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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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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歌剧院宽敞明亮的大厅后就能看到正中央摆放着一尊巨大的为纪念著名剧作家埃斯库罗斯而建的雕像,基石上写着他的名言“智慧来自磨难”以及他的出生与死亡日期,最后还刻上了一个传说中用来称量话语的重量的天枰。
这是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九年的娜塔莉第一次来到这里,没错,伊芙的演出她一场也没有看过。也就她今天的装扮能满足进入这里的最低要求——其实并没有明文规定,只是如果你穿着太过寒酸,别人对你的鄙夷的眼神会自动让你不想进入。更可笑的是,她现在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所以即使她光着身子也够格。她绕着走了一圈,发现通往剧场内的一扇门是半掩的,心里一咯噔。她小心翼翼把头探进门缝里,没有看到任何人,这才大胆地走进。
伊芙三年前通过层层筛选才拿到了加入顶尖歌舞剧团的资格,她经常开玩笑,说她的“家”就像宫殿一般壮丽辉煌。而此时此刻,娜塔莉终于感受到了她夸张的表达从何而生。但伊芙与娜塔莉一样,没有一次能坐在台下,安心地看上一场演出——直到她在这里遇到了乔纳斯,那个开始带她享受生活的人。她之前永远在努力地取悦别人,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机会取悦自己。
娜塔莉从这个舞台旁边的侧门进入后向前走了几步,能将剧院内的全景尽收眼底。她环视一周,竟然在二楼最中间的位置看到了一个人。那人乌黑的卷发搭在没有血色的脸颊上,丢失了魂魄般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凝视着前方空空荡荡的舞台,好像在认真地欣赏着一场没有演员的虚无的演出。
“什么人?”她在心中惊叹道,吓得连连后退好几步,快要退回门外去。
二楼座位上的人发现有人闯入后就当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目不斜视地继续盯着前方。当他用余光发现她穿着黑色的天鹅绒长裙,像是刚刚参加了什么正式的宴会,一边的嘴角翘起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娜塔莉的好奇心让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使她站在原地大胆地朝那个人看去,将他的五官和衣着观摩得更加明晰——这个男人的气质与魅力就像无人敢涉足的幽谷中独自绽放的一株红玫瑰。
“你也来看演出吗,这位小姐?”
娜塔莉的耳畔似是有一个铃铛响了一声,那个陌生人的声音仿佛从空旷的幽谷中传来,富有磁性,带着令人回味的回音。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坐着?”她慌慌张张地问道。
“我在看演出。”那人理所当然地平静地说。
“可这台上没有任何人。”她说。
“你来了,不就有了么,”他面无表情地扬起下巴,“站上去,为我唱一首歌吧。”
她对这个请求感到疑惑,也感到不被尊重——呵,又是一个嫌贫爱富、仗势欺人的贵族,她想。因此她说:“我不会唱歌,也不懂歌剧。”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那个人翘着的腿不礼貌地抖动着,边说边饶有兴致地向娜塔莉抛去微笑。
“我……”娜塔莉灵机一动,拉起裙摆行了个屈膝礼,“是来倾听你的故事,欣赏你的表演的,先生。”
“哈哈哈哈……”那人突然迸发出一阵激烈的大笑,双手开始鼓掌,“看我表演?好极了。敢对我说出这种话的人,整座城市里可能只有你一个了。上一个,可马上就要死了。”
娜塔莉无语凝噎,默看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兴奋让那人从座椅上站起身,张开双臂面向前方,好像他脚下踩着的看台变成了舞台,而楼下的舞台才是观众的座位:“那我就来为你,和这些在座的观众们演一演,我的爱人是怎么死的吧。”
心细的娜塔莉想,他明明才说他的爱人“马上就要死”,而现在又变成了“怎么死的”,他的爱人到底有没有死?或是说明在他心里,他的爱人已经变成了死人?
那个人向后撩了一把黑色的燕尾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纯白色、领口带花边的衬衫,身子一跃而起,跳到了红色的椅背上。他摇摇晃晃地稳定好了重心,挥舞着双臂,颂诗般地开始演讲:
“我们就在这盏灯下相遇,可他远比这盏灯明亮。他友好地把我领进家门,展示他祖父为金特先生建造的剧场。我的容貌迷住了他,我的性格让他神往。他愿意把他的一切都献给我,知道了我的名字后也待我如常。可此后的见面就像从事间谍活动,都怪他那多嘴的仆人向他父母告了状。我们的第一次是在我家的马厩,暴雨和粪腥味也没能影响。他金如灿阳的秀发一直出现在梦中,冰泉一般的眼眸能安抚焦虑的创伤。他也说他一天见不到我就会难过,我是这世间最会令人上瘾的酒浆……”
坐在舞台上聆听的娜塔莉绝对没有料到,那个人说着说着,竟然从椅背上跳到了光滑的栏杆上!
“小心!”
那个人落在栏杆上时不慎滑了一下,但很快让双脚站成八字,努力保持平衡,让自己没有摔下去,姿势就像个在街头走钢索的艺人。他看向剧院中央的吊灯,继续讲着:“可他还是因为不信任而背叛了我,我本以为他和他身边那些丑恶的人不一样。可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挽回,我再也看不到曾经伟大的光芒。所以这是他的报应,他的下场 。我得不到的人,也不必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现在,就要跳到这个灯上。我要是能抓到它……”
他屈下膝来准备起跳。
“你疯了!”已经跑到了吊灯下方的娜塔莉喊道。
“哈哈哈哈……”他又迸出一阵笑声,“我当然疯了,我一直都是个疯子,可谁又不是呢?我要是能抓到它,那他们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轻盈的身体用力跃到空中,精准地够到了吊灯,在空中做着钟摆运动。
“只要在这世界上活着,就会成为疯子。我是,你也是!你看看,他们一个个穿得光面堂皇,殊不知骨子里都烂透了。骨髓里生满了蛆,骨头缝里爬满了虫!他们使得勤恳工作的百姓得不到应有的酬劳,而只会阿谀奉承的懒人赚得盆满钵满。在家里,他们打着节省开支的名号克扣为自己服务、劳动的人,而自己却在大肆挥霍祖辈留下来的财产。他们为还未出生的婴儿定下婚姻,而逼得真正相爱的人短兵相接!我要是能从这里跳到舞台上……”
“啊——”
娜塔莉的尖叫声穿透了歌剧院的穹顶,那是因为挂在吊灯上的人坠下来了!他想带动灯体晃动,加大摆动的幅度,好让他最终落在舞台上,可谁知他手中抓住的那一链水晶脱落了。
娜塔莉飞快地跑向那个人坠落的地方,是在两排座椅之间。她看到他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拍着他煞白的脸叫道:“你醒醒!快醒醒!”
苍白的嘴唇终于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说完了他刚才没说完的话:“我要是能从这里……跳到舞台上,我和他下辈子……会好好相爱一场。”
“会的,一定会的,跳不到舞台上也会的,跳到哪里都会的……”娜塔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人的呼吸似乎在变得越来越浅,她担忧地托起他的头部。
“他就要死了,姑娘……天鹅就要垂下它洁白的脖颈,害死它的毒玫瑰不忍看到这样忧伤的景象,也选择了枯萎、凋零……”
“什么?天鹅……玫瑰……”娜塔莉不知所以地反复念叨着,再细细回想了一番他讲过的话,大胆地推断出一个结论,“你是说乔纳斯要死了,对吗?”
她怀里的人双眼紧闭,但还有微弱的气息,“太晚了”是他最后肯说的三个字。
“我……先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他虽然身材消瘦,但毕竟是个男人,对于娜塔莉来说还是很难对付。她把他背到自己的背上,骤然增加的压力让她穿着高跟鞋的左脚崴了一下,她“嘶”了一声,忍住刺痛继续走着,还一直跟他说着话,以让他保持清醒。
他们出了歌剧院的后门,停放着一辆马车,很可能是马克西姆来时驾驶的。可她毫无赶马车的经验,只能比葫芦画瓢地效仿车夫们的动作。那两匹马儿定是看到了它的主人也上了车,挺听话地跑了起来。这个疯子的话让她脑子里一团浆糊,路上一直没能缓过来。
马儿自觉地跑到了西格蒙德家的门外,门卫们见是公子的小马车回来了,马上为他们开了门。娜塔莉跳下车后为一名门卫解释了马克西姆受伤的情况,他立刻鸣钟传达信息,发出有规律的响声。
马克西姆被抬进去后他的亲姐姐瓦伦蒂娜又上前问了更详细的情况。她问娜塔莉是怎么遇到她弟弟的,她弟弟又是怎么从吊灯上摔下去的。娜塔莉当然没有把全部都讲给她。她又拉着娜塔莉的手感谢她,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娜塔莉只说:“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只是能否借我这辆马车一用?”
“这辆马车不行,这是马克西姆的。我们为你再找一辆吧,请稍等一下。”瓦伦蒂娜说着,让下人牵走了马克西姆的马车,过了一会儿,他们又牵来一辆,交到娜塔莉的手中,“送给你了,莫拉雷斯小姐。”
娜塔莉别了西格蒙德家的人,驾着马车直奔布伦森的府邸。远远地在门外就能瞻望到内部的乱象,她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卫兵门的银矛和银盔在月光下发着明晃晃的亮光,光点在黑暗中穿插交错,让娜塔莉视线模糊,头颅中响起“嗡嗡”的耳鸣声。布伦森家的仆人们在院子里乱作一团,被卫兵们驱赶着;主人们都躲在自己的屋内,拉上窗帘不敢出声。
“闲杂人等都给我让开!我们只要乔纳斯·布伦森!”
“只要交出乔纳斯·布伦森,你们就都是无罪的!”
娜塔莉想,还真如马克西姆所说的那样,出大事了。她想到伊芙还在里面,怕她被牵连,就问一位站在庄园门口的卫兵:“能让我进去吗?”
“你是什么东西?快给我滚开!”
娜塔莉被几双手残忍、凶暴地推开,头发被抹得凌乱不堪。她不知所措地观察着庄园内的景象,还是没有看到伊芙和乔纳斯的身影。
“走走走,别看了!再看也把你抓起来!”一个卫兵举起长矛驱赶着娜塔莉。
无助而焦急的泪水不争气地润湿了眼眶,头昏脑胀的她只好退回马车上,伴着漆黑的夜幕与呼啸的冷风驶离了布伦森庄园。马克西姆的演讲为她带来了不幸地恐惧——“天鹅就要垂下它洁白的脖颈”,而深爱着天鹅的她最好的朋友,恐怕将会遭遇“焦虑的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