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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   我等待着我的王,从出生到现在。我本以为终于盼到了他的到来,结果他却比任何时候都离我更远。
      空旷的房间,摆满佳肴的无人长桌。潘多拉凝视着墙上那副哈迪斯十一世的肖像,眼里是愤恨、是嫉妒、是爱慕。哈迪斯城长年被云层所笼罩,多是阴天,少有阳光普照的时候。陪伴着多云的还有很少散开的雾气,周围群山环绕,多是茂密的树林。皇家的猎场自十世过世后就再也没举行过盛大的狩猎活动,十一世本性善良,说难听点就是软弱,他喜爱在密林的附近作画,却厌恶那充满血腥的贵族运动。
      潘多拉心不在焉拿起餐桌上的刀叉摆弄,本该是与王共餐的时间,却又只留她一人独坐。家族的长女历代都会成为王的新娘,这跟王那令人臣服的血统一样,是这个国家恒久不变的规则之一。潘多拉从记事开始就以皇后为目标受着严格的训练,她一直期待着长大后的一天嫁入主城,坐在君王的身边。但十世一直未有留后,直到他过逝后多年,潘多拉的女伴们都嫁做了人妇的时候,一个叫亚伦的青年被带回了哈迪斯城,在王的血脉的威慑下,众人不可置疑的将他送上了王位。
      这就是我的王,我将侍奉一生的主人,我的丈夫,我今生最爱的人。
      俯首的潘多拉凝望着高高在上的亚伦,长久的等待终有了回报。潘多拉按耐不住的是内心的喜悦与激动,不论作为臣子还是作为女人,她都有太多的话想对亚伦倾诉。但当众人离去,潘多拉独自来到亚伦房间的时候,却看到亚伦抱着一幅画悄然落泪。
      画上的人有着一头炫目的金发,清雅圣洁,与画面上那多不知名的花,相映生辉。
      从亚伦的眼光里潘多拉明白了一切,亚伦下令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护城河中撒下那莫名花的种子,他对潘多拉同对所有人的态度一样,他还对潘多拉说他不需要皇后,因为他最爱的人成不了他的皇后。
      小女孩时期的幻想、少女时代的期盼、成年后的冀望,自出生开始潘多拉的心里便装着这个未曾谋面的亚伦。尽管接受着作为皇后的训练,但她那颗生为女人的心却不断告诉着自己要将亚伦看做男人,看做丈夫,而不仅仅是王来对待。待嫁的女子倾其所有仍旧无法得到亚伦的一次注目,退了又退,如今就连陪伴在他身边这个小小的愿望也不能实现。
      亚伦陪着阿释密达前往皇家猎场去了,自从阿释密达被亚伦接到哈迪斯城后,潘多拉已经多日未曾见到她的陛下。原本在卡路狄亚心里撒下的怀疑,安排米诺斯在雅典娜城弄出的一系列事件现在却产生了相反的效果,亚伦一口咬定雅典娜城再无阿释密达的容身之处,执意将他留在了身边。
      这就是男人吗,对心中最重要的人总是百般宠护,用尽一切方法付出自己的全部,而对入不了眼也入不了心的人,却是那样的不屑一顾。
      潘多拉闭上了眼睛,如果当初亚伦出生在哈迪斯城,那么现在他陪伴着的就该是自己才对。亚伦是自己的王,是自己的丈夫,这是他们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决定了的事情。作为一个女人,就算能容忍同别人共侍自己的男人,却无法容忍他的眼中没有自己的存在。
      潘多拉将手中的餐具掷在了地上,惊得一旁的侍女立即跪下,不断请求宽恕。 “传令下去,我要去猎场狩猎,准备用具。”潘多拉昂着头从侍女身边走过,她的身姿是那样的婀娜,她的仪态是那样的高贵,她就是这座城堡、这个国家未来的女主人,不论是谁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她也是亚伦未来的新娘,谁也不能阻碍。
      亚伦的皇后,只能是她,也必须是她。

      “我不想成为什么王”亚伦依在阿释密达的身上说,”我还是想周游世界,然后将所有漂亮的东西都画下来。”
      作为王不能随意远行,平日的活动范围基本限制在主城内部。亚伦喜欢这个皇家的猎场,这里有画不尽的流水,画不完的远山,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风景,每个时间都会因云雾的改变而产生不同的魅力。亚伦总爱一个人带着画板来到这里,或拿出画笔,或躺在地上仰望被树叶分割成一块块的天空。
      只有这个时候他会忘记自己得到了一个国家,却失去了整个世界。
      阿释密达握着亚伦的颜料,这是当年分离时母亲送给亚伦的最后的礼物。不经意的挤压,少许的溢出。亚伦立即拿出手绢仔细的将阿释密达手上的颜色擦了个干净,又把单个的这管颜料放进了整合的口袋里。
      “亚伦,作为王的你,只能考虑怎么令子民们幸福。”
      “我也想阻止战争,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亚伦低下了头,事情的经过阿释密达已经详细说明,即使知道了真相亚伦依旧无能为力。他拥有的只是皇族的血脉而不是人心与信任。米诺斯不是个个例,所有的人都期盼着与雅典娜城的交战,民族的荣誉,领主的封地,英雄的名号,这些都是战争才可以给予的东西。这个国家,这个国家所有的民众需要战争,就像长时间以来不断上演的一样。一方令另一方臣服,然后吞并它所有的一切,再站在高处,奴役失败者。
      “我已经尽量拖延时间了,可就算我们放弃,雅典娜那边不也屯兵边界了。”
      亚伦的声音不是很大,他不想与阿释密达有什么摩擦。他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调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这不是被别人蒙蔽而相信的言论,他也在边境亲眼看到了对岸日渐增加的士兵,他不得不去相信臣子们所说的两国交战近在眼前,不是单方面的事情。
      阿释密达明白,若不是亚伦的一再推诿,米诺斯回到哈迪斯城后不久这边就已经发兵。对于哈迪斯城来说,米诺斯是一个英雄,就算现在亚伦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也无法将其定罪,对于事实,各人的心中有各种定论,这里的人民不可能相信来自雅典娜城的阿释密达而去谴责他们最敬仰的三位将军之一。更重要的是,雅柏菲卡随米诺斯来到了哈迪斯城,毫发无伤的他被米诺斯视为上宾,被米诺斯安置在才建好的豪宅里。米诺斯说雅柏菲卡是自愿随他而来,这也就更印证了他那颠倒是非的说法,而雅柏菲卡则成了助他从那背信弃义的雅典娜城中逃脱的恩人。每天都有从各地搜集来的大量珍宝玩物送入雅柏菲卡的居所,米诺斯还专程在自己的领地内规划了一个面积庞大的花园作为送给雅柏菲卡的礼物,并不惜重金在园内种上了各种奇花异草,聘请了专人看管。民众们目睹着他们的将军对天下第一美人的情意,介于雅柏菲卡在雅典娜城中对米诺斯的帮助,也就顺理成章的有了他站在米诺斯身边的资格。少女少妇们对米诺斯心有所属而痛哭流涕,更多的人还是为他们的将军欢呼与祝福。雅柏菲卡,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除他之外世间没人可以进入米诺斯的视线。
      英雄与美人,从来都是天地间最般配的组合。
      亚伦在画板上随意的涂抹着,他画着前面的一片草地,因为秋天的到来而枯黄萎靡。等到明年春天,这里又将是一片芳菲,亚伦知道这座猎场中每个季节最美丽的景色在哪里,他细细的盘算着怎样切分时间与地点,把所有的一切都展现给阿释密达。也只有阿释密达,才能得到亚伦心中最美的这些景象。
      亚伦放下了画笔,将画板也移开到别处,他枕在阿释密达肩头,就像从前一样。疏疏密密的阳光斜斜的投进,亚伦轻轻的哼起了记忆中的歌谣,那是夫人故乡的歌声,没有唱词,只有悠远的曲调。阿释密达没有附和,从小他就是个忠实的听众,听着母亲与亚伦一唱一和,听着他们将最动人的歌声献给自己。亚伦撩起了阿释密达肩上的衣物,他随着旋律轻然抚摸那多再熟悉不过的莲花。记忆中的满池芬芳,记忆中的蜿蜒河流,记忆中不变微笑。
      “来来来,孩子们,考考你们,人最宝贵的是什么?”那位温柔的女性拍着双手,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她美丽的容颜,身边的莲花正是绽放的时候。
      “生命吗?”亚伦仰着头回答,这是他从老人们口中听得的答案。亲和的女子拍着亚伦的肩膀,浅笑着摇了摇头。
      “阿释你说呢?”
      “每个人都不一样吧。”
      温婉的夫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点心,放在孩子们面前。她满脸幸福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与他最好的朋友被这些香甜的食物所吸引,那是亚伦并没有意识到,伴随着这份幸福的,还有不舍的依恋。
      她偶尔会将目光移到正盛的莲花上,口中喃喃,亚伦隐约听到什么”花期过了”。
      这是最后一次同夫人一起到郊外野餐,数十天后就传来了夫人病逝的消息。
      一曲终了,亚伦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在曲调呤唱的期间就慢慢环住了阿释密达的身体。亚伦本不需要什么王位,他想要的只是周游作画,即使幸苦清贫。而他作画的理由也只为将世间的一切带给阿释密达,换言之他所希望的只有阿释密达的存在。如今人就在身边,亚伦不再有更多的奢望。
      蓦地想起了德弗特洛斯,那个用面具掩盖自己绝色容颜的阿释密达的侍从。亚伦不知为何会想起他,但那双充满了憎恨与爱慕,希望与绝望的眼神经常会浮现在脑海中,就像现在出现在视野里的潘多拉一样。
      树缝的那头,潘多拉骑在高大的马上,她的身边没有一个跟随的侍从。她拉开了古老的弯弓,这是她最喜爱的猎具。潘多拉的眼神坚毅又柔和,她看到了亚伦的直视,回报以一抹惨淡的笑容。潘多拉朱唇轻启,亚伦清楚的读出了她的话,
      “即使您恨我……我还是您的皇后……”
      手中的箭直指阿释密达,潘多拉咬着嘴唇,在泪水落下的瞬间闭上了眼睛,放开了拉动的弓弦。
      只是狩猎时的意外,只是死了一个敌国的人,这丝毫影响不到我在这里的地位与名誉。既然已经得不到亚伦的心,那么让他带着满腔的恨意将我迎娶也是一样。他的心会被追思给填满,而剩下的全是关于我的憎恨。这样也好,至少他的心中他的眼里都会有我的位置。
      这是老套的关于女人关于爱的方式,这是女人的自尊,对身为自己丈夫的男性的最后的执着。
      世间最好的思念,莫非仇恨而已。
      但潘多拉的箭并未射入阿释密达的身体,被愤恨与嫉妒填塞了头脑的她忘记了亚伦会做出的举动。亚伦顺势将阿释密达压在了一边,而他却代替在了阿释密达的位置上,正好是潘多拉瞄准的高度。
      睁开眼睛的潘多拉一阵目眩,拿不住的弓箭掉落在了地上,优美的十指惊慌的交错在了脸上,心中的惶恐令她摔下了坐骑,顾不得自己的疼痛,蹒跚着跑到亚伦身边。
      潘多拉一把推开阿释密达,将亚伦抱在怀里。她颤抖着眨着眼睛,不知所措。
      “王啊,我……”
      亚伦摇了摇头,虽然是未曾体验的剧痛,不过没有射中要害。他伸手越过潘多拉,拉住了一旁的阿释密达,后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血的味道……潘多拉……?亚伦,你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累了……”亚伦强忍着痛楚,尽量平缓的说道。伤口好像在蔓延,很快全身都痛了起来。亚伦将手抽回,手上的颤抖与冰冷会向阿释密达透露情况的与众不同。潘多拉看着这个强装镇静的心爱的人,突然明白平日的软弱与退却,只是没有能令其强硬跟坚持的人而已。现在这个人就在身边,不是她潘多拉,而是阿释密达。
      亚伦可以装作相安无事,潘多拉却不可以。为了达成目标,她甚至在箭头上涂抹了历代皇后流传下来的用于抹杀劲敌的毒药。不用杀手,自己行刺,这是她的高傲,也是她的决绝。与那些从小陪伴君王的先辈不同,潘多拉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过亚伦的宠爱,而这么做她也不会失去什么,还能得到亚伦的关注,不管是不是最坏的关注。
      阿释密达叹了口气,就算亚伦想要隐瞒,他还是很快判断出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阿释密达走到潘多拉的身边,这个悲痛的悔恨女人想要再次将他推开,却被牢牢的抓住。
      “你有马吧,现在立刻回城叫人。”直到阿释密达放开,潘多拉才挣脱了他的手。这个时候潘多拉才发现,这个占据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心头的家伙,的的确确是个男人,而这样才更加叫人无法接受。潘多拉望了望不远处的马匹,又看了看双目紧闭的阿释密达,摇着头说道,”没用的……没有……解药……”
      皇后的毒药,皇后的恨意,高高在上的女性所赐下的死亡,没有人可以解开,包括她自己。
      阿释密达表情凝固,他也没有料想这女人居然恨自己到如此地步。但他没有多话,只是说:“必须回去叫人,医生还有侍从。我不会让他死的。”
      潘多拉惊讶的看着阿释密达,她不知道他那里来的自信,居然说的那样肯定,肯定到连潘多拉自己都相信有救治的方法。阿释密达的表情舒缓了开来,就像在宽慰着潘多拉一样。潘多拉看了看怀中的亚伦,她的王已经气息微弱,流传甚久的毒药果然非比寻常。但潘多拉此时却觉得阿释密达的话没有错,亚伦还有希望,虽然不知道这希望哪里来的。
      突然潘多拉想起了来自雅典娜统治地的传闻,传闻中边境的领主迎娶了异国的妖女,那位妖女献出了永生的秘法,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秘法并未让领主获得,而是到了妖女与领主的儿子的手里。那个孩子有着黄金的长发,是被太阳所镀上的颜色。
      潘多拉盯着眼前的人来回打量,眼前融金色发丝被风托起又放下。潘多拉心里一横,将亚伦放在阿释密达手上。
      “不要忘记你的话,等我带人回来!”
      擦不干眼泪的女子跨上了骏马,疾驰而去。
      阿释密达抱着亚伦,耳边已听不见马蹄的声音。他抚摸着胸前的吊坠,那是母亲的遗物之一。
      “我希望的是你永远也没有使用到它们的那一天……你要明白,这个世间并没有永恒的存在……”
      母亲的低呤回想在耳边,阿释密达舒缓的笑着,即使没有永恒,即使只有短暂的一刻,亚伦也要继续活下去。只有他才能阻止这场战争,虽然现在的他还做不到这点。
      吊坠被掰开,两颗圆鼓鼓的小丸掉落在掌心里。阿释密达分别嗅了嗅,将一粒装回,另一粒摸索着放进了亚伦的嘴中。
      “是让他永远记住我,还是消失在彼此的记忆里……”
      “人最宝贵的是什么?”
      母亲的话一句有一句如潮水般的袭来,阿释密达笑得更加灿烂,那是没有半点忧伤的表情,是世间最纯粹的笑容。亚伦的呼吸逐渐平缓,心跳也慢慢恢复了正常。阿释密达静静的坐在树林中,除了亚伦的呼吸声,听不到其他别的声响。
      “母亲啊,您想说的是记忆,不是吗?”
      护城河中的花早已凋谢,就像故乡莲池中的一样。多年前的那个白昼,多年前母亲的那两个没有解答的疑问,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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