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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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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同德弗特洛斯搬出去以后,这是阿释密达第一次回到赛奇的大屋。
记得第一天来到这里,磕磕绊绊的被马尼戈特从这边拉倒那边,弄到晕头转向,还是分不清方位。后来才知道,是马尼戈特故意将所有的位置都说了个颠倒。
马尼戈特生性顽皮,但得益于塞奇的教导,骨子里还是坦荡荡的男子汉气概。塞奇并不会过于干涉马尼戈特的成长,只在他太出格的时候稍微提点一下,可即使如此,也在马尼戈特的眼中有着极端的威严。
塞奇对混迹于街头巷尾时期的马尼戈特来说,就像悬挂在高空的太阳一样,既不可直视,也不可触及。但就这个高高在上的太阳却将毫不相干的马尼戈特收为了养子,很长一段时间马尼戈特都以为塞奇是有什么特殊嗜好。时间一久慢慢习惯,马尼戈特偶尔会暗自兴奋上以阵子,然后幻想自己是八九点钟的小太阳。
马尼戈特陪在阿释密达的房间里,这里的一切还保持着阿释密达离去之前的模样。马尼戈特之前最大的心愿之一就是阿释密达能回到这个家,几年的朝夕相处已让马尼戈特完全将阿释密达视为了亲人,阿释密达的存在也成了马尼戈特生活的一部分,那虽不是突如其来却依旧叫人难以接受的离开,就像把包围着马尼戈特四周的空气强行抽离了一部分一样。
可马尼戈特并没有希望阿释密达是以这种理由这种方式回到这里的。
“你倒是跟我说啊,米诺斯对你讲什么了。”心烦意乱的马尼戈特将椅子甩在屋中间,坐下去又站起来,不满的“哼”了一声,焦躁的冲椅子踢了一脚。阿释密达倒是比他平静很多,就坐在床头,平和的表情看上去是睡着了。
马尼戈特对阿释密达也是熟悉,他深知阿释密达不想开口,拿什么也撬不出他的话。马尼戈特也是个不服输的人,他走到阿释密达床边,重重坐下。
“不说话?我陪着你耗!”
刺伤了卡路狄亚的米诺斯引起了一片骚动,没人知道他是怎样将利器带入了主城,带进了会场,事后猜测或许是做成了镯子的样子戴在了手腕上,骗过了检查的人员。挟持了雅柏菲卡的米诺斯对于逃脱胸有成竹,等到整队的卫兵都来到会场之后才有了动作:从容的带着雅柏菲卡自露台跳下,就此消失了踪影。
后来有人汇报看着他隐没在庆祝的民众中,前往了雅典娜城的西面。但不仅是米诺斯,连同他从哈迪斯城带来的整个队伍的随行人员,都没有了踪迹,再也没人在雅典娜城的附近看到过他们,就像凭空蒸发了般。
这就是来自哈迪斯城的回答,这就是来自哈迪斯十一世的真正答案。
希绪福斯对自己的天真深感懊恼,他长跪在女王的寝宫前,请求降罪。卡路狄亚自认失职,简单的处理了下伤口就立刻投身到更严峻的下一步行动中,完全不顾笛捷尔关切担忧的目光。米诺斯在行刺之前同阿释密达亲近的谈话被传到了塞奇的耳里,很快,阿释密达就被带到了教皇厅。
塞奇面前放着的是哈迪斯十一世至阿释密达的邀请函的信封。信封的旁边是摘自希绪福斯报告书里,艾尔熙德于花园中所听到的潘多拉跟卡路狄亚的对话内容。再边上压着一张揉皱了的纸,隐约可见是阿释密达的肖像。
被德弗特洛斯遗失的图画不知被何人拾取,辗转到了教皇手上。
“阿释密达,米诺斯在宴会上跟你单独谈了些什么?”塞奇一来便开门见山的询问。
“什么也没说。”
塞奇朝侍奉在他身边的阿斯普洛斯交换了眼神,他俩似乎早已预见了阿释密达将这样回话。
“果然。”塞奇叹了口气,“阿释密达啊,我们是相信你的,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将你暂时软禁起来才能有个交代。”
阿释密达本也不想做多余的辩解,如果塞奇问起各种问题,阿释密达也不愿回答。自己身上的确太多疑点不是光用说就能解决的,比如行馆附近的护卫辞退问题,比如同亚伦的私下交流问题,比如和米诺斯的那场“谈话”……百口莫辩所言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塞奇不容易被事物的外表所糊弄,能坐上教皇这个位置的他自然有自己独到的眼光和特殊的鉴别能力。过多的怀疑塞奇没有询问,他信任从小看着长大的阿释密达,但作为教皇,塞奇有自己的责任与义务。
软禁这般结果,也是阿释密达所做能想到的最好一个。
于是阿释密达回到了塞奇的大屋,德弗特洛斯则被留在了行馆。没有了德弗特洛斯,被没收了手杖,阿释密达的行动一下就被限制住,根本无须加派看管的人手,塞奇也的确没有这样做。阿释密达在大屋有着绝对的自由,只是他将自己关在了小房间里,实在看不下去的马尼戈特最终选择闯入陪同,不管阿释密达乐不乐意。
坠落在地的黄叶将日子推进了一天又一天,马尼戈特将大把的时间花在了陪伴阿释密达上面,激动不已的仆人们还当这个不安分的少爷终于懂事不再闯祸,在日历上标出一个个相安无事的日子作为纪念。
同伴们来看过阿释密达几次,卡路狄亚毫不在乎自己的伤势,甚至为留下了伤疤而洋洋得意。笛捷尔对那日的事情保持沉默,他同卡路狄亚一样相信阿释密达没有干出对不起大家的事情。一向沉默的史昂如今更加沉默,他独自站在角落,没有加入到大家的讨论中,而马尼戈特自史昂看着阿释密达的眼里也发现了一种明知不该存在却克制不了自己的复杂的埋怨。
又过了一段时日,前来看望阿释密达的只剩下了笛捷尔。笛捷尔拿出德弗特洛斯交托给自己的点心盒,盒中堆砌着各种形状的小糕点,看着只都觉得精致到不忍心下口。
“德弗特洛斯说你只喝他沏的红茶,不过他现在陪不了你,只能托我带来茶点。”
“卡路狄亚,出征了。”拨弄着小点心的笛捷尔没有发觉到自己把盘中的蛋糕搅得粉碎。树叶已经落尽,只留下空荡荡的枝桠。笛捷尔眼前不断闪现卡路狄亚离开时的情景,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真来临的时候,笛捷尔茫然的不知所措。大家都说笛捷尔不论面对什么情况,都可以平静的冷眼旁观,只有笛捷尔自己才知道,那是因为那些事情与自己无关,与卡路狄亚无关。
“笛捷尔,这不是阿释密达的错!而且卡路狄亚只是驻扎边境,还没有开战!”不明就里的马尼戈特以为笛捷尔同史昂一样,如今需要一个分担负面情绪的对象。虽然外界传言纷纷,如果不是阿释密达,塞奇也不会同意希绪福斯前往哈迪斯城结盟的请求,更不会有之后一系列的事情,还有可能两国的关系还维持在平衡不至于撕破,另外阿释密达身上本来就有相当多的疑点……但马尼戈特清楚的明白,这些言论这样东西,全都是所谓的借口,一个出来承担所有责任的借口。
“米诺斯并不是想刺杀我,他只是要一个开战的理由。”笛捷尔绞着手,这是他第一次回忆当日的情景。
渐入冬季的秋末气温低凉,远方的山巅已挂上了薄薄的白雪。笛捷尔没有理会马尼戈特的制止,他坚持要把所有的话说完:“据说米诺斯回到哈迪斯城后,对哈迪斯王回复的尽是颠倒黑白的事,他米诺斯成了被害者,而我们成了加害他的人。于是哈迪斯城那边首先往边境派出了增兵……卡路狄亚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受令出征。”
笛捷尔苦笑,从阿释密达的表情上看后者对这种说法完全接受,这也正是事实。天真的哈迪斯十一世,只有他一个人想着与这边联盟,那些外表顺从的臣子需要的不是和平,而且更多的领地,更多的荣誉。孤立无援的新王,从小未接受正统教育的他与身边的人格格不入,他的作用只是一个王国的象征,即使所有人臣服与他的血统之下,对于他那些违背众意的举动表面迎合,背地里却可以添加手脚。他送来雅典娜城的礼物与诚意正好给了那些与他相异的人们最好的契机,即使他对现在的结果再有怀疑,面对那些统一起来的口径,依旧没有周旋的余地。这位王是陷入了名为王权的孤岛之上,除了自己,没有任何援军。
两国之间开战的理由只在事前重要,一旦举起国家威严的大旗,谁对谁错,只能用胜败来诠释。
“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国家,而不是一个单独的人。”
笛捷尔默然,阿释密达的话切中了重点,这正是他所担心的地方。就算那位新王怎么期待和平,两个国家之间恩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而就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新王固执的派来第二,第三个议和的使者,依旧还会被人有机可乘。孤独的新王,或许他自己还没意识到现在的处境。
也就因为这样,雅典娜城这边更不可能再轻易言和,驻兵已是征战的前兆,而相对的,那种“现在只有哈迪斯十一世才可能挽回这种局面”的话,笛捷尔放到嘴边却出不了声。王的血统的确能产生令子民臣服其下的力量,但民心却在不可控制的地方;这点,同本国是完全相反的境况。
或许这也是两个国家数代以来牵扯不断的源头,信仰与血脉的相悖,内心与外表的相左。
但不论怎样也好,笛捷尔只想找到能阻止卡路狄亚走上真正前线的方法。对卡路狄亚而言,荣誉与生命相较,荣誉放在生命的前面,他不会允许也绝对不会原谅笛捷尔将自己的秘密说出去。笛捷尔曾有过即使被憎恨也要公开的念头,卡路狄亚将他带上高山,指着邻接着大海的悬崖,一脸笑意。
“呐,笛捷尔,你说我选择在这里结束我的一生怎么样?”
从此笛捷尔再也不敢提及。
身为战士的荣誉,笛捷尔不能理解,但他知道作为一个人,总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对卡路狄亚而言,那就是家族的名声吧。明明还有比家族更应该在意的东西啊。笛捷尔只能在心中想,没办法说出。
“旅行的商队该来了吧?”阿释密达冷不丁的问道,这给了马尼戈特岔开话题的机会。
“啊,对,前几天就到了,史昂现在陪童虎收拾东西,可能明天就要离开了吧。”马尼戈特环顾了下房间,不算狭小拥挤,老呆在还是会令人沉闷,“阿释密达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现在就去让童虎挑一些?”
笛捷尔感到心被拧了一下,他表面镇静的端起茶杯。笛捷尔的书桌前还挂着儿时卡路狄亚凑钱给他买的那副航海图,那笔孩提时代看上去是巨款的费用如今虽不值一提,可当初卡路狄亚用它买走了笛捷尔为自己做一辈子蓝莓派的特权。
是你的一辈子,还是我的一辈子。
阿释密达听到马尼戈特的回答后灿烂的笑了,就像得到了期待已久的消息,马尼戈特正想再次问点什么,又被阿释密达打断。
“笛捷尔,你和史昂,其实都是信任我的吧。不然你今天也不会同我说起这个。”
马尼戈特狐疑的看向埋着头的笛捷尔,后者点点头,叹了口气:”我本来改变主意,不想跟你提及最后的内容,可你好像知道了。”
“安排好了吗?”
“你答应了?”
“也只能这样了吧。”
笛捷尔与阿释密达打着哑谜,听得马尼戈特莫名其妙。马尼戈特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笛捷尔已起身,站在他的面前。马尼戈特没想到文文静静只与书为伴的笛捷尔居然能使出这等力道,在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马尼戈特只有一个念头——不愧是卡路狄亚最好的朋友。
笛捷尔出乎意料的对准马尼戈特的腹部一拳重击。
“我把他打晕了,这是我和史昂的决定,不能把马尼戈特牵扯进来。”笛捷尔将马尼戈特拖到床上,搭上了被子,然后回到阿释密达的身边,拉住了他的手。
“这也是我的决定。”阿释密达笑着,他回握着笛捷尔,后者的手冰凉,并且在微微的颤抖。
笛捷尔轻而易举的就将阿释密达带出了塞奇的府宅,后院那个马尼戈特小时候弄出的洞至今还存在着,笛捷尔只是将它稍微扩充了下,改到成人能通过的大小。笛捷尔领着披着长长斗篷,遮住了头与身体的阿释密达穿梭过了几条街,来到了史昂与童虎等候多时的地方。
史昂默默的看着阿释密达,对于他的出现表露出参杂了意料之内与意料之外的两种表情。
“明天跟着童虎就能离开这里。商队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哈迪斯城,到了那儿,再想办法让你见到哈迪斯十一世。”笛捷抿着下唇,提阿释密达理了理撒乱的发。
“其实你可以不去的。”史昂幽幽的说道,“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对不起……”史昂深深的俯身行礼。史昂的眼睛红红的,眼圈外又是一层黑色。自雅柏菲卡被掳走失去消息以后,他再也没睡过一次好觉。
就算希望渺茫,史昂依旧期待着雅柏菲卡能回来。边境还只是屯兵,战争并未真正开始,如果准确的消息能传达到哈迪斯十一世的耳中,雅柏菲卡的事情不一定会有改观,但假设是让连结盟都能令新王点头的阿释密达前去说服的话,或许还真有一线希望。即使只是将注定发生的战事暂时的往后推迟,也能带来不一样的结果。
“反正事情不会比现在更坏。”,童虎拍了拍史昂的肩膀宽慰道。阿释密达点头表示认同,的确不会更坏了,排除他本人不算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