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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看 ...

  •   背井离乡的第一晚,我坐在窗边,看了一夜的飘雪。
      天蒙蒙亮王嬷嬷便来唤我,要我去给郡主请安。
      我打开房门走出去,刚巧看到呈钺出门。
      “侯爷这个时候该去上朝了。”王嬷嬷看我一眼故作惊讶道,“昨日侯爷没在你房里歇息?”
      见我不语,她嘲讽道:“留不住男人,小夫人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呀。”
      我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闭嘴!”
      王嬷嬷睁大眼睛看着我:“您说什么?”
      我抬手甩给她一个响亮的耳光道:“现在听清了吗?”
      王嬷嬷呆住了,捂着脸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敢打我。”
      “为何不敢?”
      “我可是……我可是皇后宫里的人。”
      我觉得这个回答真是有意思,于是挑眉道:“所以呢?怎样?你是想告诉我打狗也要看主人吗?”
      我冷笑一声:“狗就是狗,只要乱叫就得挨打。打了便打了,我不需要知道狗主人是谁!”
      “我……我是奉娘娘懿旨来教你规矩的。”王嬷嬷涨紫了脸嚷嚷。
      “什么懿旨,怎么说的,拿来给我瞧瞧。难不成是皇后亲下懿旨让你一个老奴才来肆意羞辱我的?”
      王嬷嬷低着头:“奴婢何曾羞辱……”
      “何曾?”我打断她道,“‘留不住男人’这话是你一个奴婢该跟我说的吗?!”
      “留不住男人”这几个字像是突然给了王嬷嬷极大的底气,大约是看我不受侯府待见,所以可以任凭拿捏,于是她突然抬起头,甚至连腰板都挺直了,理直气壮道:“小夫人,您莫要太张狂,您只是一个侍妾而已。过门儿头一天都没能让侯爷留宿,我劝您还是规规矩矩地夹着尾巴做人比较好。”
      我轻笑一声:“夹着尾巴的是狗,这话你应当留给自个儿。不过你提到规矩,我初来乍到,很想问问,一个下人大庭广众之下随意议论侯爷床帏之事,这究竟是侯府的规矩还是你们靖朝皇宫的规矩?”
      王嬷嬷语塞,下意识往后退。
      我追着她往前一步:“你说的没错,我只是个侍妾,可在侯爷没娶正妻之前,我这个侍妾是他唯一的女人,我一没签卖身契,二没没奴籍,怎么算也比你位置高。你口口声声说是奉皇后懿旨,难不成是在暗指凤印执掌之下全是你这样上下不分,尊卑不明,对朝臣家眷出言不逊的刁奴吗?”
      我环顾四下看热闹的人群问道:“你们谁能告诉我,在靖朝,对于这种污蔑皇后清誉,败坏皇室声名的贱婢,该作何处置?”
      “论罪,杖杀!”人群后骤然响起一个生冷严肃的女声。
      人们急忙散开,让出一条道。
      王嬷嬷“噗通”一声跪下哭喊:“郡主饶命啊。”
      呈镶郡主踱步到王嬷嬷跟前:“你不是我侯府的人,我会命人将你送回皇后跟前,亲自修书一封禀明原委。你要求饶,自己回宫去求。”
      说完,她扭头看我一眼:“你随我来。”
      我跟着她缓步来到前厅。厅中的布置简单质朴,没有任何的奢华之物。
      她命人取来一只暖手炉交到我手里说:“坐吧,等会儿我们一起用早饭。”
      我手上还裹着布条,活动间,伤口裂开,又渗了血。只是我的手冻麻了,没感觉到疼。
      她看向外边已经被五花大绑的王嬷嬷说:“你这么一闹,皇后为保脸面,只能处死她了。”
      我淡淡地说:“我知道。”
      她诧异地看我一眼:“昨日你没有丝毫反抗,我竟没想到你今日便发作地如此厉害。”
      “昨天,不管是故意折辱还是确有规矩,我都照单全收,已经是明事理顾大局了。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一介女流我也无从反抗。但我丞王府也有我丞王府的风骨,想作践我,让她主子亲自来!”
      呈镶郡主冷漠一笑:“是我看错了,你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我也笑:“您并没看错。我省不省油得看点灯的是谁。”
      她看着我手上的伤道:“早饭过后我还是请个医女过来给你好好瞧瞧吧。我看膝盖不受力,别是伤到根本,落下病根。”
      我轻轻一笑:“有这个必要吗?”
      她皱眉看着我。
      我补上一句:“并没有这个必要!”
      “没有尽力维护你,的确不全是碍于圣上的缘故,是我不想,”呈镶郡主坦然道,“‘战场拼杀,没有私怨,只为家国’。你懂的道理,我们自然也懂。可事实是你的王兄杀了我的父亲和丈夫,我想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对敌国仇家的孩子温柔相看,真情以待。将心比心,你王兄至今生死未知,难道你看见呈钺,心中当真无半点怨怼?”
      “您想多了,我没把自己看得多尊贵,也没觉得谁就应该维护我。我是真心觉得没必要。既然话已说开,我也就不藏着了,咱们两家既已如此,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一天算一天。您和侯爷不需要违拗自己的本心来逼迫着自己照应我。让我自生自灭吧,这都是我该承受的,并无怨怼。”
      我猜不准靖朝皇帝的真正用意,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姐弟俩是真的不待见我,却又觉得我可怜。
      我是可怜,但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更不需要别人强忍着恶心和膈应来可怜。
      他不是不会对我好,是认为应当对我好,却打心底不愿意对我好。没关系,有什么关系呢?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对自己的仇家好?他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袖手旁观而已,没能下狠手弄死我,已经是无比宽容了。
      我还是太笨,琢磨不透人心,也看不明白人性。

      夜渐深,我半躺在窗前的软塌上看着外边并无可看的景致。雪停了,皓月当空,在空白的雪地上漏下一池子月光。
      “是我,呈钺。”他没有敲门,站在门口不轻不重地撂下一句。
      我连视线都懒得挪,心想:“要我恭恭敬敬地给你开门吗?想得美!”
      门“吱呀”一声轻响,带进来一缕小寒风。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到我身边,伸手关上窗户。绣着回字纹的袖子从我脸上扫过,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荚清香。
      “你今儿很威风。圣上跟我说,之前小看你了。”他毫不避讳地坐在我躺着的软塌上,离我近在咫尺。
      我嗓子很疼,并没有说话的欲望。
      “你应当知道,圣上憎恶夜岚,更憎恶你王兄,顺带着憎恶你们整个丞王府。你只是倒霉而已。”
      我微笑着看他:“你不是也一样?”
      他并不否认,沉吟片刻说:“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战场上的恩怨到底该不该让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家族来承担。昨日见你遭受奇耻大辱却无动于衷,我于心不忍,我想试着疼惜你,虽然心里无法坦然,但想着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说服自己成为你的依靠。”
      我觉得很讽刺,轻笑一声并不理睬。
      他突然掐着我的下巴迫使我看着他:“洛姚,不是圣上小看了你,是我小看了你。你根本就不是一只温顺的绵羊。”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苍白,憔悴,了无生机。于是轻笑道:“原来侯爷喜欢温顺的?可以。您喜欢什么样子我就给您什么样子,只要您开口,我做得到。”
      他沉下脸:“你是在撩拨我。”
      我拂开他掐着我下巴的手无所谓道:“不用照镜子我都能知道自己现在没个人样儿,自然勾不起侯爷兴致。所以这怎么能是撩拨呢?这叫认命!”
      “洛——姚!”他怒喝一声,瞪着我。
      我冷冷地扫他一眼:“别冲着我大喊大叫,又不能吓死我,犯不上。”
      “昨日你是夜岚郡主,今日你是侯府侍妾。虽一日之隔,却转了身份。你头天忍耐,今日发作。这哪里是示威,你分明是借我的手在打圣上的脸。”
      我道:“看来我猜对了。把我许给你,是在给侯府添堵啊。侯爷,感觉如何,是不是突然有了一丝丝的忧虑?”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以为我拿捏不住你吗?”
      我笑道:“我可不敢这样想。只是我这个人疯起来自己都不知道能干出些什么。我只是暂时没咬人,不代表我没长獠牙呀。”
      我猛然想起些什么,问道:“侯爷深夜到访,想必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您只是在确定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如果我没有料错,你们那个小心眼皇帝已经开始后悔把我送到这儿了。”
      我摇摇头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骑虎难下的感觉,不太好受吧。”
      他沉默一会儿,突然道:“你王兄虽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我对他是真心敬服。他是个堂堂正正的将帅,顶天立地的男人。我甚至一度认定,你不愧是他的妹妹,不愧是丞王府的郡主。如今才发现自己错得多离谱。你算计起人心来,竟是丝毫不留余地。”
      再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也扛不住旁人的薄情寡义,一句“战败”他昔日的洒血卖命便可以通通不作数,纵然是死都名不正言不顺。而我,不留余地?糟蹋作践我的时候谁又给我留余地。我在寒风中脱衣,在雪地里叩跪的时候,你们心里在想些什么?是不是一边觉得侯府的颜面挂不住,一边又在心中窃喜这是我丞王府应得的报应?!
      来之前我竟还天真地以为你们会有什么不同。如今却被告知全天下的人都一样。既然都一样,谁又有资格来指责我?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眼神里有着高高在上俯瞰一切的超脱,看着我的目光里盛满了悲悯,像是在等着我忏悔,祈求他的宽恕。
      也许全天下的男人皆是如此,摆脱不了人性的劣根,却又不肯承认自己是凡品。他也一样,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到底是瞎了眼,蒙了心,自以为是地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我开始理解那些付诸一腔热忱却最终下场凄惨的女子。她们从一开始也信誓旦旦地认定,自己选中的人必定与旁人不同。
      人呢,谁又比谁更高尚呢?
      我也是卑鄙无耻的,和亲一事确实是无可奈何作出的选择,但我却因为是嫁给他而心存幻想。说到底,也算是我自己活该。其心不纯的人都不是东西!
      心寒了,眼神便也跟着凝成了冰,我淡淡地说:“你觉得我配不上丞王府,我同样觉得这枭弋侯府也与你不配!呈钺,我不怨你。你,不如我!”
      他冲过来,扳着我的肩膀,冲着我咆哮:“你没资格这么说!”
      我推开他,轻声道:“恼羞成怒真的很跌身份。侯爷不必如此。我劝您还是趁早弄死我,大家都干净。死一个战败国的郡主和死一个侯府的小妾,都一样地微不足道。”
      他凑近我,愤怒的气息灼烫着我的脸颊。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真的让我很……不喜欢!”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颇有一种想要咬碎我喉咙的感觉。
      我笑了笑说:“太遗憾了。我曾倾慕于你,却没长成让你喜欢的模样,当真是十恶不赦!”
      他像是被我这句话烧着了似的,一下子松开手往后退去,直到撞上妆台,才错愕地看着我:“你……你说什么……”
      我笑得云淡风轻:“侯爷,刚刚那句才是撩拨。”
      他的脸“噌”地一下涨红了,气急败坏地看了我一会儿,扭头冲出去。动静大得像是要就地拆门。
      寒风骤然灌入,我冻得一个哆嗦。却又见他去而复返,从外边把门重重关上。接着我便听到他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轻轻地闭上眼,心想,这下应该彻底清净了吧,再也没必要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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