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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虚情 ...

  •   大年三十除夕夜,本该万家团圆,有多少人跟我一样孤零零地在方寸之间黯然神伤。
      我并不责怪呈镶郡主,相比其他人,她把想要我死的念头表现地坦坦荡荡,倒真是以诚相待。
      从傍晚开始,爆竹声就没断过。饶是我这边异常清静也是能隐约听见响动的。
      我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点起灯,从一堆年礼中挑出那匹银狐皮。兄长年少时意外猎得,珍惜非常。他说要给我当嫁妆。如今却是以这种方式送来。兄长心里不知是何等心酸。
      只是这靖朝的严寒,再珍贵的毛皮也抵挡不住。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溢出眼眶。
      选好针线,我把烛台挪到软塌旁,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开始缝制。做一件狐裘的时间和精力还是有的。
      我这颗心是寒透了,可呈钺没有。不管他放在我身上的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管我是被塞进谁的影子里获得他的这点柔情,都没关系。我要让他记住我,我要一直留在他的回忆深处,我要让他放不下。我要让自己最后凄惨的结局变成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他心里,让他每每想起都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就像当初靖朝皇帝做的那样,我也要在他的皇室与枭弋侯府之间横上一道梁子。
      我不会让自己白死,杀人诛心,我也会!

      入夜,呈钺回来了。
      推开门,裹着寒风,带着酒气。
      我没有抬头,拿着剪刀裁料子。
      他语气轻缓地说:“我从前厅过来,陪姐姐吃年夜饭,饮了几杯酒。没熏着你吧。”
      你陪你姐姐吃饭,我却跟我兄长天隔一边,这辈子都再难见面。我心中骤然升起一阵怒意,掉转剪刀,装作无意般直直地扎向自己的手心。
      他惊呼一声扑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剪刀落地,血流如注。
      他胡乱扯过案几上的布条,按住我的手掌,一边呼喊着叫人,一边低声安慰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心疼。我突然尝到一丝丝快感。原来让旁人不好过的滋味这般舒坦,怪不得我刚来靖朝,你们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地来羞辱糟蹋我。
      大夫速度很快,背着药箱就来了。
      我把手背到身后小声说:“我不要大夫。”
      他微微怔了一下说:“这是我的人,你别怕。”
      我仍旧摇头。
      “那,你把手伸出来,给他看看,我保证不让他碰你,就看一眼。”
      我往他身边挨了挨,还是摇头。
      呈钺无奈地挥退大夫,找出伤药,轻手轻脚地给我包扎。我这才看到他的侧脸印着几道指印。
      纵观靖朝上下,敢这般跟他动手的,恐怕只有他姐姐了。
      “疼吗?”我问。
      他微微皱眉,当没听见。
      “郡主为什么打你,你跟她起争执了吗?”
      呈钺默不作声地为我包扎好伤口,这才问我:“姐姐跟你说的话,你信了几分。”
      我微微颔首。我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一定显得很无辜又很委屈。小时候闯祸我都借此逃过惩罚,屡试不爽。
      果然,下一刻他就把我拥进怀里,柔声说道:“你什么都别信,也什么都别怕,有我在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是怕你。你不会这样一直对我的,因为我不是你心里的那个人,你认错了。”
      “根本没有那枚铃铛!”他突然暴躁起来,“洛姚,我是真心待你好,你当真看不出来?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我沉默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案几前继续剪裁料子,在剪刀与布料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口:“侯爷就当我没有心吧。您去把大夫叫进来,现在我不怕了,即便给我一碗毒药我也肯喝。原本就活不久,早死晚死都一样。”
      我放下剪刀看着他:“侯爷当我不识好歹,辜负了您,这样我死了之后您便不会难过,我也能安心了。”
      “洛姚,”他走过来,握着我的肩,“没有那个人,就是你。你必须得信我,我没有骗你。”
      你是没有骗我,你只是在骗你自己。逼着不许旁人承认,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认定我就是那个人。我在心里冷笑,堂堂枭弋侯竟是如此可怜,要靠自我瞒骗来过日子。
      “呈钺,”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是喜欢我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垂下眼,艰难地道了一句:“是!”
      这个反应,还能回答“是”?!无所谓,只要他自我哄骗,还能把对别人的感情安在我身上,我就有机可乘。
      “我……我知道我活不久了,不管是因为什么使得你对我倾注感情我已经不想再去计较分明,”我抬起头看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上去缱绻而哀伤,“剩下的日子,我想好好陪陪你。如果哪一天需要我离开,你一定要亲口告诉我,我宁肯自己杀了自己,也不愿死在旁人手里。我不想你背着怨恨,不得解脱。”
      他猛得抱紧我:“不会的,我会请最好的大夫,只要你愿意活下来,就不会死。我能护住你,你信我。”
      “我能护住你。”
      隔着遥远的岁月,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让我有一瞬间的混乱感,仿佛回到过去。可是回过神来却发现,都是错觉,失去的、走掉的、留不住的……
      一切都在马不停蹄地往前赶,毫不留情地推着我走,告诉我,只能如此,没有改变。
      突然像挨了一记闷锤,砸得我胸口钝痛。我忍了忍,还是喷出一口血。
      失去意识前我还在绝望地想,能不能争点气,才刚刚开了个头啊。
      醒来时,见呈钺正低声跟一个暗卫交代什么。我脑袋嗡嗡响,心口疼得厉害,实在是没有精力去使劲听他们说话的内容。我忍了忍,轻轻翻了个身。
      “你醒了吗?”呈钺轻声问。
      我没搭理。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小心地环过我的肩膀,把我搂进他怀中。我背对着他听着他说话,他声音轻缓,语气温柔,努力压制着最深的情绪:
      “从出生起,我就背上了最沉重的压力和最严苛的家教。‘大丈夫只为家国’这是父亲一直以来对我的要求。我不像别家的孩子可以淘气、闯祸。我也根本没有这个机会。三岁学文,五岁习武。我好像就没有睡过懒觉。第一天练剑,用的就是开过刃的短剑。受伤了,不许哭,只能忍。父亲要求严,没有达到他的标准我会被罚成倍练习。后来他死在战场上。我原本是想立马接替他在军中的位置,可是姐姐不许。父亲没了,我是侯府唯一的希望,她不能冒任何风险。所以,她替我去了军中。有一年我偷跑到边地,恰逢一场乱流。姐姐找到我后,特别愤怒,当场赏了我二十军棍。她说‘你还没有袭爵,你要有什么闪失,侯府就完了。’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的父亲,我,乃至我以后的儿子都不是人,只是一块有血有肉标榜着‘枭弋侯’三字的牌匾。”
      呈钺顿了一下,轻声道:“洛姚,我并不觉得委屈。忠君卫国是为将者应尽的本分,我一直恪守己道,从不敢懈怠。这些年我自问无愧天地君民,无愧家祠族人。难道我做了这么多还不够,我就不配为自己活一回吗?”
      当然不够,只要夜岚还在,只要丞王还没死,就远远不够。你的手上注定得沾满我丞王府的血。这是债,也是命。
      面对这一切我无能为力。我突然想,如果我把呈钺杀了,会有什么后果?
      不会有什么后果,因为我根本杀不了他。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所有的防备警惕都是长久以来融进骨血里的习惯。也许我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他就率先一步捏碎我的咽喉。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我问自己,难道这么恨他吗?为什么?根本没必要。恨也是一种感情,我不该有。
      我试图挣开他的怀抱,他没有松手,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说:
      “洛姚,我想娶你……”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
      “我想娶你,”他重复一遍,不疾不徐地说,“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开中门,行正厅,拜天地,堂堂正正地迎你过门,成为我呈钺明媒正娶的妻子。祠堂族谱入你名姓,是我唯一的夫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在心里冷笑,疯了吗?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念头。
      我沉默一会儿,觉得无话可说,可又觉得这样的氛围实在是个酝酿暧昧情愫的好机会。
      于是轻轻地转了个身,漾起眼中的水光,仰起脸看着他,不需要言语,只这一个眼神就够了。我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他似乎愣了一下,旋即轻吻着我的头顶,许久,才有些哽咽地说:“不是你的错。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我直觉这话有问题,就好像他猜出来我打算做什么一样。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装无辜比较好,于是我似是犹疑又似隐忍地唤了声:“呈钺……”
      “没关系,”他打断我的话,“洛姚,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真的没关系。只要你肯留下来,其他的都没关系。”

      天亮了,兵荒马乱的旧年在爆竹声中结束,不知道会不会太平安稳的新年在爆竹声中开启。
      睁开眼,嗅到空气中幽然淡雅的荷香,带着夏日里新荷初绽独有的清甜。我有一瞬间的恍然,以为我还身在丞王府的卧房。
      我跳下床,赤脚跑到香炉旁。仔细地辨认过后,确定了,没错,是“盛夏芙蕖”,我最喜欢的熏香。
      房门打开,呈钺端着饺子走进来。
      我扭头看他,他亦回视着我,我俩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
      他把碗盘摆好,拿过架子上的披风裹住我,扶我坐下,替我穿上鞋。
      我问:“夜岚使者走了吗?”
      “没有。”
      “你,见过他们。”
      呈钺轻轻皱眉,过了会儿,点头:“是。”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着急道:“使者团里可有我熟悉的人?”
      他沉默一会儿,看着我问:“所以,你在期待什么?”
      我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下意识地看向香炉。
      他顺着我的视线,把目光落在飘着流烟的香炉上:“盛夏芙蕖,听说是你最喜欢的。我以为有了它,你会把这里当成家,也会对我好一点。”
      他悠悠地挑起唇角,嗤笑道:“看来我犯了一个错误。”
      他端起茶盏,快步走到香炉前,揭开炉盖,一盏茶泼进去,灭了香。然后转过脸,淡淡地问:“你想念丞王府了是吗?你想回去了?”
      我从他冷峻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狰狞。我觉察到危险的气息,下意识后退。
      他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放在他心口处,说:“我这里是真实的。你是不是真实的我不计较。但是,你最好把丞王府忘干净,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一点都不能有。我不可能放你走,你想都别想。”
      这些话乱七八糟没有一点逻辑。我从中无法得出任何讯息。我甚至怀疑他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今儿年初一,吃饺子,”他坐下来看着我,“过来吃饭,离我那么远干什么?我如果舍得把你怎么样,早就……”
      他在我目光的注视下,把后边的话咽回去。我慢吞吞地挪过去,刚拿起筷子,就被他下一句话炸得再难有任何胃口。
      他说:“听姐姐说,她把丞王府送过来的年礼全交给你了。吃过饭,你把所有东西整理好,交给我。”
      “做……做什么?”
      他夹着饺子面不改色道:“毁掉!”
      “呈钺,”我扔下筷子站起来,“你别欺人太甚!”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要你把丞王府忘干净!”
      “我本就是丞王府的人,干净不了。”
      呈钺攥着筷子的手青筋暴起,他低着头不看我,像是在努力克制想要冲过来掐死我的冲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筷子,站起来说:“你要还当自己是丞王府的郡主,咱俩这辈子都别想好过。你只能是我的人,是我枭弋侯府的人。跟夜岚、丞王府没有任何关系。你明白吗?”
      我淡漠道:“我不是!”
      “你再说一遍!”
      他突然逼近我,伸手卡着我的脖子,我没有任何窒息的感觉,可见他并未用力。
      我突然清醒起来,夜岚来使还没走,里边很有可能有我熟悉的人,我得找机会见他们。我不能跟呈钺起冲突,不能!
      我掐着自己的掌心,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平复好呼吸,努力调整着情绪,使得自己看上去柔弱且无助。
      我红着眼睛问:“你是想杀我吗?”
      他一愣,慌忙松手,一把将我捞进怀里:“不是的,不是,你别怕,我没有这个意思,没有。”
      我靠在他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腰,拽着他的衣服,做足了委屈可怜的样子,柔柔地说:“我不想惹你生气。我身子不好,你别吓我。”
      相处下来我已经找到了规律,与他硬扛绝对不行,但只要我一服软,他通常就不忍心难为我。
      果然,他轻拍着我的背,温柔地安慰:“我不想这样对你,我只是害怕。洛姚你要听话,你必须答应我,‘从我身边离开’这样的想法你不可以有。”
      我说:“好。”
      他放开我,扳着我的肩,俯身与我平视,低声道:“我不要听‘好’这个回答。你说,我要听你亲口说‘你绝不离开我,这辈子都不离开我’。”
      我敷衍道:“我不离开你。”
      “你发誓!”
      “怎么发誓?如若不然,不得好死?”我哑然失笑,堂堂侯爵,竟是这般俗气幼稚。
      谁知他竟发了狠,瞪着我,恶狠狠道:“你发誓,如违背承诺,你兄长不得好死,你丞王府上上下下不得好死。”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到底发生过什么,使得这个人疯魔至如此。喜怒无常也就罢了,竟是这般不可理喻。若我有能耐,我真想一刀捅死他。
      见我无动于衷,他看着我冷笑:“你不敢发誓,你还存了离开的心思。”
      我真的很心累,推开他:“别无理取闹了,行吗?你这样有意思吗?”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发——誓!”
      我叹口气道:“你一定要这样逼迫我吗?”
      他决绝道:“对!”
      “我不可能跟你发这样的毒誓,你若是再继续逼我,呈钺,”我不动声色地走到案几前,拿起剪刀,看着他轻声说,“我就只好,死给你看了。”
      我把剪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问:“你想看吗?”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来,与我僵持了片刻,红着眼睛扭头离开。
      他一走,我瞬间脱力,一下子在跌坐在地上,捂着心口大喘气。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亏空的缘故,每每情绪激动,总是觉得心口疼。我冷静下来,仔细回忆这几天呈钺的种种反常,我猜测可能是夜岚使者向靖朝提出了什么要求,而在“是否答应”上靖朝皇帝与枭弋侯有了分歧。
      我一定得见见夜岚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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