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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马克西姆的声音和布伦森庄园内的情景在娜塔莉回到家中后仍挥之不去,她坐在窗前一整晚,见证了光线由暗到明的转换的全部过程。她多想让自己的灵魂进入伊芙到身体中,温柔地安慰她,让她远离这一切似乎不现实的狰狞的事态。阿波罗火红炙热的马车腾飞到空中之时,也是她驾起马车奔回布伦森庄园之时。晨阳的金色光芒洒在小路两旁碧绿的田地上,自然给予了晨间的万物动人的美。

      “快停下!”

      几名拦路的士兵将她截下不让她再向前走一步,她焦急地跳下车询问情况:“怎么不让靠近布伦森家了?”

      “你要是想见他们家的人,就随着人流到广场上去吧,马上可就要行刑了。”

      她颤颤巍巍地扶住马车,浑身上下瞬间失去了温度变得冷如冰霜:“谁要被处刑?”

      “这还用问吗?快到广场上去抢个位置吧,去了晚了只能看到他的骨头渣了。”

      瓦伦蒂娜送给她的这两匹小马跑得并不够飞快,但她飞快运转的大脑没有一刻能停止思考:马克西姆所言的“他就要死了”一语成谶,他究竟做了什么将乔纳斯害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他以那个严重的罪名举报了他?这是马克西姆私人的报复还是整个西格蒙德家族对布伦森家族的打压?在政坛中布伦森家族会不会就因此走向没落?

      她出城时整个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人们还睡眼惺忪,可当她回到城内时,熙熙攘攘的街道映入她的双眼,扬起的黄色飞尘扑入她的口鼻,大小教堂的钟声和鸽群展翅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传入她的双耳。她不敢去在意街上的人们都在说些什么;路过购买挂钟的那家礼品店的门前时也发现它大门紧锁,平时一早就坐在柜台后阅报的老板也不知去向。她让马儿走得十分缓慢,因为她对未来所要看到的未知的画面自然而然地感到恐惧。她也不知道伊芙现在怎么样了,昨天一晚上是如何渡过的,会不会一直在黑暗中痛不欲生地哭泣。

      乔纳斯·布伦森,弗里德里希·布伦森公爵的独子,未来继承爵位的人,在牢狱中渡过了一晚上。当微弱的阳光照射在牢房漆黑的地面上时看守为打开了门。被审判时年迈的法官没有问他过于繁杂的问题,简单的几句话后就定了罪。当他每一次回答“我承认”时在场聆听的有权有势的人们都会发出一声唏嘘,没有人看在布伦森公爵的面子上做出同情的表情,他们的脸上只有嫌弃,连同布伦森公爵以及所有姓布伦森的人一起嫌弃。

      心力交瘁的伊芙一晚上没有入睡或进食,已经昏倒在法院门前的地上了,那些聆听者踏出门时根本没有在意一个死刑犯的未婚妻的不幸的身躯,边谈论着方才的审讯边绕过她或跨过她向外走去。

      头被一个布袋蒙住的乔纳斯被两个人架着送上了一辆马车,他双手被紧紧绑住,脚上拴着沉重的铁链。他虽然被剥夺了自由且将要被剥夺生命,可他藏在袋中的脸上的神情仍是淡然的。他承认了他做过的事,也承认了他没有做过的事。他在一把火烧掉金特剧院时怎么能料到自己与它会有一样的结局,但他又想了想,与它有一样的结局似乎也不错——又有谁不会死呢?而且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与马克西姆谁活着都将承受巨大的痛苦。

      娜塔莉还在往广场的方向走去,道路两边的人的移动方向与她是一致的,只是他们走得更加匆忙,显得她那在人流中像一艘高船的马车似乎在原地静止不动,或甚至在向后缓慢地倒退。突然间她感到有人在拍打她的车壁,她透过车窗看到了一个年轻人,而那个年轻人看到她后做出了吃惊的表情,继续拍打着想要进来,她便为他开了门让他坐到了她的身边。

      “你是谁?为什么会坐在西格蒙德家的马车里?”

      “我是娜塔莉,我是乔纳斯的未婚妻伊芙的朋友,我要去广场,”娜塔莉一见到似乎知情的人快要哭出来,“你是谁?”

      菲利普斯长叹了一口气:“我是乔纳斯的远亲菲利普斯,也是马克西姆的朋友。请你相信我,告诉我这马车到底怎么回事。”

      “我昨晚救了马克西姆,他的姐姐将这辆马车送给了我,我好驾着它赶到布伦森家去,可我晚了一步,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来抓乔纳斯了。”

      “马克西姆他怎么了?”

      娜塔莉把她和马克西姆在歌剧院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菲利普斯。

      菲利普斯压制住汹涌的情绪拉住娜塔莉的手腕:“前面人太多就别坐在车上了,快跟我下车走过去吧。”

      他们弃掉马车溶解在了人流中。娜塔莉的手腕被抓得很不舒服,她便反手握住了菲利普斯的手。他们的手一个比一个更加冰冷,可手心分泌的汗滴再怎么混合也炼制不出能解救乔纳斯的药剂。他们两人的另外两只手不断地推搡着周围想去看热闹的平民们,想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通路。

      走着走着娜塔莉发现自己被带到了这条通往广场的这条路的边缘,她对拉着她的人喊:“怎么了?”

      “沿着边走快一些。”菲利普斯回头解释了一句后继续向前走着。

      的确更快了,娜塔莉都能看到广场四周标志性的建筑了,几只灰白色的鸽子栖息在教堂的房顶上。

      “乔纳斯·布伦森,你有什么遗言吗?”

      没有身高优势的娜塔莉只听到了模糊的话语声,点起脚尖也没能看到乔纳斯的身影,前面乌泱泱的人群将广场中间的情况完全遮蔽住了。

      “现在要去打断这场火刑可能要判重罪,你要上前吗?”菲利普斯问。

      娜塔莉摇摇头:“我当然没有能力阻止一切的发生,我只想找到我的朋友伊芙。”

      “这里人太多了,她会在吗?现在连乔纳斯的父母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菲利普斯的话音刚落就传来了乔纳斯辨识度极高的声音。

      “你们知道为什么悲剧的主角总是高高在上的人吗?”

      广场上的民众听到将死之人开口说话了,逐渐安静了下来。

      “因为像你们这样的平民百姓最喜欢看到我们的坠落!”

      有的人低下头默许,有的认为他就是个死到临头还在说胡话的疯子。

      “今天,我被定下重罪,头颅将在此被剑斩断,身体将在此化为灰烬,我的家族也被我连累。你们这些与贫苦作斗争的人们,从来没有走进剧院中看过一部完整的歌剧或戏剧吧?但你们是幸运的,因为我此时此刻就在你们的眼前,为你们演着一出好戏的结局。你们可能不熟知也不曾关注前人所著的悲剧,但现在将你们的目光都聚集在我的身上就够了。

      “不过很可惜,它详细的剧情你们可能暂时无法知晓,连我也被蒙在鼓里,因为这不再关乎于我所知的纯粹的爱恨——权利斗争的经营者们是不会让这背后的真相泄露出去的。如果你们想了解故事的全部,或者也想看到那些人的坠落,就站出来去质问他们,反对他们吧!”

      就在娜塔莉被这段箭一般的话击中,被周围充满力量的寂静所洗礼时,她的头突然被身后的一个人蒙住,那个人粗鲁地捂着她的口鼻不让她呼吸,她连一声求生的尖叫都无法发出!

      紧接着,她的后颈受到了一拳猛击,眼前顿时被黑暗充斥,失去了所有的直觉与意识,没能听到乔纳斯的最后一句话……

      “请你们记住:只有那些关乎于人‘生’与‘死’的作品才能流传千古,所以我从不畏惧死亡。”

      淡粉色的薄纱飘落,罩在了金发男人的头上,象征着浪漫与自由的仙子隔着纱缎赐予了他一枚轻吻,他微笑着化成了一株殷红的玫瑰。

      黑色的浓烟在城市的上空蔓延,就像蝗虫过境但又不知道它们在吞噬着什么。回归到各自工作岗位上的人们口中念念有词地祈祷着,不知道这缕黑烟要过多长时间才能散去,或许明天下一场暴雨清新的空气就又能恢复了,毕竟它能遮住一切。

      “那个下流的贵族所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坐在索菲亚的染坊的院子里的斯蒂芬妮说。

      “对了,伊芙呢?”另一位妇女问。

      “嘘,小点声!你还管她做什么?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咱们认识她,免得惹来不详的杀身之祸。”

      “那她的房间……”

      “咱们的老板已经把她那些晦气东西都扔出去了!”

      天意之道就是这样的难以理解,它让高处的佼佼者跌落到谷底,观望的人再从黑暗中探出脑袋,争先恐后地爬上那个人之前的位置。

      布伦森庄园不久便人去楼空,老沃格尔也病逝在自己的房间中了,他的腐烂的尸体直到曼斯菲尔德家族在秋季入住时才被发现。菲利普斯带人重修了曾经被乔纳斯烧毁了的那间剧院。西格蒙德家族与曼斯菲尔德家族无疑是这场变动的最大获益者。

      街上的人说马克西姆昏迷了很多天才醒过来。他瘫痪了,后来又失踪了,没有人能找到他。

      传说他最后去到的地方是郊外的湖边,透过茂密的芦苇丛望向对面山坡上的布伦森庄园。

      象征着纯真与善良的守护神从湖中飞到岸上,赐予了他一枚轻吻,将他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天鹅。

      天鹅仰起了它的脖颈,在湖中游荡。

      他们像一个绝美的梦般逝去,它们在一个个绝美的梦中诉说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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