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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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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月亮悬挂在空中,那是不能带来任何温度,叫人心生寒意的黯淡的圆盘。
习惯了雅典娜城中的阵阵海风以及不变的拍岸淘声,将寂静的树林显得更加寂静的树枝摩擦时所发出的声音反而叫德弗特洛斯静不下心来。他在入夜的林中寻找着,指尖隐隐还保有温度的残留。德弗特洛斯恍恍惚惚的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才从梦中醒来,梦里有比任何时候都温顺的阿释密达,恬静淡雅的浅笑,撩动心扉。
光阴扭转,时间倒回数年之前。
那夜的月色比今日的多了一份暖意,一如阿释密达所有的温婉气息。
德弗特洛斯从未想过为何会被禁锢在家族那显赫豪宅的最低层,也不曾考虑为何只能在夜晚被阿斯普洛斯悄然放出。这一切就像人要呼吸空气那样顺理成章,黑暗与幽闭就是德弗特洛斯能拥有的全部,夜晚那黑色的大海与同样漆黑的天空,即使偶尔有明星闪烁,也只因阿斯普洛斯在身边的缘故。
不需要去多思考什么,海上的远洋,阳光下的生活只是偶尔脑中的幻想,只要待在阿斯普洛斯背后就足够。耀眼夺目的阿斯普洛斯,受到人们赞许褒奖的阿斯普洛斯,不断向上的阿斯普洛斯……相同的容貌,不同的肤色,这是上层贵族中双生子的禁忌也是上层贵族中对于那可耻颜色的隐藏。
不被祝福的多余降生,视为耻辱的暗色肌肤。德弗特洛斯永远也无法替换阿斯普洛斯的位置,自出生就决定了他只能待在比自己更加黯然的阴影的深处。而他也从未冀望过什么,直到阿释密达的出现。
蔚蓝的大海、远航的帆船、晶亮的天空,德弗特洛斯曾在心里感谢过那幅画无数次,即使如今相当憎恶它的存在。
寻画而来的阿释密达,同样被黑暗所包围的阿释密达,却有着世间最动人心魄的笑容以及最温暖的柔情。
他说他不怕鬼魂,他说他要达成鬼魂的愿望,他还说要鬼魂真切的出现在阳光之下。
心潮翻涌,德弗特洛斯突然觉得那抹幻美的金色值得自己去追寻,即使是舍弃一切,虽然能舍弃的也只有不只何时才能到头的黑暗中的禁闭,以及这十数年的黑暗里唯一光亮的阿斯普洛斯。
义无反顾的离开了那个生活了长久时间的名为“家”的牢笼,这是阿斯普洛斯最后的恩赐。
之后的时间慢慢流逝,德弗特洛斯看着阿释密达成长到了当初两人初会时自己的年龄,又渐渐超过。成人礼举行之后,阿释密达搬出了儿时寄住的塞奇的家,挥别了满腹脑骚的马尼哥特,只带出了名义上的“侍从”德弗特洛斯。
只有两人的世界,只有两人的岁月,德弗特洛斯又看着阿释密达逐渐在主城获得了本不该拥有的名誉与地位,看着阿释密达好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故乡与领地,看着阿释密达唯独没有忘记那幅画以及作画的亚伦。
一次次的,阿释密达在宁静的傍晚轻抚那早已老旧的画,而德弗特洛斯一边藏起心中的刺痛,一边按部就班的做着家里的活计。晚饭前的准备时那样的有条不紊,有节奏的落到准备的菜料上的刀,就像剜在了德弗特洛斯的心头,这时他才觉得,如果没有那幅画该多好,没有这幅画也一定会能在别的地方相遇。
一定会相遇的,不论是哪个时间,不论在哪个地点。
夜风送来的寒冷将德弗特洛斯拉回了现实。他扫视了一下只有月光的树林,就像多年前自己居住的地下室一样。
德弗特洛斯低头看向手中的薄衣,那是阿释密达留下的外套。如纱般的材质,拿在手里没有太多的重量,就像阿释密达一样,抱在怀中的时候只感到不相称的轻盈。
阿释密达是在德弗特洛斯的视线中长大,德弗特洛斯对阿释密达能轻易的接受自己心意并不感过于意外:亚伦留给阿释密达的只是一幅画,而自己付出的却是多年的时间,长久的相伴。但德弗特洛斯又对自己的疏忽感到懊恼,明明知道阿释密达是个表面温驯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明明了解阿释密达的一举一动以及每个表情后的意义,可这种时候又被他的温存所迷惑,忘记了本该有的防范。
午后的阳光不论是在何处,都平等的分享给众人。这个处在哈迪斯领地边境的树林里的,被德弗特洛斯临时搭建起来的未完工的小屋,只建了一半的屋顶让阳光肆无忌惮的泻入,还未完全做好的墙壁稀疏着,任阵阵凉风穿来穿去。
德弗特洛斯让阿释密达躺在了简陋的姑且可以看做”床”的物品上,自己也坐在一边,和风细雨的讲起自庆典分离后所经历的事情,多是琐碎却又有趣。他们就像回到了雅典娜城中的行馆,回到了阿释密达那个阳光普照的温暖房间。德弗特洛斯不断说着,这次不再是念别人的书与故事,而是讲述两人真实的相关。
从前的,现在的,未来的。
德弗特洛斯谈起了今后的打算,前往别的国家,购置一个能栖息的住地。他从行馆带来了足够的置换物,他想同阿释密达去一个遥远的村落,不大,却有和善的居民。
灿烂的阳光,温暖的和风,鲜明而美丽的四季。德弗特洛斯兴致勃勃的诉说着,阿释密达静静的躺在他的身边,表情缓和呼吸匀称,德弗特洛斯向往常一样俯下身细致的端详着,那密长的睫毛,那半隐着的朱砂。德弗特洛斯伸手轻柔的抚摸阿释密达的脸庞,这是从未有过的大胆举动。他的动作是那样的缓慢,那样的小心,深怕惊醒了已经熟睡的人。
连续的奔波令阿释密达疲惫,德弗特洛斯也是同样。德弗特洛斯伸了个懒腰,紧贴着阿释密达轻轻趴下。这张床比看上去的结实许多,并没有因两个人的重量而发生什么不良事故。
和煦的风悄然拂过,德弗特洛斯拉着阿释密达的手,心满意足。
放松下来的身心很快一起进入了沉睡,当德弗特洛斯自从未有过的舒坦的深眠中舒醒的时候,周围已经漆黑。
德弗特洛斯果断的起身,身边的阿释密达已经不在,手中握着的也变成了对方遗留的薄裳。
前所未有的惊慌,德弗特洛斯清楚的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固执的阿释密达,不会真是要让自己见识“独自走出树林”吧。这附近的布兵远比阿释密达所知道的要多出很多,拉达曼提斯的出现也说明了这里的不同寻常。德弗特洛斯越发急迫,他后悔没有告诉阿释密达真正的情况——哈迪斯十一世已到达了边境。
年轻的新王早在几天前便抵达了即将成为前线的河界边缘,他说对对岸那曾经生长的故乡有着强烈的感情,要在战火点燃之前记住它的原貌。那些表面上忠于他的官员们以前往驻地激励士气为由满足了这个任性的要求,当这个毫无气势可言的十一世站在河边拿出画笔静默流泪的时候,所有人都将这看成了他软弱的又一次证明。而机缘巧合下看到对面那张阿释密达失踪的启示时,毫无作为的新王却强硬了起来,就像当初强烈要求与雅典娜城结盟一样。他坚决的要求将那张启示更改后招贴在自己的国界附近,并且拒绝了臣子们令其回城的安排,延长了逗留的时间,毫不理会随行而来的潘多拉怨恨的目光。
统领着皇家禁卫的拉达曼提斯也被调遣了过来,为了保护这个防不胜防老是独自溜走到附近闲逛的王不得不扩大警戒的范围,投入更多的兵力。
迷路是个问题,被巡逻的卫兵发现又是个问题。德弗特洛斯无法压抑心中的焦躁,他努力寻找地面遗留的阿释密达的脚印与手杖的痕迹,时隐时现,并不平稳。月色朦胧,又被头顶的枝桠遮去了一大部分,德弗特洛斯比起视线不明,更愿意相信是自己太过紧张,从而不难么容易寻觅阿释密达的踪迹。
划破了脸的树枝,只留意地面却忘记看路而撞上的树干,德弗特洛斯顾不了其他,他的心里只有阿释密达。一路追赶,超出了之前预想的距离,德弗特洛斯更加的急不可耐,他悔恨自己的疏忽,他莫名的感到,错过了今晚,就会永远的错过阿释密达。
焦躁,急切,揪心的难过,德弗特洛斯连呼吸也变得急促,心被什么紧紧捂住,无法舒展开来。在脚印消失的尽头,张牙舞爪阻拦行径的树木被抛在了后面,前方是泛着银光的河水,以及行至此处的阿释密达。
他不是独自一个人,旁边还有德弗特洛斯最不愿见到的身影——亚伦。
痛彻心扉。
德弗特洛斯无法移动也无法开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他静静的站在远离那两人的地方,看着苍白的月色倾泻在那两人身上,温和的就像把他们包裹在了一起一样。
亚伦牵着阿释密达的手,一脸幸福的笑容,他们欢乐的在谈论着什么,阿释密达是不是浅笑着点点头。
亚伦一会儿手指月亮,又滑向远方,对面的领地。即使听不见内容,德弗特洛斯耳边还是想起了亚伦的声音,亚伦兴高采烈的跟阿释密达述说着两人共同的故乡,共有的童年,铭记心头的点点滴滴。
德弗特洛斯突然发现,即使自己陪伴了阿释密达的成长,却无法在他最重要的记忆里占据一席之地,那是只容许亚伦存在的所在。
多么的傻啊,德弗特洛斯想到。早就该明白,关于故乡,关于领地的事情阿释密达不是不提,而是深深的藏在了心底,跟亚伦一起。德弗特洛斯同阿释密达认识了多久,阿释密达就将对亚伦的思念埋藏了更久的时间,这些岁月这些感情与日俱增,早就超越了同德弗特洛斯在一起的光阴。那日日不变的对着亚伦的画的追思,那只会在亚伦面前出现的发自真心的笑容……德弗特洛斯所得到的不过跟所有人一样,只是表面的温柔而已。
他并没有答应和我在一起,只是愿意完成我的心愿罢了。
德弗特洛斯黯然的对自己说。
德弗特洛斯凝视着阿释密达,月色下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撩动人心。淡然微笑的精巧脸孔被光影相拥,有着平日所不能见到的动荡幻美。月影轻抚,流泻而下的金发袭地,闪耀着比阳光下更加炫目的辉煌。静静的河面偶尔泛起涟漪,随风送来清爽的水香,不如海水的咸湿,却是更令人舒畅。明月当空,德弗特洛斯很想承认这是难得一见的圆润耀眼的月亮,但心里却异常的难受,就像心脏被人提起、拧碎、扔下万丈深渊,不知何时可以落地,充满了悲伤跟惆怅。
多么引人注目的阿释密达,尽管不及雅柏菲卡的美丽,却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清圣气质。此时此地的阿释密达比平日所见更为令人不忍侧目,德弗特洛斯深知这是只属于亚伦的阿释密达,当他同亚伦独处时才会展现的最绚烂的一面,但德弗特洛斯依旧不愿移开视线,尽管内心悲痛,还是无法自拔。
静默的时间不急不缓的走过,德弗特洛斯看着阿释密达,看着自己心一点一点的裂开痕迹。德弗特洛斯慢慢移动着步伐,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自己的移动,眼里心里只有那个令人心动又心痛的浅色身影。多么温婉,多么柔和,多么不忍舍弃。
德弗特洛斯抓住了阿释密达的手,后者并没有反抗。
“你是叫德弗特洛斯吧,阿释的……”
话语未完,撞击与物品破碎的声音交杂着打断了亚伦。德弗特洛斯一把扯下了面具,用尽所有的力气砸向了地面。面具撞在了坚硬的石头上,这个遮挡了德弗特洛斯多年的东西终于变成了碎片,那张与阿斯普洛斯一模一样的脸,显露在了亚伦面前。
亚伦愣愣的看着德弗特洛斯,这个男子的脸孔绝非之前所说的狰狞可怕,而是世间少有的绝色才对。充满了野性与狂情,即使是亚伦也在一瞬间被德弗特洛斯所吸引,如此完美的显露了男性魅力的相貌,只看一次就永世难忘。暗蓝色的眼里流露出绝望与悲伤,德弗特洛斯抿着嘴唇,注视阿释密达,眼中还有最后的一线希望,
“和我走,你忘记了你的诺言吗?”
德弗特洛斯以现在能表现出的最为冷静的声音说道。
“阿释!”
亚伦不甘示弱的拉住阿释密达,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之前对德弗特洛斯的顾及一扫而光,尽管不敢同德弗特洛斯对视,亚伦还是秉持着自己的坚持。他已经明白了现在的状况,绝对不能放开阿释密达,让他离去。
亲昵的称呼令德弗特洛斯感到压抑,他没有空闲理会亚伦,他拿起阿释密达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轻柔的带动。
“阿释密达……”
阿释密达的手有了自己的力道,德弗特洛斯放松了手上的力量,闭上了眼睛,他还记得初到哈迪斯城的那日,阿释密达和自己开的玩笑。但料想中那顽皮的一拧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却是阿释密达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抽离。
有什么宝贵的东西,也一起离开了德弗特洛斯的身体。
“亚伦,走吧,出来太久你的部下会担心。”阿释密达淡漠的说道,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就像德弗特洛斯并不存在一样。
“那么阿释……”
“我和你一起。”
德弗特洛斯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形容现在的感觉,他看着掩盖不住喜悦的亚伦陪着阿释密达走向远离自己的地方,看着阿释密达保持着惯有的舒心的笑容。德弗特洛斯呆立着,月光是那样的冰冷而静默,一如紧闭着双眼的阿释密达,德弗特洛斯长长的叹了口气,阿释密达做出了选择,而被选到的并不是自己。德弗特洛斯眼前浮现出那张被自己遗失的画,画上的阿释密达有着美丽的黑色眼眸,那是绝美的宝石的光辉。
这是亚伦的阿释密达,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的。亚伦知道他的所有,拥有他的全部,不论是人、是情感、是记忆。
风轻轻的拂过寂静的河岸,德弗特洛斯木然伫立,渐行渐远的两人终于淡出了他的视线,德弗特洛斯突然意识到,那缕相伴着追寻了多年的金色,终究还是离开了自己。
德弗特洛斯看向面具的碎片,嘲讽的苦笑落在了他的嘴角上。碎片散落,连同他的世界,一起变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