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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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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来越冷,心越来越寒。我到底没扛住,病倒了。
无法反抗地被灌了几天药,我终于有力气把照看我的大夫和侍女全部赶出去。
锁上门,关上窗,端起药碗,一碗药汤浇灭了房里的炭炉。我心里空了起来,觉得这才是我应得的结局。
我还是躺在窗边的软塌上,只是不再开窗。偶尔能听到窗外簌簌的落雪,和树杈被雪压断的轻响。
好安静啊,没有人来打扰我。我觉得自生自灭真的是一种超脱红尘的境界。我肯定能走得很安详。
就这样吧。为国为家,能做的我都做了,我尽全力了。
兄长能熬过这个冬天吗?若是熬不过,我就在奈何桥畔等一等吧。
我没算日子,不知道这样耗了几天。
昏昏沉沉地躺在软塌上,做了一个又一个梦。梦到那年战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我一身狼藉在残垣废墟里奔走躲避,一个少年从高处落下,为我挡开不长眼的流矢,我被他护在身后,听见他说:“别怕,我能护住你。”
好可惜,没死在那个最好的时候。
依稀听到有人砸门,接着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荚清香,我努力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我笑着低语:“你来了……”
没听到回音,感觉一双略微颤抖的手扣上我的脖子,许是我的感官已经开始消散,我并没有窒息的感觉。
“你是真想死吗!”阴沉,冰冷,愤怒的话音炸得我有一瞬间的耳鸣。
我想挡开他的手,奈何胳膊抬不起来,我努力了一下,放弃了。目光有些涣散,我找不准他眼睛的位置,最后只得把视线随意一放,轻声说:“我大概熬不了几天,何苦脏了侯爷的手。您是等不及了吗?”
“洛姚,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真的让我很不喜欢。”
同样的话不同的语气,好像是无奈。
我忍不住叹口气,喃喃道:“对不起啊,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子,下辈子我照着这个样子长。”
还会有下辈子吗?
我没等到他的回答。
神魂闲游,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还是陷在梦里没出来。我看到那一年春天,我坐在秋千架上问兄长:“我好像又长高了,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兄长说:“这么着急干什么,有我在,你可以慢一点长大。”
“兄长……”我的眼泪涌了出来。
“快,把碗给我。”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我觉得烦,皱着眉想转身,肩膀好像被困住了,我动弹不得。接着嘴里被灌了一勺又黏又苦的液体。孟婆汤吗?这么难喝。我突然想起来,我还要在奈何桥畔等着兄长,怎么能忘了?于是本能地把嘴里的液体全吐出来。
下一刻,有什么堵上我的嘴,咽喉似乎被卡住了,一股霸道不容抗拒的力量迫使我把那些液体往下咽,我本能地剧烈挣扎,口腔里一片腥咸。可是那力道太强悍,我无法反抗,任由变了味的液体顺着我的喉咙流下去。
我开始感觉到害怕和委屈,我都已经死了,还要身不由己吗?即使下黄泉,仍要这般逼迫我。要是我没等来兄长,就把这一切全忘了。那我还剩下什么,注定要成为孤魂野鬼,凄寒苦楚地踏上轮回路?
眼泪瞬间像决了堤的河,我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都这般田地了,还不许我哭一哭吗?
朦胧中有人在给我擦眼泪,我心里生着气,不耐烦地用手挥开。却听见一声哀切的叹息:“回来吧,好吗?”
我心想:“回哪儿去?夜岚吗?还回得去吗?”老人们曾说过,站上望乡台,便能看见故土。我还没去望乡台,我得趁着自己还记得赶紧去看一看。
可是,望乡台在哪儿呢?
我又听到那个声音说:“只要你肯回来,我带你去见兄长。”
我兄长还在人世吗?我真的好想再让他看看我。这样,我便没什么可留恋的。
意识渐渐消散,黑暗席卷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朦胧间似乎看到了摇曳的烛火,耳畔听到有人在唤我,语气急切:“洛姚……洛姚……”
我想答应,可是眼皮似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是来接我走的吗?”我迷迷糊糊地想。
等我再次醒来,绝望地发现,既没有到达望乡台也没有人来接我走。
我还是在靖朝的枭弋侯府。
“为什么不肯看我。”呈钺的声音十分疲惫。
我下意识地看他一眼。他好像瘦了,狠狠地拧着两条眉,十分憔悴。
我阴暗地想,他怎么这副惨样儿?靖朝亡国了?
很显然,这个可能性基本没有。
他叹口气,冰凉的手抚上我的额头,头昏脑涨间,他手心的凉感让我觉得舒适许多。
“怎么还这么烫。”他收回手自语一句,然后问我,“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
我茫然地看他一眼,着实觉得我们之间现在的样子太过尴尬,而且,我也并不想看见他。
于是别过脸去。
心里遗憾地想,真倒霉,竟然没死成!
“明儿就是小年了。”他轻声说。
我心道:“怎么着,难道我连死,都得选个合适日子?”
“夜岚来使以丞王府的名义送来许多年礼。想来探望,但你一直没醒,我就回绝了。”
我盯着帷幔上垂下的流苏出神,心中无半点波澜。
“他们说,你兄长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我猛地转过脸看着他。
他苦笑一声:“提到你兄长,你才肯给我点反应。”
他在骗我。
这是我震惊之余仅有的想法。虽然我也不知道现如今我还有什么值得他骗的。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从袖底拿出一封信函放在我眼前,封皮上“洛姚亲启”四个字狠狠地在我眼前炸出一道闪电,我竟有些眩晕。
待我想认真看清时,他已经把信函收回去。
我恨恨地瞪着他。
他在我恨不得咬死他的眼神里,慢悠悠地说:“你兄长的笔迹你肯定是认得的。等你好一点,我再把这封家书拿给你看。”
我皱眉,觉得一觉醒来,他是不是疯了。
对于两国来说,我已经是一枚没用的弃子。靖朝羞辱夜岚,夜岚低头示好,通过这次和亲两方的目的都已经达到。现如今我的死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实在想不明白他如今这般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两国间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活着才能实现的吗?应当没有吧,我实在没有那么大的能量,所以绝无这种可能。
那为什么他这么在意我的死活?因为舍不得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觉得自己也疯了,这,更没可能。
“洛姚……”
他忽然唤我,打乱我的思绪。
我看着他,不明所以。
他说:“你跟我说句话,行吗?”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我什么都不想说,可我很想看看我兄长写给我的信。
于是我张了张口,嗓子像是被黏住一般,我用力咳了一声,蓦地喷出一口血。
他骤然一惊,慌里慌张地伸出手来抱我。
我低着头看着血渍在他的锦裘上迅速晕开,心想,怕是洗不干净了,好端端地毁了一件挺好看的衣裳。
“来人……快……”他声音太大,震得我心口疼。我没忍住又吐出一口,全染在他胸前。那里原本绣着几缕金黄的麦穗,给污成一团血稻谷。我心想,这件衣裳是彻底没法要了。好可惜,很衬他的一件衣裳。
“你别急,信在我这里,我拿给你,现在就拿给你。”
他一手抱着我,一手在自己身上乱抓。我心道你个笨蛋,你不是放在袖子里吗?在其他地方找什么。
我是提醒不了他了,眼皮好重,我又开始看不清了……
醒来时是躺在他怀里,他靠坐在床头好像睡着了。我用力挣动一下,没挣开。
他醒了,低下头看我,环着我的手紧了紧,声音沙哑地问:“哪里不舒服吗?”
我皱眉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放开我!”
他垂下眼,沉默地摇摇头。
“呈钺……你……到底要干什么?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我没有力气发火,就这一句话都说得我气喘不止。
炉火“噼啪”一声,他轻轻地放下我,把架在炉子上的药罐拿下来,顿时满屋子药味,熏得我头发蒙。
他端着药碗扶起我。
“我不喝!”
“你喝了,我就把信给你。”
我冷笑,喘口气道:“想拿捏我?你太自以为是了。”
他死死地拧着眉。
我呛了口气,缓了缓说:“信,你喜欢就留着吧。一封被你们翻阅过的家书我看不看都没所谓。”
他咬着嘴唇并不辩解。我兄长的信,能交到他手上,想必是靖朝皇帝没从中看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随手一扔,算个恩惠。
我,并不稀罕。
他把药碗凑到我唇边,看起来是准备强灌了。也不知道我俩到底谁有病。
见我不肯张口,他似乎是怒了,低头灌下一口,用力钳制住我,我震惊之余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他就按住我的后脑勺,猛地堵上我的嘴,撬开我的唇舌,强行把药渡进我口中,掐着我的下巴逼迫我咽下去。
我被呛地要窒息了,本能地挣扎,他骤然撤力,我红着眼睛抬手就冲他的脸挥过去,一个不稳,一头栽到床下。
重病之人没多少力气,这一耳光扇在他脸上不痛不痒,我却摔得眼前飞金星。
他将我抱起,牢牢地禁锢在怀里,揉着我的头低声说:“别这样,你好好养病,我随便你打。”
这到底是为什么,最初的冷漠,如今的热切,到底是在做什么?拿我当猴耍着玩。我真的崩溃了,心中滔天的愤怒一瞬间化为全部的无奈和绝望,我终于泪如雨下:“我都不想活了,为何还要作践我。放过我吧,让我自生自灭,或者你亲手杀了我报仇雪恨,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我都认。别这样对我。”
他发着抖,猛得收紧双臂,铁锁般勒得我骨头生疼。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我的鬓角。我想抬头,却被他死死按着。
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莫名的哀伤,他说:“我没有作践你,我只想让你活下去,洛姚,只要你愿意活下去,我……”
他没有说下去,我的心微微地颤了一下,心想,还要我继续活下去吗?为什么,我并不欠你什么,为什么你想让我活我就得活,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按照自己的意愿来逼迫我,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是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不是药里添了什么助眠的东西。
每次醒来都能看到呈钺,要么是坐在案几前处理事务,要么就是半躺在我身侧。就跟长在我房里似的。
“你很闲吗?”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快过年了,没有太多要紧事。”他放下手里的笔,走过来坐在床边,轻轻地扶起我。
许是见我精神还不错,他小心翼翼地问:“兄长的信,你想看吗?”
“你给我就看,不给我也不求。”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把信交给我。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手不那么明显地颤抖,可是兄长熟悉的字迹突然跳进眼里,我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遥问吾妹安否?公主姝婚期已定,望吾妹保重自身。汝若有恙,为兄必以命相搏。”
寥寥数言,我心下了然。夜岚使者打着丞王的名号绝不是来送礼这么简单,为何要来探望我,也已明了。此番是借着我兄长的家书来告诉靖朝,不要轻举妄动,夜岚已经与别国结盟,没那么容易被拿下。
回想当初,兄长生死不知,我和亲受辱。皇叔就算再昏庸也该知道什么叫“命悬一线”。联姻是缔结盟约最简便的方式,即使他再舍不得洛姝,也不甘心轻易就当个亡国之君。
这下我算是彻底想明白,我为什么不能死了。
心里长出来的一缕小火苗,随之熄灭,再次冷如冰窟。
我问:“洛姝是嫁去哪里?”
呈钺愣了一下,看着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一问。”
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有顾忌。看来夜岚的盟国应当不弱,纵使他军事奇才,强行开战估计也讨不来什么便宜。
我忍不住笑了,不笑别人笑自己。原来如此,所以呢?我还在幻想些什么?幻想着他是因为在意我,所以才希望我活着?我为什么要稀里糊涂地骗自己呢?没意思。
人呢,万不敢把别人因为各种缘故而表现出来的关怀当成情分,一旦认错,下场会更为凄惨。
在这个世上,真正在意我生死的人,除了兄长,再无其他。
“你……是不是愿意活下去了。”他试探着问我。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说:“我不想让你死。”
我冷笑一声,一瞬间特别想把“你给我滚”这四个字脱口而出,可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
兄长刚痊愈,我不想他这么快就披甲征战。夜岚的百姓已经很苦了,能多过一天安稳日子总是好的。
至于我……
就这样吧。
我并没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来指责谁,或者抱怨什么。各为其主,各司其职罢了。他说过的,我们这样的人家身不由己命无可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