见血,乔纳斯只割开了马克西姆的领子,马克西姆切开了乔纳斯的袖子,最终二人各带怨气不欢而散。“我们到此为止吧”是气喘吁吁地乔纳斯最后留下来的话。
太过浓烈,太过感性。当然,当乔纳斯回到家中时就后悔了,感到整个心脏被掏空了。他甚至把方才过程中的所有细节忘得一干二净,留在记忆中的只有感觉与感情的脉冲。无尽的黑夜似乎再也没有人会陪他熬过去了,高塔中孤独的灵魂似乎又回到了封闭的状态,自己所参演的这部戏还是到了支离破碎的地步,浪漫与自由归根结底为什么如此难求?
成年与订婚的双重压力压在他的背上,一日的深夜他一把火烧了那间为金特先生所建的剧院,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布伦森庄园,仿佛将自己的灵魂也抛弃到了那蛇一样的火焰中任凭它燃烧。他最后往歌剧院的花坛中埋下了一封信,他不苛求马克西姆能来将它取走,他只是将曾经的爱情下葬。那晚他因为喝醉了睡在街角,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衣服被人扒光,身上什么都不剩了,皮肤也冻伤了多处,还好有一个心善的老乞丐分给了他几件衣服。他为了麻痹也为了取暖拿着乞讨到的钱继续买酒喝,继续醉得不省人事,也继续乞讨。布伦森家族派了许多人到处搜查他的下落,可如此落魄潦倒的他怎么会被注意到?
最后他还是被老朋友菲利普斯认出来了。
“天呐,乔,是你吗?”他扒开乔纳斯已然发灰的金发来看清他的面容,“你怎么在这里?”
“菲利普斯……”乔纳斯声音沙哑且目光灰暗。
菲利普斯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到了乔纳斯身上:“你穿的衣服就像随便从欧里庇得斯的悲剧中捡的戏服似的。”
“他们说欧里庇得斯毁了悲剧,我可不要成为那样的男主角。”
“既然你不想穿得破衣烂、衫沦落街头又缺胳膊少腿瞎眼的,就赶快跟我回去吧。”
“我还健全着呢。”乔纳斯摇摇晃晃地站起,靠在菲利普斯的身上。
菲利普斯让乔纳斯把自己收拾得当后才送回布伦森家,到了三月份身体状态恢复后又开始被催着与阿米莉娅结婚了。他为了逃避现实经常混迹在歌剧院、戏剧院、马戏团、画廊等地消遣,反反复复地将自己灌醉以让每一天都能浑浑噩噩地渡过。他有一天突发奇想去到那个花坛里刨起土来,而手中抓到了年初时埋下的信纸。
就是那段时间他与伊芙相遇了,他为了不与阿米莉娅结婚而告诉家中的人自己爱上了没有任何特殊身份的伊芙。所有人在诧异的同时都隐约觉得曾经的那个阳光、自信的乔纳斯回来了,他愈发地健谈并且与他人恢复了正常的交往。而乔纳斯自己知道他只是想获得自己的话语权与决定权,知道他不得不继续过着作为弗里德里希·布伦森公爵的独子,未来要继承爵位的乔纳斯·布伦森的生活。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告状的仆人因为懂些钟表的机械原理,被沃格尔打发走后来到了老先生的礼品店打工,马克西姆一听说他是从布伦森庄园出来的便果断花重金收买了他,他讲出了事情的全部并答应与这座城市永别。
“我想与乔纳斯见一面。”马克西姆迫切地拉着菲利普斯的双臂说。
“他……和一个女孩相恋了。”
十八岁的乔纳斯,不再是马克西姆心中纯真、善良、力量、光明的象征。
十八岁的马克西姆,不再是乔纳斯心中浪漫、自由、神秘、梦幻的终极。
男孩似乎都变成了男人。这便是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