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的忧愁》白热Whitehot

5、（五）

　　自从与马克西姆结交后，乔纳斯每天都会去往歌剧院的花坛里放上一封信，把想说的话全部告诉他。如果有不死之身，他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装到一个匣子里埋给他，以达到他幻想中极致的浪漫。夜晚时分，他对马克西姆的念想让他能对天空中任何一颗星，一朵云做出最谨慎的诗篇。第二天他再去时就会发现信被拿走了，如果幸运的话，也会收到对方以娟秀的字迹构成的回信。

　　互通信件的这段时间，他们就像朋友一样，时而约着一起到郊外的山坡上喝下午茶看风景，时而与一些文人、艺术家私密地共进晚餐。马克西姆希望他们的友好关系保持隐蔽，乔纳斯也一直守口如瓶。只有少部分布伦森家的家仆在马克西姆来做客的那日见到过他的真容，知道他有那么一位朋友。

　　乔纳斯小心翼翼地与戴着马修·萨利斯的面具的马克西姆交往着，直到那天，他依着马克西姆，坐到了他从不愿坐的包厢内。在他们所观看的歌剧中，背信弃义的男主角辜负了女主角对他的一片真心，所以当他游历世界，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时，从女巫嘴中听到了三条不详的诅咒。他起初并不信以为真，直到逐一应验。虽然他最后良心发现般地重新爱上了为他付出的女主角，但由于诅咒被完全激活，他的寿命也即刻终止。女主角因为不忍心看到男主角就这样惨死去找到了女巫，与恶魔做了交易又换回了他，两人自此相濡以沫直到尽头。

　　马克西姆待掌声结束后轻哧了一声：“如果我是女主角，我一定不会救他。万一他在下面受尽苦难再次回到人间时，又背叛了她去找别的女人享乐，这可怎么办？”

　　“男人的心是很容易动摇的，”乔纳斯揣着手说，“但如果认定，就会毫不犹豫地坠入。女主角最后已将男主角的心锁住，所以他没有背叛她。”

　　沉默过后，马克西姆飘渺的声音似乎从头顶上方传来：“你会背叛我吗，乔纳斯？”

　　乔纳斯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把手放回身体两侧，专注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会背叛我吗’。”马克西姆平静地重复。

　　乔纳斯心脏的颤抖让他不禁抓住马克西姆的胳膊，迫使他面向自己：“作为朋友，我不会。作为爱你的人，我更不会。”

　　“你说什么？”马克西姆的眉尖动了一下。

　　“我说‘我爱你’。”

　　将马克西姆推向墙边的过程中，乔纳斯带上了红色的帘布。与外界瞬时、完全的隔绝让两人更有安全感，也让两人更惴惴不安。

　　“等等，”马克西姆用一只手抵住乔纳斯的胸膛，不让他继续靠近，“我不是马修·萨利斯。”

　　“无论你是谁。”

　　他忍了太久，就像饥肠辘辘的野兽终于逮捕到心满意足的猎物，就像在笼中被困已久生灵的重归广阔的自然。而马克西姆僵硬的身体代表着他此刻心里还有一道没过去的坎。乔纳斯感受到他臂膀中环绕的人没有在与他共鸣，渐渐松开了。

　　马克西姆获得了一刻喘息的机会，已经充血的嘴唇动了动：“对不起，我说谎了。我的名字是马克西姆。”

　　“马克西姆。”乔纳斯平静地重复。

　　“马克西姆·西格蒙德。”

　　“马克西姆·西格蒙德。”平静地重复。

　　乔纳斯重新咬住面前的人。前所未有的叛逆感，在高空中飞行的自由感，甚至征服大地的成就感，都汇入他的身体与心灵之中。

　　马克西姆所期待的乔纳斯的震惊、气氛、怒斥并没有发生，想象中的狂风暴雨转化为了发泄、侵掠、享受、混沌。他再次碰到乔纳斯的唇时，整个身躯就仿佛融化为水。若不是他的腰被用力揽住，定会顺着墙壁滑下。后来他感到被托起，双脚离开了地面，一切的理智都快要湮灭，这时对方温柔地从他的唇上移走，开始在他的脖颈上啃咬。

　　马克西姆搂住乔纳斯，轻声呢喃：“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

　　乔纳斯夺门而出，顺着歌剧院的楼梯走下。

　　第二日他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包裹着他的金发，只有一缕露在外面随风摇动，就像用黑色布袋装着的一大兜金子的开口处没能封严，露出一闪金光。

　　高墙外巡逻的侍卫多得不正常，还好空中下着的绵绵细雨让可见度低了几分。他先躲在一棵树下，再等没人注意时跃上墙头。可他刚刚探出的脑袋瞬时缩了回去——院子里都是人。他又跳了下来，一边躲避侍卫一边向别处移动。最后他看到马克西姆趴在墙头，急切地向他招着手，用气声说：“从这里翻进来。”

　　乔纳斯四处张望确保无人后登上墙壁，借马克西姆的力量翻了下来，也蹲到马厩的屋顶上了。

　　“怎么到处都是人？”他压低声音问。

　　“今天王子突然来访，我早上才得知消息，来不及传给你。”

　　“你不需要去见他吗？”

　　“见他做什么？我从来不见人。”

　　“不会被指责吗？”

　　“他们知道我的性格。”

　　乔纳斯会心一笑，跟着马克西姆跳下屋顶，正要问他往哪里走时突然被拽到了草堆后。他再扭回头小心观察时，模糊地看到了行色匆匆的端着托盘的人们，于是他们在草堆的后面掏出了一个洞。几声雷响后细雨逐渐转为暴雨，雨点的声音能盖过一切，王子与西格蒙德家为官人员的交谈声显得微不足道。

　　“马克西姆？马克西姆？”雨停时瓦伦蒂娜四处喊叫着马克西姆的名字寻找他。

　　“他们来找我了，你快走吧。”马克西姆对乔纳斯说。

　　瓦伦蒂娜走近时只看到马克西姆躺在草堆里熟睡的模样，乔纳斯轻吻过他的眼角后已经翻墙离开了。一匹雪白色的幼马走到他的身边，友好地蹭他。

　　“你怎么贪玩成这个样子，竟睡在这脏兮兮的马厩里？”她说。

　　马克西姆做出睡眼惺忪的样子撑坐起来。

　　“你脖子上的项链呢？”

　　他清楚地记得脖子上的项链刚刚被一把扯断，银灰色的珠子散落在背后的草上，中间的十字架从草秆的夹缝中陷到深处。

　　“我问你话呢，马克西姆。我送给你的项链呢？”

　　他没说什么。

　　瓦伦蒂娜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说：“王子要来看马，你快起来收拾一下。”

　　“我不舒服，先回去了。”他还是没有给面子，踉跄着跑回自己的房间。既然从小被扣上孤僻的帽子，就没有必要迎合他人了。

　　没想到的是他的父亲下午提着断开的项链闯入了他的书房，将它摔到了他面前的书桌上，他的母亲和瓦伦蒂娜就站在他父亲的身后。

　　“谢谢，”马克西姆面无表情地将它收到抽屉中，“我也在找它。”

　　“王子喂马的时候看到它了。”他父亲说。

　　“只是一串项链而已。”

　　“他要见你。”

　　“什么时候？”

　　“下个月。”

　　早将项链扔到垃圾中的马克西姆夜晚独坐在床尾，就像此时此刻独坐在窗前的乔纳斯一样。他的手举到空中，微弱的烛光将窗帘暗红的颜色映在手指间；他又握住，但抓到的仅是一团无色的空气。

　　乔纳斯与马克西姆约好了时间，他们没过几天就会想方设法地见面。整个秋天，乔纳斯记不清他深夜偷偷跑出来过多少次，又有多少次翻越西格蒙德家的高墙，又有多少次攀上马克西姆的窗。对于从最上层且最拘谨的高塔中成长起来的男孩来说没有什么比自由与浪漫更让他所渴望。在彼此的心中，对方的意象既可以是一剂世间难求的灵丹妙药或一块神秘的灵石，又可以是丧失让自己理智，被情感侵蚀的一杯鸩酒或一粒禁果——当然他们不会预料这层负面的影响，即使能预料到，也绝不会在意。

　　那次与王子的会面完全可以用“怪诞”来形容：马克西姆坐在长桌的一头，王子坐在另一头，相隔足有十米远。而红色的桌布上精美绝伦的鲜花、工艺品和蜡烛就像一座座小山丘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显得更加遥远，他甚至快要看不清王子的脸。他胸前的菜肴是全国最好的为国王做一日三餐的厨师所烹饪的，可他并没有什么胃口且无趣得想走。席间不相信他的王子拐弯抹角地试探着他对国家的看法，以及他父亲、他父亲的兄弟们、他母亲的兄弟们、他的长兄们等等所有人的看法。他只字不提王子想获得的信息，只是一直在表示出西格蒙德家族对王室的耿耿忠心。

　　入冬后布伦森庄园中的人们都更显得拘谨了，衣服穿得更厚了，扣子扣得也更多了，手也尽可能地都缩在袖子里了。乔纳斯被堂兄们们叫去冬猎，如果他连这种活动都要拒绝的话就显得太与众不同、令人怀疑了。

　　“乔，明年就十八岁了，想好以后做什么了吗？”

　　“还没有。”

　　“看你天天心不在焉的样子，不会是被谁家的女孩迷上了吧？你父亲不是提到过鲁普家的阿米莉娅么，你们见面了吗？”

　　“还没有。”

　　未完全融化的堆积在树枝和针叶上的雪花往下着滴水，乔纳斯聆听着每一滴水砸到土壤上的声音，想洞悉这纯净而瑰丽的自然中宏观与微观的变化。

　　住在塔楼上的沃格尔望着一行年轻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身后的门被叩响。

　　“先生，我最近发现了一件事，想与您谈谈。”

　　快要进入老年但还算是有魅力的老管家将头向右一偏以示意他进到屋内再详谈。访客的嘴贴到沃格尔的右耳旁，手搭在嘴边做出遮掩的动作——虽然这里没有旁人但他还是做出了这个动作，只是想着重地体现出事情的机密性与它潜在的轰动性。

　　“告诉布伦森公爵了吗？”

　　“还没有。”

　　“他发觉你知道这件事了吗？”

　　“还没有。”

　　沃格尔提了提自己的领口，优雅地转身后重新面对窗外：“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