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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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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星光璀璨到火光四起似乎只有一瞬。天意之道就是这样的难以理解,它让高处的佼佼者跌落到谷底,观望的人再从黑暗中探出脑袋,争先恐后地爬上那个人之前的位置。
新歌剧的巡演永远是城里中、高层人民酷爱的谈资。这天,十七岁的乔纳斯与好友菲利普斯便来到歌剧院来观看金特先生的新作。乔纳斯对歌剧与戏剧的痴狂让他与正为进入官场做准备的同龄亲戚们区分开来。他们眼中都是权力,都是非黑即白、条条框框的认知。而对于乔纳斯来说,世界就像蒙着淡粉色薄纱的迷幻空间:人性中善恶的共通性以及人们随时都能产生的欲望和情绪让一个个意想不到的故事发生,又刻骨铭心地印在普罗大众的心中。他认为每个人都在演一场戏,颂唱着自己的台词,不管爵位做到多高,手握的权力能有多大,你只是一个角色而已——终有一天帷幕会拉上,你的剧本就此终止,你的时代永远终结。
乔纳斯早早地就让沃格尔订好了这场的票,他和菲利普斯坐在二楼的正中央,整个歌剧院中最显眼的位置,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不过其实只有“小孩子”才愿意坐在人堆里,那些稍微有头有脸一点的人都坐在舞台侧面和第三层的包厢中,以免受到群众的纷扰。乔纳斯是最不喜欢坐在包厢里的,因为那丧失了欣赏作品时的氛围。
室内的灯光逐渐黯淡下来,悠扬婉转的管弦乐声响起,演员们的身影从慢慢拉开的帷幕中露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开始凝聚在这生动的舞台上,共情的力量缩短了人们之间的差距。当最后一枚音符演奏完毕时,爆发出的掌声充斥了整座剧院,步履蹒跚但精神尚可的金特先生走到台前,牵起演员们的手向所有观众鞠躬致谢。
向金特先生和演员们献花的人都冲到了台前,抛洒至空中的缤纷花朵让人眼花缭乱,台上的人怀中的花束也越来越多,都快要抱不住了。乔纳斯笑看着前面蓬勃而生动的风景,直到一个身影将他的视线锁定——
多么特别的男孩,他一身黑色的装扮与黑色的卷发毫不张扬却透着神秘感,身段也让他格外显眼;他穿过台前拥堵的人群,从胸前掏出一只玫瑰递到女主角的手中,当女主角腾出一只手去接玫瑰时,他又托住了这只手,在手背上留下一个绅士的轻吻后才将花送到了她的手心。他终于要转过身来了,乔纳斯屏住呼吸,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的正脸——没有让他失望,倒让他更加沉醉——该如何相信拥有这样难以想象的魅力的人正活在这个尘世上?
“那个送女主角花的人是谁?”他问身旁的菲利普斯。
“那是……”菲利普斯看清楚后有些迟疑,没有马上道出他的姓名。
乔纳斯没等他说完话,拉起他的胳膊就跑:“走,咱们下去找他。”
“喂!”菲利普斯无奈地喊,“咱们又不认识他……”
“那就去认识一下!”
乔纳斯抓着菲利普斯冲到正要离场的马克西姆面前,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你们是?”马克西姆惊诧地停下脚步,打量着面前的一对鲜活、开朗的年轻人。
“我是菲利普斯·曼斯菲尔德。”菲利普斯抢先回答,上前伸出手和马克西姆握了一下。
一旁的乔纳斯略感不快地扒住菲利普斯的肩膀,将他拉了回来:“我是乔纳斯·布伦森,叫我‘乔纳斯’或者‘乔’都行,菲利普斯是我的远亲。请问您贵姓?”
“哦,”马克西姆听到‘布伦森’这个姓氏眼前闪过一道暗影,决定先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是……马修·萨里斯。”
“是萨里斯家的人?来这么远的地方……”乔纳斯惊叹道。
“我在这边上学。”
菲利普斯听出了马克西姆在说假话,却只是笑着打哈哈:“我们这里的教育的确是全国第一。”
他们在出歌剧院的路上边走边聊,乔纳斯什么都想知道,嘴快得像发了疯的啄木鸟似的问个不停,而马克西姆一直保守地给出回复,飞速运转的大脑编造着一句句的谎言,直到他开始感到乏味或是对自己感到厌恶与无奈。
“马修,既然你也是金特先生的铁杆剧迷,我的祖父为他专门修了一个剧院,你如果感兴趣的话,什么时候来参观?”乔纳斯讨好地说。
“好啊。”马克西姆挤出一个优雅的微笑。
“菲利普斯,你有带纸和笔吗?我把地址写给这位马修。”
菲利普斯头上开始冒冷汗——西格蒙德家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布伦森家在哪儿?但干脆做戏就做全吧,他想。将纸和笔递给乔纳斯后,他留心观察了一下马克西姆脸上的表情,舒缓的眉眼间流露出期待感,看不出一丁点儿的破绽。
“那说好了,下个星期天,你和菲利普斯到我家来找我,我们不见不散。”
顶着一头蓬松的金发的乔纳斯就像一只狂躁的巨型猫科动物,在从歌剧院回去的路上手舞足蹈,想让下一周过得快些,或直接跳到周末。而菲利普斯心中暗暗觉得马克西姆该是不会如约而至的。
然而菲利普斯错了,完全错了——马克西姆到了。他就站在大门口,等待门卫向乔纳斯确认这位陌生来客的身份。
“马修!”乔纳斯听到传话,亲自跑来迎接,拉起他的手臂将他带入大门内,从喷泉旁经过。还没走几步,乔纳斯的手就不自觉地滑下,牵住了马克西姆的手——他的手竟是冰凉的,分明的骨节硌得他的手心发痒;“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看着他的眼睛问。
马克西姆抑制住紧张的心情,让自己尽量不去回想两家的恩怨纠葛,避开乔纳斯灼烧般的眼神:“可能是入秋了,我穿得太单薄了吧。”
“那我让他们先为你沏一壶红茶,备上一个毛毯,送到剧院。”乔纳斯拉着马克西姆继续走着,长廊与庭院被他们甩在身后。
“布伦森先生,你就这么喜欢牵着一个你不熟悉的人的手吗?”马克西姆冷静的声音点醒了已经飞在云端的乔纳斯。
乔纳斯把手收了回去:“不好意思。你的到来让我喜出望外,实在是太激动了。”
菲利普斯已等候多时,红茶和毛毯也到了。马克西姆一走进这个房间就被它华丽的内饰和四周绚烂的绘画所打动,舞台上竟然保留着上一场演出的布景,不过它们已布满灰尘;他目不暇接,想把整间屋子的每个角落都观察得清清楚楚。
“这里所有的壁画描绘的都是金特先生歌剧中的人物或场景,”乔纳斯搅动着杯中的茶水以加速糖块的溶解,“等喝完了,咱们到四处转转。”
乔纳斯为菲利普斯与马克西姆讲解着每一幅画的含义。作为金特先生的两位剧迷,他们基本都能够猜到所描绘的是谁或是哪儿,出自哪部作品,背后有什么样的含义。三人思想看不见的时空里碰撞着,将这些栩栩如生的平面壁画升华到更高的维度。快走到楼梯口时,最后一幅画映入眼帘:画中刚出浴的年轻男子侧卧在水边,用海草遮住了身体的一部分;白皙的皮肤上还沾着未蒸干的水滴,平时穿戴的盔甲放置在石头旁。
马克西姆的左手的手掌抚上墙壁,看着画中的人说:“他拥有如同纳西索斯一般的美貌,却没有他孤芳自赏、自爱自怜的狭隘。他的眼中是国家与子民,是铁马与金戈,是广阔无垠的山川与海洋。”
“你也很喜欢这个角色?”乔纳斯问。
“是的,他是金特先生塑造的所有形象中我最喜欢的一个。”
“但他最终为爱所困,像一个绝美的梦般逝去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有戏剧性的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有戏剧性的了。”乔纳斯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马克西姆的话。
炙热的棕眼眸与冰冷的蓝眼眸对上、交织,望向彼此灵魂的深处。马克西姆颀长的睫毛在下眼睑上留下一排阴影,乔纳斯多想在那阴影处留下一个深吻,再锨住他的嘴唇……
菲利普斯看气氛微妙便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们继续聊。那个……没事。”他本想再说一句“后果自负”。
乔纳斯与马克西姆的对视持续了很久,但没有造成任何额外的事情的发生。他们后来又聊了些家常,比如平日里阅读的书籍,喜爱的消遣方式。
“这里真的太棒了。”马克西姆最后称赞道。
“谢谢。哪天我叫来一个歌剧团,在这里演金特先生最经典的作品,请你过来看。”
“他现在是不来这里了吗?”
“是的,很遗憾。以往他每年都会来,带着最好的歌剧演员,我的父亲就是看他的作品长大的。但现在……你应该也知道,他曾和里切尔家也走得很近,因此他们出事的时候差点也把他牵连了。自那时起,他便再也不跟有立场的家族来往了。”
“艺术与权力本无关。”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谁又能与它真正撇开关系?就像咱们,自从出生在这样的家中、获得了自己的姓氏的那一刻起,就与整个家族的命运难以分割。无论将来从事什么样的职业,或许成为了商人或艺术家,不被卷入它的漩涡都是不可能的。”
“既然这样,还是不必再请人来这里演他的作品了。这里因他而建,又以他而命名。他既然不愿光顾,再演什么似乎都是没有意义的了。”马克西姆悲切地说,脸上的神情被乔纳斯尽收眼底。
乔纳斯也无奈地叹了口气,望向院子里,修建花草的园艺工人正不知疲惫地劳作着:“我送你回去?”
“到门口就行了。”马克西姆点头。
“你愿意告诉我你的住址吗?下次有什么好演出,我去给你送票。”
“我……”马克西姆做了一次深呼吸,“以后咱们的见面尽量安排在外面吧,我喜欢开阔的地方,待在室内久了有点闷。而且我的父母不允许我乱结交朋友。歌剧院后面有一个花坛,以后信件可以埋到最它东侧的土壤里。”
乔纳斯跟在马克西姆的身后沿台阶向下走着,怕对方这么说是因为他们还太生疏,但他愿意遵从他的意愿:“好。”
送走了马克西姆后的乔纳斯顿时感到心被掏空了,极度的兴奋后势必迎来极度的失落。
在夜深人静时,诺大的宅子只有守卫彻夜巡逻,他点燃一根蜡烛,悄然离开了他的卧室——他根本无法入眠,马克西姆的一颦一簇、一举一动都在他眼前的黑暗中反复重现。他又回到了为金特先生修建的小剧院里,重走了一遍他们走过的路,手尖在一幅幅壁画上划出柔软的轨迹,最后停留在楼梯口旁的那一幅前。银白色的月光下,画中男子的脸与马克西姆的脸逐渐融合为一体,他看得呼吸愈发急促,眼前的幻想模糊了视线,让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拽进了画里……
十七岁的乔纳斯,是马克西姆心中纯真、善良、力量、光明的象征。
十七岁的马克西姆,是乔纳斯心中浪漫、自由、神秘、梦幻的终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