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 ...

  •   “阿释密达,我亲爱的孩子。”望不到边的黑暗,黑暗之外若有若无的声音。炎热的夏日,聒噪的虫鸣,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这是数年前母亲过世时的场景,阿释密达对这日的一切记得深刻,却茫然无措,不知为何回到了这个时候。

      脸上传来的寒意与空气中的炎热形成了鲜明对比。面颊被纤细且冰冷的手拂过,骨节凸起,有些认不出这熟悉的感觉。周围沉闷压抑,门外有细微的抽泣声。是母亲屏退了所有的仆人,包括医生,只留下自己陪在房中。

      母亲的手从阿释密达的脸上慢慢滑下,掠过肩膀,落在手臂上。打磨的光滑的指甲在细嫩的皮肤上来回画着圈,阿释密达清楚的知道那里有着母亲画下的一朵花。阿释密达听家里的老仆无意中说起过,更加年幼时的自己体质虚弱,医生想尽了各种方法最后也只能对焦急的母亲说听天由命。在大家都以为要夭折的时候,阿释密达的身体却渐渐好了起来,而这时也传开了母亲是异国妖女的谣言——她祈祷着为阿释密达画下了那朵异国异教的花,这朵花像是有生命般,每日都有着变化,从含苞逐渐到绽放。

      “是让他永远记住我,还是消失在彼此的记忆里……”阿释密达听到母亲又重复起那个问题,他还是不能给帮母亲做出答案。不过今次母亲似乎不是询问,而是喃喃自语。触碰着阿释密达的手放下下来,阿释密达听见母亲一声长叹,表达的不是遗憾,而是心满意足。阿释密达相信,母亲已经有了答案。

      “永别了,我的孩子,请原谅我的自私。”

      表面凹凸不平的长方体是母亲留给阿释密达最后的礼物。喧闹,哭泣,悲伤的气氛包裹在四周,此起彼伏的是各种各样表示哀悼的声音。阿释密达紧紧的抱着那精致的小匣走出房间,乱作一团的人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离开大屋的幼小身影。母亲最后的话语一直萦绕在耳边,这临终时的声音比任何时候听起来都不可相信。

      “阿释密达,我亲爱的孩子,将这个东西带出去藏好。这里面是连死人都可以复活的秘药以及能画下一切的奇异画笔,我不希望你将它们用到我的身上,我希望的是你永远也没有使用到它们的那一天。这就是人们所传说的永生的异术,但我的孩子,你要明白,这个世间并没有永恒的存在……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得到了这个,它会引起你所想象不到的争端。”

      瓷杯坠落到地面,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海风阵阵吹拂在阿释密达身上,人逐渐清醒了起来。没有睁开眼睛的习惯,凭借那近在咫尺的熟悉无比的呼吸声,阿释密达立即就从刚才的梦中返回了现实。

      “下次别在这里睡着了。”德弗特洛斯退开了一些,蹲下收拾起地上的碎片来。瓷杯是搬进这个别馆那年从旅行商人那里买来的,确切说那个旅行商人就是童虎,自幼在商队里成长的童虎那时已经有了自己的交易权,迈出了作为旅行商人的第一步。虽然德弗特洛斯很反对购买这种易碎的东西,但阿释密达一听到“东方特产”这几个字就毫不犹豫买下了童虎不断推荐的,以“乔迁之喜,给你算便宜了很多”为由,减免下来还是相当贵的的一组饮水工具,“还有别把这种东西放在桌子边上。坏就算了,划伤了才麻烦。”

      “海风太舒服了。”阿释密达伸了个懒腰,德弗特洛斯看着这个丝毫没有反省意思的人,也懒得跟他争论什么。德弗特洛斯将聚集在一起的碎片清理好,又小心翼翼的寻找起其他散落在别处的。一边细心查找仔细拾捡,一边对阿释密达说:“雅柏菲卡来了,我说你在整理公文,他就在下面等着。”

      雅柏菲卡作为阿释密达家的常客一点也不让人惊讶。今天他还是带来了一束从园子里采来的鲜花,但不是往日最得宠的玫瑰。阿释密达示意德弗特洛斯退下,在外人面前依旧保持侍从模样的德弗特洛斯心领神会的离开客厅,关上了通往隔壁房间的门。

      雅柏菲卡慢慢饮着德弗特洛斯调制的红茶,桌面上放着些配茶的糕点。雅柏非开拿起一块涂着奶油外表简陋的蛋糕,咬了一小口,捂住了嘴。

      “德弗特洛斯的手艺真好。”雅柏菲卡若有所思的看着阿释密达,后者平静如昔,没有插话,“我记得那年,我生病的时候,史昂带来了一盒的小点心,那时我觉得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

      “我一直觉得,德弗特洛斯的手艺无人能比。”食指放在嘴唇中央,小小的“嘘”了一声,脸上挂着顽皮的笑容。护理得当的手指,打磨精巧的指甲,是德弗特洛斯的杰作。雅柏菲卡看了看隔开了德弗特洛斯的门,轻笑。雅柏菲卡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用小勺在茶杯里划着波纹,看着那圈圈荡开的涟漪,柔声说道:“还有一个月左右,旅行的商队又要到达了。”

      阿释密达不用问怎么知道的确切时间,也明白这是史昂告之的消息。即使两人表面已经形同陌路,史昂还是锲而不舍的时常送着雅柏菲卡小礼物,让人传递各种各样的讯息。史昂和童虎的关系莫名其妙间就好了起来,即使童虎在旅行途中,史昂也和他保持着通信。追溯两人关系搭建的契机或许是从多年前那个冬日庆典的上午,童虎变魔法似的吹出小糖猫开始。史昂的变化在那之后显而易见,他渐渐对遥远的东方文化开始痴迷,被希绪福斯询问梦想的时候也把之前的“辅佐女王,做个好官员”变成了“到东方去旅游”。也就是他在对异国文化表现出极大兴趣总是拿空闲时间钻研这钻研那的时候,雅柏菲卡慢慢离开了他身边。

      “时间好像刚同女王陛下的生日庆典错开,我……我该走了,你前往哈迪斯城的报告还没总结好吧,听之前希绪福斯的汇报好像事情进展顺利。你先弄处理这个吧,我走了。”倒底还是没能把心底的话说出来,阿释密达并不追问,他叫出了德弗特洛斯,让后者将雅柏非卡送出了行馆。桌上的茶水点心飘散着诱人的香味,阿释密达抚摸着雅柏菲卡送来的花,他回想起小时候的有一天,雅柏菲卡趴在自己身边,悄悄的说:“阿释密达,告诉你哦,我最喜欢玫瑰了,我和史昂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玫瑰园,史昂说玫瑰是天底下最漂亮的花,唯一称我的花。”

      这次送来的不是玫瑰吗?阿释密达有些担忧,就算是单方面断绝来往后雅柏菲卡依旧种着满园的玫瑰,送给好友们的还是数年不变,而如今突然的变故,代表他不仅是外表,连内心都要将史昂抹去了?

      “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担心下你自己。”折返的德弗特洛斯将一大摞自房间角落搜索出的纸甩在阿释密达的面前。阿释密达听出了他语气里包含的愤慨和不满,不用去触碰也知道他扔下的是什么了。

      “你才回来几天,怎么多了这么厚的东西。”德弗特洛斯对阿释密达的淡漠表现出了更多的愤怒,他抓起一张纸,上面画着一片森林,再抓起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湾湖水。一张又一张的画被德弗特洛斯翻开,各种各样的图案出现在桌子上,每张画的背后都有名为“亚伦”的落款,每个落款上面都有一小段话——有的像拉家常一样在摆谈近况,有的一本正经的说起哈迪斯国内的政事,但无一例外的是结束语都是在表示对阿释密达的思念。每一幅画每一段文字的颜色都很新,明显是最近才完成的。

      德弗特洛斯扶着额头躺在长椅上,不知道跟阿释密达说了多少次,要注意和哈迪斯王之间的关系,不要让有心人抓了把柄。可这倒好,刚从哈迪斯城返回没几天,家里就莫名其妙多了这么多那位新王的亲笔画,真不知道他们哪里找的什么渠道,万一出了什么事,可脱不了“叛国”的罪名。

      “亚伦要送过来,我也没办法。”

      阿释密达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回应德弗特洛斯,德弗特洛斯看着他镇静的笑容就觉得气血上涌,有些不能自制。总是这么事不关己的样子,总是这么的不听劝告,德弗特洛斯手一挥,画纸或飞起,或散落到了地面。阿释密达也不恼,任由德弗特洛斯胡闹,他自己离开座位,在散乱着画的位置附近扶着桌子蹲下,摸索着整理起来。

      德弗特洛斯阴着脸看着阿释密达漏掉了一张又一张画,只捡起了手触及到的部分。身后掉落的图案以及滑到桌子下椅子下的那几张,就这么自阿释密达手指边擦过而浑然不知。德弗特洛斯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跨到阿释密达身边,准备扶起阿释密达,却被推开了。

      德弗特洛斯的心一凉,他发现阿释密达的笑容早已收回。德弗特洛斯沉默的低下头,陪在阿释密达身边,默默的捡起被遗漏的那些纸页,放到阿释密达手中。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的收拾地上画卷。偶尔拿起一张端详,德弗特洛斯不得不感叹亚伦的画工确实精妙,着实用心。德弗特洛斯没有抢在阿释密达前面,只是扫着被他遗留的尾。德弗特洛斯不时看两眼收起了笑容的阿释密达,这种严肃的神情非常难得见到。紧闭的嘴唇,没有了挂在两旁的笑意,德弗特洛斯看来看去觉得这种模样也相当的令人回味。阿释密达最通常的表情就是那种拨动心弦的明朗笑容,德弗特洛斯突然觉得或许只有此时的自己,才能看到如此与众不同的一面。

      德弗特洛斯捡起了最后的一张画,抖了抖可能覆盖上的灰尘后准备交给阿释密达。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在了画面上,德弗特洛斯感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强烈感情,在胸膛里冲击。德弗特洛斯拧紧了这张并不算单薄的纸,随着他的用力,纸张发出了破损的声音。德弗特洛斯所瞪视的画面上有着一朵绽放的莲花,而莲花的旁边,是阿释密达在浅笑。

      向上勾起的嘴角,随风起伏的金色长发,撩人心动的朱砂,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但不熟悉的是那双张开的眼睛,闪耀着的明朗墨色,令德弗特洛斯瞬间想起了童虎,那个东渡而来的青年商人。德弗特洛斯这时记起阿释密达的母亲好像也来自东方,来自千山万水之外。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阿释密达就被德弗特洛斯推倒在一旁的软垫上。德弗特洛斯想起了那个夜晚的初识,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么多次情绪的波动是为了什么。他牢牢的按住了阿释密达,那幅画就这样拽在手中。德弗特洛斯半眯着眼睛,将阿释密达上上下下的打量。

      阿释密达尽管很意外,但并不惊慌。

      “这次又怎么了?”

      “睁开你的眼睛,阿释密达。”命令的口吻,毫无回转的余地,“你曾经说过要实现我的愿望,现在我准备提出了。”

      “你的愿望不会就是让我看着你吧,德弗特洛斯。”阿释密达侧过了头,脸上回复了笑容,不同平常,而是嘲讽,“别开玩笑了。”

      “阿释密达,看着我,然后我就告诉你,我的愿望是什么。”

      “德弗特洛斯……”阿释密达回过了头来,他的脸与德弗特洛斯的脸正对着,德弗特洛斯抿了抿嘴唇,屏住呼吸等待期望中的那一刻。但阿释密达很快又将头别了过去:“那你能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吞咽了一口,德弗特洛斯已经缓和了许多:“什么问题?”

      “你现在眼中浮现的人究竟是谁,是我,还是阿斯普洛斯?”

      德弗特洛斯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提问,一直以来他与阿释密达纠缠着的不外乎是关于德弗特洛斯的自我。一直将阿斯普洛斯视为英雄及救世主,一直不愿离开雅典娜城而远距离看着阿斯普洛斯,一直对囚禁自己的家族产生不了恨意,总是抱有一线希望与温存都是因为阿斯普洛斯……阿释密达无数次提起”取下面具,离开这里,恢复你自己”。可德弗特洛斯依旧选择了留下——阿释密达总说,那是因为注视阿斯普洛斯,模仿阿斯普洛斯,已经成为了德弗特洛斯生命的一部分。

      德弗特洛斯想过,如果阿释密达再次问出他究竟是谁,一定会给予其满意的答案。可如今的状况,反而叫德弗特洛斯无措起来。德弗特洛斯无法恼怒,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脑中突然空白,他不断的询问自己,为什么会答不出来,明明是这么简单的问题。

      阿释密达从德弗特洛斯松开的力道上感受到了他的动摇,毫不费力的轻轻一推,德弗特洛斯就退在一旁。阿释密达从容不迫的整理着衣服和头发,就像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连呼吸也没丝毫的变化。阿释密达抚平衣服的褶皱,拉着衣角,他并不在意德弗特洛斯的反应,继续说着自己的话:“你想征服的人是谁,阿斯普洛斯,还是我阿释密达?”

      征服……?德弗特洛斯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从小到大他都未曾意识到有征服这个词语的存在,从小到大都是崇敬的看着阿斯普洛斯,并对他的保护而心存感激。但一由阿释密达提起,德弗特洛斯就发现在那种崇敬与感激之下还有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感,虽然强烈,却埋得深层。

      “人本来就有两个自我,一个表面的自己,一个内在的自己。德弗特洛斯,哪个才是你?”蓦地又想起在哈迪斯王即位大典后,阿释密达所说的话。德弗特洛斯抱着头连退数步,转身跑离了客厅。他意识到不能再继续跟阿释密达呆在一起,要找个地方冷静下来。

      等回过神来,人已身处墓地中。海风不论何时都鼓着劲呼啸着,德弗特洛斯环顾着这曾经熟悉如今陌生的地方——从前这里是自己跟外界唯一的联系,也是阿斯普洛斯对自己最大的恩惠。

      德弗特洛斯激烈跳动着的心脏渐渐平缓了下来,他闭上了眼睛,抬手擦拭流下的汗水,脸色一变,之前捏在手里的那幅画不见了。没有交给阿释密达,也没有留在屋子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