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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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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莉平时从不认真地打扮自己。她总认为精致、苛刻地对待自己的外貌是多余、无聊、有碍效率的。可她还是那样做了。她棕红色的头发高高盘起,穿着天鹅绒质地的纯黑色收腰长裙,佩戴的首饰只有一对普通廉价的贝壳耳环,她母亲留下来的一枚银戒,和她去年在圣诞集市上淘到的挂有伊格德拉希尔吊坠的银手链。今天一早她和劳拉就听到街上的人在说乔纳斯的事情其实纯属谣言,是心怀不轨之人编撰出来的,也仍有一些人说辟谣只是欲盖弥彰,想要挽回家族的形象。
她出门后挥手叫了辆马车——那是她第一次叫马车。她在出门前就想好了如何与马车夫打招呼,用什么样的语调报出布伦森庄园的地址,该怎么样优雅地登上去,该用什么样的坐姿,到了目的地后该付什么面值的钱,又该如何答谢。她遵照礼仪规则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一手持请柬,一手抱着礼盒,夹在上层人士之间,尽量不露出怯色地踏入了布伦森家族的府邸。两旁变化多端的喷泉从一圈圈雕刻的天鹅的尖嘴中喷出,前面城堡般的建筑灯火通明,管家们在大敞的门的两侧排开,殷勤地鞠着躬欢迎来客。
娜塔莉效仿他人将礼物放到靠墙的桌子上,站到礼堂的大厅的中央,头顶亮丽的吊灯让她仿佛看到了银河里的星光。前面的台子上的乔纳斯和伊芙正含情脉脉地手挽手,一会儿对视,一会儿望向台下的人群。伊芙看到她时冲她温和地笑了,她也回笑,可心里还是在意着伊芙那身酒红色的裙子和满头的发饰,所有加起来应该值她一整年的工钱吧,她想。她再朝四周看了一圈,所有人的着装、配饰都高档得可怕,都是经过反复斟酌而确定的,显得她最为普通。
乔纳斯做出让大家安静的手势开始致辞,他的的金发垂在耳旁,礼服的扣子扣到了最上一排,像童话中才会出现的人物。“感谢你们所有人的到来。今天是我与伊芙小姐订婚的日子。”他牵住伊芙的手,向前走得离所有人更近了,“我深爱着她,我未来的妻子。我只爱她一个人。”
台下的人们有的想起近日的谣言,开始眼神摇摆,甚至开始交头接耳。乔纳斯清了清嗓子,做出解释:“我知道,你们中的大多数人一定在昨天听到了一些事情。我们和西格蒙德家关系一向紧张,但大家都还是有分寸的。无论是谁放出了那样的话,不仅仅是对我,也是对我们两个家族之间的关系的挑衅。我曾经只爱过伊芙一个人,今后,也只会爱她一个人。”他说话时紧紧握着伊芙的手,伊芙脸上充满信任与安全感的笑让所有人看到后心放下来了一大半。
他们这对未婚夫妇身后站着的老管家沃格尔是第一位开始鼓掌的,乔纳斯的父母是第二和第三位,他们的掌声带动了更多的人。似乎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美好,为他们所呈现出来的完美的爱情鼓掌。可对于娜塔莉来说,她今晚不找乔纳斯谈谈是不会罢休的。
最后,在乔纳斯的父亲,弗里德里希·布伦森公爵,进行了将近半小时隆重的演讲后,宴会正式开始。舞台让给了大半个交响乐队和一位歌唱家;厨师们的小推车也接踵而至,呈上丰盛的菜肴。香味四溢的烤火鸡和烤乳猪让省吃俭用了一个月的娜塔莉垂涎欲滴。然而食物对她的自然的吸引没有让她忘记来这里的目的。可刚刚走到人群中央的端着餐盘的乔纳斯已被层层围住,商人或政客们急不可待地向他道贺,为他描述自己今天带来的礼品,顺便介绍一下自己;而伊芙则成为了女性群体的目标,年轻的少女或是已婚妇女们叽叽喳喳、搔首弄姿地说些三长两短、可有可无的话。
就在娜塔莉独自彷徨时,有些喘不过来气的伊芙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她的身影。“不好意思,”她使周围的人为她让出一条道,好朝娜塔莉走去,“娜塔莉!”
娜塔莉听到伊芙的呼喊,原地惊了一秒后马上看到了她:“伊芙!”
她们深情地抱在一起,不停地说自己实在太想念对方,就好像重逢的家人。周围的来宾、乔纳斯以及他的家人都朝她们看过来,乔纳斯的母亲顿时摆出一副臭脸,好像在嫌弃娜塔莉的衣着打扮背后暗示着的经济状况。
“我真是又高兴,又担忧。”娜塔莉搂着伊芙说。
“你不用担心我,他对我真的太好了。如果是你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他绝对不会排到第三。”
伊芙与娜塔莉喋喋不休地谈了许久,一分开后娜塔莉竟然也被围住了,周围比她靓丽、富有的女人们一个个跃跃欲试地向她介绍着自己,原本缠着伊芙的一些人开始和她套近乎。乔纳斯的兄弟姐妹们的脸上可不太好看。她为了缓解尴尬准备到狭长的餐桌上拿取食物,可身后还跟了一队人,是甩不开的。
“娜塔莉,你尝这个沙拉了吗?蔓越莓干、松子、陈年干酪、红葡萄醋和橄榄油融合在一起的味道真是太棒了。女人们都爱沙拉,不是吗?”一位小姐用甜美的声音道。
娜塔莉无语而敷衍地笑着。她多么想撕下一大块烤鸡背上的肉,她甚至觉得自己一个人能吃掉一整只。可她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碍于面子,路过时一下也没有动。
宴会期间她的余光时不时瞟向乔纳斯,可他依旧处于繁忙的情况中,她自己也在努力地做着她从不擅长的社交,可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做得已经足够好了。到了人陆续散去,管家们开始收拾现场,站在窗边的乔纳斯终于能喘上一口气时,她才在一位海军军官的道别后上前打了招呼。
“布伦森先生你好,我是娜塔莉。”
“你就是伊芙经常向我提到的,她最好的朋友?”乔纳斯挑眉,手指在酒杯上摩擦。
“是的,我们从小就认识,像亲姐妹一样。”
“伊芙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乔纳斯礼貌地笑了笑,“请问您姓……”
“莫拉雷斯。”
“哦,是莫拉雷斯小姐。你的肤色的确很有南方和海洋的味道。”
“我祖父是从那里来的。”
“那你的祖父一定是位商人?”
“他曾是个裁缝,因为战争变成了难民。”
“哦,是这样,”乔纳斯的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但很快又笑着说,“你可真是个开朗、诚实的姑娘。今天晚上,无论你的祖辈有什么样的遭遇,都是我最高贵的来客,是见证我和伊芙的爱情的明灯。来,咱们举杯,一起为和平祈祷,也祝你的人生精彩纷呈。”
娜塔莉也举起手中的酒杯:“祝你和伊芙的爱情天长地久。”
饮下一口后,娜塔莉继续道:“伊芙说她与你在歌剧院的后台相遇时,你正不省人事地躺在道具堆里,想必你一定很爱酒吧?”
“那是当然,”乔纳斯开始踱步,“我们家有上千亩的葡萄田,有最先进的酒窖,酿的是最上等的红酒。我有时喝得烂醉,躺到哪儿就是哪儿了。莫拉雷斯小姐若是也对酒感兴趣,我和伊芙回头可以带你到酒庄参观。”
“听说西格蒙德家也有酒庄,你们会不会经常比谁家酿的酒更香醇?”
“哈哈,是常有的事。仆人的长相、穿着,庄园里的一花一草,这墙上的每一幅雕花、每一块砖,都是要拿来比较的。布伦森家族什么都不能输给他们。”
“那乔纳斯先生,你真的不认识马克西姆·西格蒙德吗?”
乔纳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他作为我们的敌对之人,我当然知道他,但说‘认识’就不必了。怎么,你认识他吗?”
“不,不认识,”娜塔莉感受到乔纳斯看她的眼神中带有恼火和指责,连忙摇头,“我只是觉得他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否则怎么会出现在诋毁你的传言里?”
“放心吧,我们会查清的,不用你费心,莫拉雷斯小姐,”乔纳斯眯起眼睛笑着,“今天很高兴见到你。我现在要去找伊芙了。”
伊芙也停下了交谈,投入乔纳斯的怀抱中,轻啄了两下他左右的脸颊,与他手挽手,步入黑暗的走廊。他们身后所跟着的老管家沃格尔看到娜塔莉还没有离开,走过去问道:“小姐,今晚的菜可还和你的胃口?”
“当然。”
“我看这只火鸡还剩下半只,你要是喜欢,我帮你包上,带回家去?”沃格尔的脸上咧出一个程式化的微笑,看起来毫无诚意。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在这个城市里,还有比我更需要被别人施舍的人。”娜塔莉说完退出了礼堂。
随后让她惊讶的是,布伦森庄园外竟然有一队的马车停泊。马车夫们听闻今晚这里举行订婚宴,都聚集在这附近,想从那些没有带上私人马车的富人们身上赚些钱。他们通常出手阔绰,不用找零,拉到就是赚到。
这座城市的夜晚静谧得让娜塔莉开始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不敢松懈地时而看向马车夫,时而往窗外看去。穿过中心广场就是歌剧院了,由八根高大的立柱组成的门面让人还未踏进门中就开始对艺术肃然起敬,屋顶前方雕刻着神话中或剧作中稀奇古怪的飞禽走兽,在它们的上方“站着”一排历史上著名的剧作家,手捧剧本或手稿,最上一层刻的是些带翅膀的圣灵。等等,这么晚了,为什么里面还亮着光?
“能在这歌剧院门口停下吗?”她马上吩咐车夫。
马车停稳后她下车付了钱,伸出手等待找零时,车夫不友善地瞟了她一眼,不情愿地掏出几枚硬币,摔在了她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