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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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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迪斯十一世的即位典礼,在希绪福斯一行到达的两日后,如期举行。这是个热闹又宁静的夏日,哈迪斯城里城外树上的知了发出杂乱的声音,和整齐的游行队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护城河中的水静静循环,池中的莲花偶尔会随着起飞的蜻蜓轻微晃动几下。亚伦登上主城的最高处平台,在众人的祝福下完成了即位的仪式。鲜花与白鸽,欢笑与礼炮,德弗特洛斯陪着阿释密达站在观礼台上,在明媚的阳光下眯着眼睛注视着亚伦完成了整个过程,沉默的一如他往常在人前所表现的一样。
身旁有人轻叹了口气,德弗特洛斯敏感的转过头,是卡路狄亚。
卡路狄亚迎上德弗特洛斯的目光,他的手插在衣袋里,以相当随意的姿势站立着。卡路狄亚并不像大多数人那样惧怕德弗特洛斯的眼神,他无畏的直视,并冲着这种阴沉报以了笑容。卡路狄亚摊了摊手,毫不在意的说:“可怜的王,他的日子不好过。”
希绪福斯看了卡路狄亚一眼,带有告诫其“谨言慎行”的味道。卡路狄亚朝希绪福斯点点头,可嘴巴没有收敛的意思:“太过软弱,只能成为傀儡。”
“温柔不是软弱的代名词。”阿释密达淡漠的提出了反对的意见,卡路狄亚饶有兴趣的抬了抬眉毛,他注意到德弗特洛斯碰了阿释密达一下,颇有“不要再说下去”。
“你好像很了解这位新王?”
“就事论事而已。”阿释密达淡然一笑,没有丝毫的伪装,“笛捷尔在这儿的话也会这么评价。”
希绪福斯清了清嗓子。卡路狄亚大笑起来,他完全不在乎周围投来的目光,直到笑得有些气喘才停下。卡路狄亚贴近了阿释密达,又以唯恐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对阿释密达“耳语”: “不论怎样,王者本来就是一条孤独的道路,踏上了便不能回头。”
“你好像对成王很有心得?”
“我也是就事论事,这和生命的流逝如出一辙。”卡路狄亚走过德弗特洛斯,又走过希绪福斯,他迈着轻盈的脚步,朝众人挥了挥手,“这就是笛捷尔的评价。好了,舞会再见。”
艾尔熙德目送着卡路狄亚离开,他的脸色并不比希绪福斯好看多少。身负皇命的希绪福斯这两天来一直想找机会与新王单独谈谈,却总不能如意。希绪福斯也明显的看出了对于这位气魄不够、气势不足的新王,臣子与民众有多大的不信任。恐怕就算有机会谈话,也谈不出个什么,新王有没有自己的见解,有没有压制群臣的手腕都是个问题。
不过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讲,哪能像卡路狄亚那样挑衅的全说了出来。
卡路狄亚仇视着这个国家,正如这个国家的人民仇视着自己的母国一样。作为武将后裔的卡路狄亚的恨意有多浓,这个国家有着卡路狄亚相同地位的人恨意也有多浓。战争与仇恨即使能变为历史,化成书本中的内容,但有的感情却不能在某些人的心里所消退,那些同战争有着直接联系的人,以及耳濡目染他们的故事的后代。
仪式既然结束,久留便毫无意义。希绪福斯默然从观礼台退出,艾尔熙德紧随其后。德弗特洛斯直到那两人完全消失在出口才挺直了欠身行礼的身子,他望向下面逐渐解散满脸喜庆的人群,望向缓缓退场的穿着华丽的哈迪斯城贵族,摇了摇头。
“德弗特洛斯,你也觉得这些人很虚伪吗?”不知为何,阿释密达好像总能猜到德弗特洛斯的心思。一而再,再而三,习以为常的德弗特洛斯早就不为此感到惊讶。他轻“嗯”了声,算是肯定。
“人本来就有两个自我,一个表面的自己。”阿释密达抬起一只手,挡在了脸上,”一个内在的自己”阿释密达又将手放下,恢复之前的动作,”表面的那个是因为外界的反应而逐渐改变,去迎合的自我;内在的那个才是最真实最本质的自己。不过时间一久,恐怕本身也分不清谁是谁,内在也会渐渐同化到消失。德弗特洛斯,就如同你的面具,长久带着面具的你站在镜子前面,看到的究竟是谁?而取下面具的你站在镜子前面,看到的究竟又是谁?德弗特洛斯,阿斯普洛斯,或者其他的人?哪个,才是你?”
“那么哪个才是真正你的呢,阿释密达,你先回答我你又是谁。”以问题回答问题并不是德弗特洛斯所喜欢的答案,但此时的他更不愿去仔细思考阿释密达的提问,问题里总会涉及阿斯普洛斯。阿释密达一直说,德弗特洛斯摆脱不了这位哥哥的影子。因为他,有机会也不从地下室逃离,因为他,不愿将自己的脸展现在阳光下,为了他,多年来一直不肯走出雅典娜城。
这也是引发阿释密达与德弗特洛斯多次冷战的原因之一。
“欲望,渴求,这些东西往往被埋在下面,为了能在人前展示出最美好的一面,不过德弗特洛斯你也听过吧,被压在一切之下的,名为’希望’。”
德弗特洛斯当然听过这个有关“希望”的故事,他还非常清楚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名为“潘多拉”的女人及魔盒。德弗特洛斯无法理解阿释密达的话,如同不愿思考阿释密达的提问一样。虽然有过尝试,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而当晚,在庆祝的舞会上,德弗特洛斯见到了一位与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有着相同名字的女子。一个在王的庆典上依旧我行我素穿着华丽黑色礼物的高傲女子。
潘多拉陪着新王,不论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潘多拉有着傲人的身材与面容,除了个别地位极高,几乎所有哈迪斯城的人见到她出现,都行以大礼,像对待新王一样。潘多拉抿嘴轻笑,紧紧尾随新王,以极端傲慢的姿态向所有前来祝贺的女性表示炫耀,就像宣布对新王的所有权一样。潘多拉以未来的皇后自居,传言似乎也是这样。卡路狄亚身边聚集了一大批年轻的女性,以优美姿势端着酒杯的他挑逗的看着潘多拉,后者仪态万千的回敬了一眼,又继续专心的跟随起她的王来。新王对这种大型舞会似乎有些不适应,他对纷至沓来的祝贺显得手足无措,潘多拉巧妙的帮他应酬着。新王得以腾出了空子,他心不在焉的不断环顾整个大厅,不知道在看什么。
德弗特洛斯陪着阿释密达走过凉台,走进花园,坐到喷泉旁的椅子上。阿释密达不喜欢太吵闹的环境,没有呆在自己的房间不出来已经是尽了最大限度的礼数。幽静的花园让阿释密达的身心都放松了下来,身后大厅中的奏乐瞬间也变得美好——之前它也是嘈杂噪音的一部分。
“难得的舞会,你不去参加吗?”明知故问,德弗特洛斯心里一直有个像看看阿释密达窘迫的样子的愿望没能实现,“我记得希绪福斯的课程里有这项。”
“……”
没有回答,德弗特洛斯有些得意。夜间清凉的风吹过花园,空气里充斥的不同于雅典娜城中海洋的味道,弥散开来的是植物的芳香。头顶的夜空群星闪烁,身后远处的大厅里欢声笑语载歌载舞。寂静的喷泉边只有德弗特洛斯与阿释密达,借着路灯,俯视着的德弗特洛斯轻轻撩开阿释密达长长的刘海,贴近了那令人心跳加速的朱砂。
“没有舞伴。”
阿释密达开口了,德弗特洛斯也没顾及说的内容,精力集中在别处的他想也不想直接接了句:“我不介意。”
“我很介意。”
“阿释密达!”大厅那边传来的声音打破了花园的宁静。德弗特洛斯条件反射般回复了侍者的姿势,他恭敬而谦卑的立在阿释密达身边,并低垂着头。
“贵安,尊敬哈迪斯十一世。”
“啊,你好。”亚伦不顾形象的一路小跑而来,他礼貌性的跟德弗特洛斯打了个招呼便喘着气在阿释密达身边坐下。今天的亚伦已经不像上次那么在意德弗特洛斯的存在,他一来便抓起阿释密达的手,紧紧的握住。
“阿释,我决定了,明天,不,今晚我就开始起草文书,争取早日和你们国家正式议和。”亚伦说着说着又比之前贴近了阿释密达一些,几乎到了脸靠着脸的距离,“只有这样才有希望同阿释在一起吧。
阿释密达点了点头,亚伦看着他对自己的决定表现出的欣喜,也不由得开心了起来。亚伦旁若无人的靠在阿释密达的肩膀上,毫不掩饰心中的喜悦,小时候他俩就经常这样,如今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德弗特洛斯将目光移到了别的地方,心中默念“这真好,一下子就把希绪福斯的问题解决了”,浑身不自在。
“亚伦,你现在是王,不要忘记了自己的人民,不要一味的为了议和而做出不利于自己民众的决定。”
亚伦看着的阿释密达应允,眼前的阿释密达还是当年陪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孩子。亚伦好像终于知道了阿释密达长年带着发自内心的微笑的秘密,他突然觉得只有如此温和如此为人考虑的阿释密达,才有带有那魅惑人心的笑容的资格与权力。德弗特洛斯一只手搭在前额上,他心中所想与亚伦全然不同,德弗特洛斯想到的是曾经听说阿释密达刚到雅典娜城时总是受马尼戈特的欺负,不过就对阿释密达的认识以及这两天所见,估计最终受欺负的不是阿释密达应是马尼戈特才对。而且马尼戈特被欺负了还当成被给予了恩惠,不然也不会之后突然转变,死心塌地的对阿释密达好起来。
这家伙真的是……德弗特洛斯眼前浮现出阿释密达绝美的清秀容颜,真是……
德弗特洛斯真是不敢相信,他一放下手,回过神,怒气冲冲的潘多拉已经出现在了面前,对着亚伦。
娇美的容颜因为生气而有点扭曲,但在亚伦发现其存在,看向潘多拉后,潘多拉为了克制自己,脸上露出了难看的笑容。她咂了咂嘴却什么也没多说,走到亚伦身边屈膝跪下,一声一声的叫着”王”,亚伦则一脸厌烦。
“潘多拉,我说过你不会成为我的皇后。”德弗特洛斯有点惊讶,就这两天的观察,亚伦可不是能轻易摆出这种冷漠姿态的家伙。而且这还不像是摆出来的,更像完全的自我表现。
“王啊,您说的阿释密达就是她吗?请您在此好好的看清楚,我的脸庞,我的身体,我的全部,哪里比不上这位姑娘?只是青梅竹马的的回忆束缚您,如果当初陪伴着您的不是她而是我,您哪里会看上她一眼?王啊,请您想清楚,我的家族,我的权利,还有支持我的那些贵族!就算您要和她在一起,也并不与立我为后冲突,只有我作为皇后,您才能真正得到您想要的一切!”
德弗特洛斯瞬间明白亚伦眼中表露无疑的厌恶是什么含义,竟然能说的如此露骨如此放肆,这个女人的确也太不简单。亚伦并未理会潘多拉滔滔不绝的言论,他扶起阿释密达,准备离开这个地方。但阿释密达并未领情,他抽出了亚伦握着的手,叫了一声:“德弗特洛斯”。德弗特洛斯问询,立即扶住了阿释密达。
潘多拉听到阿释密达的声音,愣了一下。
“尊敬的哈迪斯王还有潘多拉小姐,阿释密达我就先行告退了。谢谢你们今晚的舞会。还有,潘多拉小姐,我不是什么姑娘,我也是个男人。”
亚伦急迫的搭住阿释密达的肩膀想要挽留,却在后者冰冷的笑容里僵在了原处。亚伦明显的感觉到了阿释密达波动的情绪,从认识以来好像还没有这么生气过,即使从表面看不大出来。亚伦将这一切都归结于突然出现的潘多拉身上,他愤怒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潘多拉,后者姿势虽然恭谦,拼命咬着的嘴唇可是暴露了同样忿恨的内心。
“我的王,您居然……!”
“我不会有皇后,谁也不要,谁也没资格。”亚伦狠狠咬着最后两个字,焦躁后悔不安的情绪令他有些失控。亚伦来回踱步想找什么缓解的方法,却还是一脸的不平静,实在无奈,最后只能选择拂袖离去。潘多拉缓缓起身,因为怒火而潮红的脸颊将她的美艳更往上添加了一层。潘多拉绞着双手,对向来温驯的亚伦今夜的反抗而懊恼不已,烈火燃烧到心头,潘多拉只能取下头花扔到地上一阵发泄。再抬头,却看到不远处被两位下层贵族少女簇拥着的卡路狄亚。
潘多拉旋即回复了平静,她让公式化的笑容重返了自己鲜亮的脸上,迈着经过训练的优美步伐来到卡路狄亚身边,轻而易举的打发走了那两位少女,挽着卡路狄亚的手,向更加僻静的花园角落走去。
“您真是一个大美人,除了我的女王之外最美丽的女性,您知道,女王对我国的民众来说就是信仰,没有人会说自己的信仰排在第二。”亲吻着潘多拉的玉手,卡路狄亚露出了对女性来说极具诱惑性的邪魅笑容。潘多拉挑逗的摆出了她所知道的能显出自己最美丽的曲线的一个姿势,以同样姽婳的笑容回应着卡路狄亚,并双手捧起了卡路狄亚的脸,一脸的柔情。
“可是我的王却说我在他心中的地位连一个男人都比不过。”潘多拉的表情娇俏并哀怨着,她微皱着眉头,一脸的不甘心与不情愿,让人一看就觉得怜惜不已。卡路狄亚果然深表同情的一声长叹,对潘多拉的境遇表示不平。
“可惜我无法得到美人您的垂帘,不知道幸运的新王眼中所重视的人是谁,居然会将您这样的尤物都比下去。我相信绝非那人的美艳,而是他在新王心中的占有一席之地吧。”
“您说得太对啦。”潘多拉故作姿态的拍着手,她等的就是卡路狄亚的这句话,她就是要告诉卡路狄亚一切,“听说从小和陛下一起长大,感情非常好。陛下到这里来后总是会提起他的名字,这次即使放下所有的宾客也要与那人见面,即使对着我,他未来的皇后大声怒吼也要保全那人的脸面,我还听说他们私下见了很多次,有过很多很多约定……我想这种关系……其实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一个美人,是一个连我第一眼也觉得陷入其中的前所未见的美人,对了,您一定认识的,他可是您的同僚,就是那位阿释密达。
卡路狄亚的脸色骤变,潘多拉心中大声叫好,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一旦被知晓了同亚伦的私情,回国后有什么等待着阿释密达也只有天知道。卡路狄亚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甚至松开了握着潘多拉的手。潘多拉决定乘胜追击,她做出不明就里的模样,有点惊慌的试探:“啊,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不该……”
“您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卡路狄亚的脸色越发难看,潘多拉的心里越发高兴。但刹那间卡路狄亚的表情又恢复到了平常的戏谑。故作冷静,潘多拉心里暗道。卡路狄亚再次轻吻潘多拉的手,一边吻一边说:“您可让我知道为什么您的王看不上您了。”
“卡路狄亚,你什么意思?”这回轮到潘多拉的脸色难看,“难道你觉得我在挑拨离间,无中生有?我潘多拉,不会造这种无聊的谣,陛下和阿释密达是什么关系你好生问问那个戴面具的侍从就能知道,陛下为了他可是连我这个能给予他各方面支持的未来的皇后都不要了!”
“我只知道人生苦短,要尽早把想做的事情做完才不会遗憾。”卡路狄亚轻浮的笑着,他完全忽略潘多拉的愤怒,就像这个女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一样,“阿释密达也很清楚这点,他绝对不会做令自己后悔的事情,所以我完全的信任他,就像他信任我一样。”因为笛捷尔也信任阿释密达,甚至把卡路狄亚的病情告诉了他,这句话只能藏在心里就是。
潘多拉咬了咬牙,为自己的丢脸感到气愤,她提着裙子匆匆离去,嘴里尽是诅咒来自雅典娜城的人的话。卡路狄亚在他身后愉快的挥手,并大声提醒“美丽的小姐,不要跑太快,小心摔倒了。”
卡路狄亚轻快的尾随在后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的心情无比愉快,完全没有注意到之前和潘多拉谈话的不远处,艾尔熙德站在树木的阴影里,一脸凝重的看着他与潘多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