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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在很短的时间内,雅典娜城西面的一处空地上,建起了一座新的行馆。这座建筑风格与城内大部分房屋迥异的行馆被有着奇特品味的主人选在了距离墓园不算太远的小坡上。西面的窗户整齐的正对着广阔的大海,放眼所见的除了海天一线处的灯塔,只有偶尔掠过的白翼海鸟。其他三面被未经人工修饰的草地所包围,除了冬日,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野花点缀在各处,形成一片地面的繁星。这座屋子自从几年前住进了主人后,四面的窗,总有一扇常年敞开着,就像随时迎接来自海面或野地里的风一样,屋子里总有一种潮潮的,淡淡的,混杂着花香草香的味道。
      距离闹市区很远的行馆相当安静,只有主仆两人住在里面。
      雅柏菲卡捧着一大束还沾有露水的玫瑰踏入了这外表独特内中简单的僻静的屋子,含露的粉色玫瑰宛如少女的唇般娇嫩,也同样散发着阵阵宜人的清香。数年来人和事都有了相当大的改变,雅柏菲卡却还一如既往的保留着爱花种花的这一习惯,一年又一年过去,他对园艺的心得与日俱增,同史昂的关系缺越来越远。
      当众人发现雅柏菲卡同史昂不再是形影不离的时候,两人已经回不到童年那如影相随的时代。史昂曾想挽回这一局面,可当他走到雅柏菲卡身边,叫出雅柏菲卡的名字的时候,得到的却是冰冷的眼神以及听不出任何语气的一句“有什么事情”。于是伸出的手就这样停在了空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雅柏菲卡从身边走过。从此以后,即使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停留,却不再有任何私下的交集。或许是随着年龄的增加,阅历的增加,各种想不到的顾虑或是别的什么在两人中间筑起了高墙,例如出生前上一辈擅自定下的婚约——曾几何时,知情的人经常拿这个逗弄还是孩子的史昂与雅柏菲卡,什么也不懂的他们也总能看着彼此咯咯的笑着,拉着小手互相说我长大后要成为你的新娘或者新郎。真正成长之后,却再也没有人在他们俩人间提起,而他们也慢慢知道了这个玩笑背后的意义,早已被取消了的婚约,不可能会在一起的两个同性,以及……是该保持距离回应闲言碎语的时候了。
      与史昂和雅柏菲卡相比,同样是儿时“小集团”之一的笛捷尔跟卡路狄□□况就要好很多。两人依旧无话不谈,时常呆在一起。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卡路狄亚的缺席定期会议的次数越来越多,行事作风越发胆大妄为,而经常出入风月场所,鱼龙混杂之处的谣言也到了让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地步。至于笛捷尔,他手里的书从最初包罗万象的各种杂书和手稿收藏逐渐变成了单一的医科类,天南地北,正宗偏方,只要听到有什么风声,都会想法设法搜集过来,即使是动用家族的力量,不过他也的确到了正式继承家族的时候,内容上的交接基本完成,只欠缺个仪式罢了。
      可时间的流逝也有洗去不了的东西,马尼戈特即使外表和举动沉稳了不少,骨子里还是老样子,总想弄出点什么新花样。特别是阿释密达成人礼结束,搬出了塞奇的宅子之后,马尼戈特一下接受不了“随身玩具”一夜间消失的落差,连捅了几个不大的乱子心里才舒服下来。此时的马尼戈特和其他人一样,早已脱离了学习阶段,开始着手身为雅典娜城的上层贵族,同时也是雅典娜九世女王臣子该做的工作。
      众人已不再像童年那样,总有用不完的时间可以聚在一起,总是手牵手去参加各种好玩的活动,总是找着空子偷溜出家门到哪里游玩,或者相互一边关怀着一边互相欺负来欺负去。如今的他们不得不去考虑关于职责、关于责任、关于风评和名誉、关于彼此的颜面以及各种该去思考的东西,然后着手处理一个又一个事件,提出一个又一个有利于国家与女王的建议。也只有在例行的会议,才能将他们六个儿时的玩伴齐聚一堂,前提还是雅柏菲卡没有生病或卡路狄亚没有缺席。
      雅柏菲卡看着手中的玫瑰,心里有种枉然所思的感觉,却说不出从何而来。他抬手拿起门扣,敲了几下,来应门的果然还是那个叫德弗特洛斯的侍从。雅柏菲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透过面具看到的德弗特洛斯的那双冰蓝色眼睛,乍看好像被冰冻了起来的海洋,再看却是薄薄冰层下的暗流汹涌,如果还继续凝视,那便是黑夜的森林里闪耀的狼的双瞳——雅柏菲卡一辈子都记得第一次的打猎时的愉快与激动,还有夜色中所见到密林里的颜色,以及当时那明亮的大大的圆月。
      德弗特洛斯恭敬的欠身,为雅柏菲卡让出一条路,并道了声”早安”。德弗特洛斯的声音低沉又不失悠远,如同他配着比例匀称构架完美的身体的暗麦色皮肤一样,即使是雅柏菲卡,也会不自觉感叹其表现出的相当的男性魅力。但这暗麦色的皮肤正好又是德弗特洛斯的最大缺憾。这种肤色被看做来私自逃出的地下亡灵所具备的色彩,一直被人们所避讳。
      整个屋子摆放的东西并不多,井然有序又一层不染。德弗特洛斯的确是一个相当好的侍从,从护卫到仆人,从车夫到助手,从花匠到厨师,只要阿释密达需要,他就能转换到最适合自己的角色,而且做得相当出色。所有人都猜测,倘若不是那禁忌的肤色,阿斯普洛斯理应不会把能力完美的侍者如此爽快的就送给了阿释密达。而且大家都困惑,不论送之前或送之后,阿斯普洛斯同阿释密达也不像有什么特别的交情,或者说连交集都没有。
      雅博菲卡与其他人不同,他多少知道点内情,就像打开始就知道德弗特洛斯是请求阿斯普洛斯将自己送给阿释密达,就像某日无意间瞥到德弗特洛斯和某人在里巷私会,那人对他说:
      “这就是你舍弃我跟家族,到他身边去的结果吗?他嘴边永远是‘亚伦’。”
      在阳光下看不清暗长的巷道里另一个人是谁,雅博菲卡却听过他们提到的那个名字,阿释密达曾说过多次,这是他对幼时记忆唯一的保留。

      雅柏菲卡对这个房子相当熟悉,他示意德弗特洛斯继续干自己的事情,然后径自上了楼梯,穿过不长的过道,来到最里面的房间门前。这是主人的房间,门并没有关严实,只是微微半掩着。雅柏菲卡轻磕了两下,顺理成章的推门而入。和平时一样,阳台的门向外开着,用来遮挡光线的窗帘也被拉在两边。伸出了建筑的阳台下面是岩石与白色的沙滩,沙滩连接着的便是叫人产生多种幻想的大海。
      “早上好,阿释密达。”雅柏菲卡数量的将桌上花瓶里已有枯萎迹象的花拿出,换了水,把自己带来的那一束插了进去,“你这房子选址果然是最好的,周围什么都很漂亮,忽略墓地不计。”
      阿释密达笑了笑,不反驳也不回应,只是问:“身体好些了?”
      “托你的福,所以今天来了。”雅柏菲卡把脸凑到花附近,深吸了一口气,心情极好,“阿释密达,你才醒?”这才注意到金发的人还坐在床上,正换下了睡袍,拿起枕边准备好的衣服慢慢穿,再慢慢整理。一朵异国的花随着上衣的更换在手臂上转瞬即逝。这不是雅柏菲卡第一次看见,很早以前希绪福斯为被马尼戈特推进水里的阿释密达更衣的时候雅柏菲卡就见过,而后也有看到几次,阿释密达说那叫莲花,是母亲离世前画下。雅柏菲卡又想起好像很久很久之前,阿释密达送过自己这种花的种子,不过最后是以培育失败告终。
      “恩,做了个久违的梦,所以睡过了时间。来不及了吗?”
      “没有,还相当充裕。我比较好奇一向早起的你居然还醒来罢了。”雅柏菲卡坐到了床沿上,替阿释密达将夹在衣服里的头发抛出,又帮他理了理边角褶皱,这本该是德弗特洛斯的工作,既然德弗特洛斯不在,代劳一下也未尝不可。
      “是个怎样的梦?”
      “不是记得很清楚,有种相当怀念的感觉。好像有人在跟我说……”阿释密达略微思考,展开更灿烂的笑颜,“傍晚太阳是个橘饼,甜脆的青苹果就是绿色之类。”
      “我看你是饿了。”
      雅柏菲卡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他看着阿释密达下床,缓缓走到书桌边,将案上的文件照着记号分开,把要带走的装进左手边的口袋里拿在手上。将资料和文书念给阿释密达,再按照阿释密达的口述成文,分门别类并做上记号是众所周知的德弗特洛斯的工作之一,除了这些,大部分不知道的还有:其实所有决策、方案里,都有德弗特洛斯的一份策划。雅柏菲卡是清楚的,德弗特洛斯不仅仅是个普通的侍者,或者管家,而是相当有头脑与能力的一个人。越是知道这些,越会疑惑为什么阿斯普洛斯会把德弗特洛斯送给阿释密达——没有德弗特洛斯的辅佐,很可能阿释密达并不能得到如今的地位,而是尽职尽责的做着那个“领主的儿子”该做的事。

      当雅柏菲卡与阿释密达一同进入会议厅的时候,先到场的人并没有显出多余的惊讶。雅柏菲卡自幼同阿释密达的感情就不错,和史昂渐行渐远以后,阿释密达俨然就成了雅柏菲卡最好的朋友。温和的阿释密达与温柔的雅柏菲卡,他们俩在一起并没有笛捷尔与卡路狄亚组合的那么大反差。比起看着雅柏菲卡欲言又止,最后把头扭到一边同笛捷尔小声讨论正事的史昂来,马尼戈特还是有点闹情绪。不满的踏着地面的马尼戈特一直把阿释密达当做所有物,或是说认为阿释密达最该亲近的人是曾经朝夕相处的自己,到头来却被雅柏菲卡抢了过去,多少不甘心。
      就坐后没等多久,阿斯普洛斯及希绪福斯随同塞奇进入大厅。一如往常,希绪福斯负责收取众人提交的文书,整理后提交女王过目。阿斯普洛斯宣布今日的重点,听取众人的意见,并将各种需要解决的问题分配下去。塞奇端坐在正位上,对于年轻人们的讨论提出意见,或者补充说明阿斯普洛斯没有提到的地方。卡路狄亚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人特意提到他,那时常空缺已经成了习惯的一种。
      税收,商业,医疗,各领地的供奉,当季的灾害,边境的情况,民众的反应……说来说去还是这些东西,细节和具体措施有些差异。讨论起来偶尔会起引发一些争吵,但很快就能平息下去。
      “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大家。”赛奇清了清嗓子,已经完成了日常事项的阿斯普洛斯迅速的退到了主位之后,将赛奇让到了前面,“我这里有一封邀请函,收信人是女王陛下,内容是邀请陛下参与其即位典礼,至于落款……”赛奇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加重了语气,“哈迪斯十一世。”
      话音一落,在坐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马尼戈特首先拍着桌子站了起来,难以掩盖的激动让他说话的声音保持不了平静:“这有什么好说的,陛下肯定不能去!”
      哈迪斯,那个世代仇恨着本国的邻国都城的名字,也是其君主的称谓。双方的征战从有史书记载开始就未曾间断过,土地的争夺,收成的争夺,人民的争夺……每一代每一世两国都以血泪书写着历史,并且从未间断过,即使中途有过短暂的和平。哈迪斯王的即位因其传统有着严格的血统限制,听闻十世死后并未留后,因此群龙无首的国家才能在这些年安安静静,只在两国边境出现些无伤大雅的冲突。这凭空出现的十一世即位,从何而来,会不会又是一个开端。
      塞奇做出下压的手势示意马尼戈特坐下。之前还有些窃窃私语声的会议室瞬间也安静了下来。塞奇满意的点点头,从希绪福斯手中接过一份文件,一边翻看一边说:“各位稍安勿躁。根据调查,这位哈迪斯十一世并非出生在皇城,也不是从小受到正统的作为哈迪斯王的教育,甚至可以说,在两年前,他还是我国的子民。安静一下,听我说完。这位王储的确是真王,切切实实的十世的血脉——私生子,又因其母的早逝辗转到了不同人的手里,过程我们不在此深究,最终的只要知道他在我们领地上成长到了十来岁,耳濡目染的都是我国的文化与思想,直到前年,为了空缺了很久的王位循着所有蛛丝马迹将他找到的修普诺斯,我想你们对这名字并不陌生,哈迪斯王最信任的也放给了最大权利的重臣所拥有的名号。直到修普诺斯将其找到,并带回了哈迪斯城为止,这个王位才有了新的继承人。”
      “即使如此,我也不认为这是新任哈迪斯王与我们修好的前奏,还是要将其他因素考虑进去。”笛捷尔的声音清晰的在大厅里响起,随即引起了一片附和。
      “但可以想成这是一个机会。”希绪福斯表示了反对的意见,“我国的历代女王都在寻求能和平解决的方法,战争只会为民众带来痛苦。萨沙陛下也不例外,看过邀请函后陛下提出要好好把握。”
      听到希绪福斯的发言,马尼戈特撇撇嘴,心里嘟囔了声“天真的家伙”。
      “塞奇殿下,女王陛下当然不能亲自出面,所以我希绪福斯请求您给予我这次机会,代替陛下前往哈迪斯城表示祝贺并转达陛下的意愿。”
      “希绪福斯,你疯了!”马尼戈特忍不住又跳了起来。
      赛奇却对希绪福斯的反应表示出了相当的满意,他点点头,再次授意马尼戈特坐下,十指交错,严肃的看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以一种难得一闻的威严嗓音不可置疑的宣布:“那么希绪福斯,你就作为雅典娜城的代表,前往哈迪斯城的任务全权交托你,请务必在表达出我们祝贺的同时向新王提出签署永久和平条约的意愿,至于护卫的工作则由卡路狄亚担任,也该是展现他家族传统的时候了。笛捷尔,请你散会后将此事传达给卡路狄亚,并叫在他明日这个时候,到教皇厅来见我。”
      “老头子你真是糊涂!”马尼戈特忿忿起身离席,全然不顾现在该维持的两人间的上下级关系,俨然是私下的养父子状态。其余的人都把目光投在了赛奇身上,多半是不解,或者响应马尼戈特的“真是糊涂”,只有希绪福斯一脸高兴。赛奇站了起来,告诉所有人可以散会了。史昂眨了眨眼睛,收拾好东西跨出了房门,笛捷尔紧随其后,他追上了史昂,意味深长的回望了塞奇一眼。阿斯普诺斯和希绪福斯商量着什么也跟着走出,雅柏菲卡陪着阿释密达将散在桌上的文件装好,正要携同离开,赛奇却挡在了他们面前,“雅柏菲卡你先出去等着,我对阿释密达有事情要谈。”
      雅柏菲卡狐疑的看了看赛奇,又看了看阿释密达,顺从的退出。
      赛奇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封信,信封上有着同之前展示给大家的哈迪斯十一世写给女王的邀请函上相同的刻印。赛奇将信放在阿释密达手里,接过信的阿释密达有些困惑,于是赛奇提示到:“你把东西拿出来,摸一下就知道了。”
      从被拆开的信封里很快取出了内容物,自折叠起来的外侧看和普通的纸无异。阿释密达仅仅是碰到了背面,脸上就显出了一份惊讶,当他将信纸完全展开,彻底的抚摸之后,惊讶就化为了彻底的难以置信:“教皇大人,这个是……”
      “哈迪斯十一世送来的邀请函有两封,一封是给你的。这也是我同意希绪福斯的请求的原因。”赛奇拍了拍阿释密达的肩膀,柔声道:“回去后好好准备,和希绪福斯一起前往哈迪斯城。”
      展开的信纸的左上角空白处是几行字,清楚的写明了邀请阿释密达参与哈迪斯十一世的即位典礼。信的其余大部分被一副画工精妙的绘图做占据——茂密的森林以及威严的城堡,还有远处的山脉,高处的天空。而信最下面写着“我现在的世界”,落款处不是端正的“哈迪斯十一世”,而是“你最亲爱的亚伦”。如果真要说这封信和普通的制作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写字的墨水和画的颜料相同,落在纸上有着很鲜明的凹凸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不同的颜色似乎还有着不同的味道,夹杂在一起,有点难以分辨。
      阿释密达拿着信纸,又轻柔的抚摸了一次,仔仔细细的,一丝一毫也不愿忽略过,最后手指落在天空中的太阳上,来来回回,放到鼻子边嗅了嗅。
      赛奇看着阿释密达带着喜悦与欣慰的表情,侧过头瞅了瞅他不断摩挲的太阳,忍不住询问:“怎么,很喜欢刚升起来的太阳吗?”
      阿释密达摇了摇头,将信折好,收进了口袋,笑着回答道:“不,这个是落日时分的太阳。亚伦的话,夕阳一定是这种橘饼,朝阳则是煎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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