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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死 ...

  •   我住的小院一直很安静,安静地好似乎从来不曾有人到访。
      午后醒来,呈钺不在。我庆幸终于有机会不用面对他,我可以出去走走。
      披衣起身,拿过架子上的披风,随意一裹,推开门。冷冽的空气直往肺里灌,我呛咳了几声。虽然冷,但带着雪后独有干净,让人神清气爽。
      冬日里没什么景致,我想试着寻寻,看能不能找到一株梅花。
      慢慢悠悠地绕过一条小路,行至一汪小池塘,我有些累,站在原地歇了会儿。池塘里是活水,没有结冰,竟然还能看到鱼儿来回游动,时不时地露出水面吐泡泡。
      我觉得有趣,干脆不走了,倚在栏杆上兴致勃勃地去看。
      “洛姚……”一声破了音的呼喊,吓我一跳。
      我未及转身,已经被人从身后裹进怀里。
      “我喊你那么多声,你为何不应?”
      呈钺好像是冻着了,发着抖,连声音都在打颤。
      “对不住,我没听到。”我发现他没穿裘衣,连披风都没带,于是说,“回去吧,外边冷。”
      他有些生气地抱起我,缓了缓才轻声埋怨:“知道冷,还乱跑。”
      卧房门大开,门口横着一个托盘和一地粉身碎骨的盘子碗。
      我看看他,他略微尴尬地咳了一声,道:“手滑不小心……”
      “你是不是以为我跑了,一生气把东西砸了?”
      他错愕地看着我:“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笑着逗他:“生气你冲我撒气就好了呀,这些碗盏是无辜的。”
      他把我放在软榻上,拉过绒毯裹住我。低声说:“我想对你好,你为什么再不肯信我了。”
      我呼吸一滞,心里顿时兵荒马乱。
      他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的热切仿佛穿透我的皮囊看到了另一个掩藏在我皮囊之下的灵魂。
      他笑了下:“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我可以等。”
      我心里隐隐开始感觉不安,我神志不清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我呓语之中说错了什么,还是他把我错认成了谁?除非他真疯了,要不然断不会如此。
      他把我安顿好,直起身子问我:“饿了吧,中午我见你睡着没叫你,吩咐人熬着粥。你好好躺着,我去拿。”
      我问:“院子里为什么没有人?”
      他皱眉,显然很抵触这个问题。
      我也不追问,找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就在我认为什么回答都得不到的时候,他开口了:
      “明天是年三十,他们都在前厅和中院忙,这里不会有人来。”
      这瞎话说得一点都不高明,自从我醒来,院子里就没有人声,断不是因为忙碌才没有人。
      我心下明了,避免我与外人接触是最好的隔绝手段,如此提防着我,倒还真是把我当个人物了。于是我不甚在意道:“我这样的破烂身子,即使给我一支卫队,我也掀不起风浪。侯爷,您多虑了。”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会儿,出去了。
      不多时,他端着托盘进来。屋子里顿时弥漫起桂花糖粥和红枣糕的温暖甜香。
      我尝了一口,很糯很甜。病了许久,嘴里发苦,这顿饭难得合我胃口。
      吃过东西,他坐在案前翻书,我躺在软榻上瞧着窗外发呆,冬日的傍晚除了阴冷并无什么特别。我想起夜岚秋天的黄昏,静谧且唯美。王府的花园有一架秋千,是兄长亲手给我搭的,牢固且安全,我最喜欢坐在那里看夕阳。
      呈钺突然出声问我:“你……是不是想出去走走?”
      “不想!”我转过视线,闭上眼睛。
      他轻叹一声,不再说话。

      不知为何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乱七八糟的梦缠得我十分难受。到底还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我睁开眼,摇曳的烛火中,呈钺背对着我穿衣。我扭头看一眼窗外,似乎,天还未亮。
      他穿得是朝服,我心里一惊,今日不是大年三十吗?依例正是年节休假的时候,为什么突然上朝,是有什么重大的决策要执行吗?夜岚使者走了没有,难道是要准备开战吗?
      大脑飞速运转,奈何一点头绪都没有。根本躺不住,我有些烦躁地起身下床。
      呈钺手里拿着腰封,听到声响,扭头见我下了床,问:“你起来做什么?是渴了吗?还是饿了?”
      我心想,我是猪吗?除了睡就是吃。但我不能跟他吵,我需要知道一点消息。
      我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腰封,他像是受了惊吓,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错愕地看着我。
      我让他张开双臂,垫脚抚平他的衣襟,然后把腰封仔仔细细地缠好,拿过桌子上的玉环给他配上。这才问:“今天不是年三十吗?有什么重要的事,还得赶着去上朝?”
      “不是。是陪着圣上去皇寺进香。”
      闻言,我轻呼口气,悬着的一颗心略微放下。后退一步说:“好了,你去吧。”
      他看着我,摇曳的烛火映在他眼中,照得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我想了想,随口道:“外边冷,你,带件披风。”
      一阵沉默过后,我听见他语气沉闷地问我:“那一日,你说你曾倾慕于我,是否当真?”
      “假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假的?”他低声重复一遍,“你说,是假的。”
      我笑道:“信口胡诌的您也信?堂堂枭弋侯竟是这般受不得撩拨?”
      “那……你可有中意之人?”
      我心中像是被利针刺穿一般骤然一疼,但依旧面不改色道:“有!”
      “谁!”他突然拔高了声音。
      我顿了一下道:“死了!”
      是死了,我在冰天雪地里行三跪九叩之礼,被你收房为妾的时候,他在我心里就死了;在你居高临下质问我:“你以为我拿捏不住你?”的时候他就绝无再生还的可能,死了个彻彻底底!
      “死了就是死了,侯爷不必知道一个死人是谁。”
      “我不计较,洛姚……”他突然逼近,一把攥住我的手道,“没关系,从现在开始,从现在开始你倾慕于我。”
      “你是疯了吗?”我挣开他道,“你不觉得你对我提的这个要求很荒谬吗?”
      我烦闷地转过身:“时辰不早了,侯爷赶紧走吧。”
      “你……脚踝上……系着一枚金铃……”他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让我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
      我转过身打断他的话,怒道:“我昏迷期间你做了什么?”
      他怔了一下,旋即低笑一声,极尽讽刺,抬起微红的眼睛看我:“我能做什么?你差点没了命,我还能对你做什么?在你心里,我原是如此不堪。”
      我脑袋嗡嗡作响,看不清局势,亦猜不准他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太累了,我还是觉得死了比较干净!
      他熄掉烛火,叹息般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你再睡会儿吧,晚上,咱们一起吃年夜饭。”
      我在一团黑暗里想,年夜饭,我孤零零一个人吃什么年夜饭!
      许多疑惑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我难眠难寐。我复又起身,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呈钺刚刚说过的话,他说我脚踝上系着一枚金铃,也就是说他对我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竟是因为这枚金铃?
      心跳骤然加速,难道我当年在混乱中不小心露出金铃被他看到?
      他记起我了?
      不,是从未忘记过?是这样吗?
      窗棂轻响一声,打断我乱七八糟的思绪。
      我起身开窗,见窗台旁的架子上,摆着一个托盘,放着精致的早点,我四下看去,并未见有人停留。
      我禁不住苦笑,觉得刚才那番一厢情愿的猜测愚蠢至极。我到底是夜岚的郡主,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并没有什么意义。防我至此,用心良苦,我甚至觉得我要是不闹出点动静,都对不住这整个枭弋侯府。
      雪,又开始下了。我裹好披风在廊下等了一会儿,未见有停雪之势,反倒是越下越大。我轻轻叹息,无奈地从房里取出一把伞。
      慢慢走着,膝盖的伤应当是没好全,走得久了还是疼。我停下来缓了缓。
      一路停停走走,终于是出了院子,以前都未觉得我住得地方这么大。
      出了院子,终于看到来来回回忙碌的人们,与我住得地方相比,明显多了人气,到处都是红灯笼和福字,年味很浓。我站在其中活像一个误入人间的野鬼。
      仆人丫鬟见我了都是低着头匆匆避开,生怕沾了晦气似的。
      我到处瞧了瞧,猜想这个时候郡主应该是在前厅。可是前厅该怎么走我不大记得。我正想寻个人问问,远远的瞧见十一,还未待开口,这丫头见了鬼似的,扭头就跑,连手里拎着的东西都扔了。
      我满腹疑惑,这都是怎么了。
      不多时,呈镶郡主赶了过来,刚好我就是来找她的。
      十一躲在呈镶郡主身后,满眼愧疚地看着我,却仍旧不肯同我讲话。
      呈镶郡主上下打量我一会儿,问:“还走得动吗?”
      我点点头:“可以。”
      “你随我来。”
      她带着我来到一个简朴的院子,院子里竖着许多梅花桩,箭靶和人形木桩。
      “这是呈钺的院子,”呈镶郡主看我一眼道,“自从你病后,他再没回来住,跟受了魅惑似的整日待在你床边儿,你就算不顾念他的名声,好歹顾惜着自个身子,你受得起折腾吗?”
      讥讽,责怪和愤慨,好似乎我是祸国殃民的下贱胚子一般。
      我当然不可能忍气吞声,慢悠悠地说:“郡主想多了,我能受得住什么折腾。还是您觉得侯爷骨子里是虐待狂?”
      呈镶嗤笑一声:“病了一场倒真让你卸下所有包袱了,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不多。”
      我笑了笑:“知道您看我不顺眼,我也一样。”
      她递给十一一个眼色,十一很识趣地离开了。她带我来到厅里,随手一指:“坐吧。”
      我没有推辞,揉揉困疼的膝盖,坐下来。
      “你想知道什么?”她单刀直入。
      我并不回答,今日我见她确是有事想问,但见到她以后我发觉她不会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相反我倒是觉得她一直在等我。
      于是我说:“难道不是郡主有话想跟我说?”
      她阴恻恻地看我一眼:“我真的很不喜欢你。幸好你只是个妾,也幸好你活不了多久,否则我就该费心想个法子送走你。”
      活不了多久?我倏地皱眉。
      “这话不用我说,想必你心中有数。你应当时常感觉心口疼闷,呼吸不畅,”呈镶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大夫说了,你身体耗损严重,无力回天。若精心安养,命数好的话或许能挺个三年五年,若是再逢什么变故刺激,或者如你之前那般任性下去,一年半载都熬不过。”
      她看着我道:“呈钺下了死令,谁敢把此事传出去或者透露给你,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一律乱棍打死。你住的院子,周围有他亲训的暗卫,都是得了他的特许,没有他给的腰牌,谁敢擅入,不用通禀,就地剿杀。”
      怪不得府上的人看到我躲那么远。
      她理理袖口懒洋洋地说:“死令是当着我的面下发的,看到自己的弟弟对仇家的孩子如此深情,我这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为什么?”我问。
      呈镶一愣,笑道:“真是奇了,你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哪儿知道。我也很奇怪,他怎么就突然看上你了。”
      十一从外边进来来神色不安地给我奉了茶。
      我知道她是怕受我连累,于是我摆摆手让她离开。她果真一溜烟跑了。
      这时呈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说:“应该是因为你脚上的铃铛。”
      我猛地抬头看着她。
      “对,就是铃铛,”她十分肯定地说,“那日眼见着你不行了,我打算趁着你还有气在,给你擦洗更衣。他都准备出去了,猛然瞧见你脚脖上露出来的金铃,接着就跟疯了似的把给你换衣裳的丫头们都赶开,死死地抱着你不撒手,命人把已经出了府门的大夫们都押回来,甚至惊动宫里的御医,这才勉强保下你一条命。”
      呈镶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呈钺向来对儿女情长之事无所心思,所以这事在宫里立马传开了,就连圣上都召我问话,猜测你是不是用了什么不入流的损招。洛姚郡主,你还真是个妙人,你大概不知道现如今外边把他夜闯御医院这事都编成话本,在酒肆茶馆说书呢。我枭弋侯府的脸面全让你给丢尽了!”
      简直莫名其妙,这与我何干?!
      说完她瞄了我一眼,见我不为所动,她脸上显出几分薄怒,很快压制下来,说道:“他枕头底下一直藏着一枚金铃,跟你这个差不多,是不是原本是一对,你丢了一只?”
      我的心沉下来:“不可能是我的。”
      小时候总是做噩梦,传说铃铛镇邪。兄长亲手打了这个金铃系在我脚脖上,天下仅此一枚,我一直戴着从未取下来过。
      他果然是把我错认成了什么人。
      听了我的回答,呈镶皱眉:“你跟我去一趟他的卧房。”
      呈镶十分粗暴地扔开床上的枕头,一个精致的荷包显露出来。
      她拿过荷包倒出里边的金铃递给我:“你再仔细看看。”
      我没有接,不用看就知道结果,不是我的。
      呈镶刹那间变了脸色,单手捏住我的咽喉,冷冷道:“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若不是两国此时不欲开战,我真想现在就掐死你。”
      我再一次被无情的现实甩了一耳光。
      冷静下来后,呈镶原本难看的脸色也变得柔和不少,许是发觉原来我是从旁人身上偷得一缕温情,这让她心里稍稍有些宽慰。
      她说:“过完年圣上的妹妹就成年了,是时候受封长公主,议亲择婿了。”
      我懂她的意思,看来靖朝皇帝中意的驸马人选应当是呈钺。
      “我朝规矩,驸马不可纳妾。所以你的位置不仅不伦不类,而且极其多余,”呈镶看着我道,“你懂你的处境吗?”
      我当然懂,枭弋侯身份贵重,功勋卓著,皇帝自然忌惮,所以必不可能让他与旁的宗亲或者高门大户联姻,但又不能随便指一女子给他做夫人,思来想去,当然要把位置空出来留给自己的妹妹,亲上加亲,从而断了旁人的念想,不仅是拉拢也是监督。
      这种想法必不是现在才有的,所以靖朝皇帝从一开始目的就很明确,让我和亲就是为了打夜岚的脸,也是给战功卓著的枭弋侯一个下马威或者是警醒。并且从我嫁过来的那天起,就意味着我死定了!
      原本拿捏一个敌国郡主不是什么难事,奈何呈钺突然转了态度。现如今呈钺对我表现出的深情怕是让靖朝皇帝深感不安。尤其,夜岚缔结同盟。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不能让自己仰仗的大将被吹了枕边风。我大概是活到头了。
      我看着呈镶淡淡地说:“所以呢?你们想怎么除掉我?”
      “夜岚有了同盟,我们必得慎重。你现在肯定不能死。而且即使要死,也不能死在圣上手里。”
      我明白,皇帝应该是仁慈和大度的,逼死一个外来女子着实不光彩。而且他犯不上为我得罪枭弋侯。所以他应该是暗示过呈镶,如果耗不死我,就找个合适的时机除掉我。呈钺对呈镶分外敬重,哪怕心底有怨也不至于跟自己的亲姐姐翻脸。这位靖朝皇帝着实下得一手好棋。我皇叔要有他一半的谋算,也不至于使夜岚落得这般田地。
      我不禁同情起呈镶郡主。不过没关系,得知我并不是他弟弟的心上之人,有朝一日下手的时候,可能就没那么多纠结。还是呈钺看得透彻,他说过的,全天下的君臣都是一样的。或许他将来的结局不会比我兄长好多少。
      见我出神,呈镶皱着眉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笑了笑说:“我在想,或许用不着郡主动手。我微不足道,何必死在你手里,让你们姐弟俩心里都膈应。”
      我站起来,整整衣摆道:“你说我精心安养着说不准能活个三年五载,那我不精心安养便是。本就该死,多活一时半刻有何意义。”
      呈镶微微愣了下,旋即道:“如此甚好。”
      我俯身一礼,道了句:“告辞!”
      “等会儿,”呈镶叫住我道,“丞王府送来的年礼放在库房,我派人去取,随你一道送你院里去。”
      我笑了笑点头道:“好,谢过郡主。”
      呈镶不耐烦地摆手要我快走,我丞王府的一切,人或者东西想必都是让她无比憎恶,多看一眼都显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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