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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受辱 ...

  •   一路风景不敢细观,战后的土地,到处弥漫着悲切,在这冬日里尤为凄凉。前路漫漫,国与家渐渐越来越远……
      最后在寒风呼啸声中,踏进了靖朝境域。
      威武冷傲的城门近在眼前,城门上的“靖都”二字明晃晃地告诉我:你,没有退路。
      终于,还是到了。
      我坐在花车里随着送亲的队伍入城。透过车帘往外看,靖朝果真比夜岚繁华,我忍不住叹气,对自己的家国充满担忧。
      这时车驾被城里的卫队拦下,一个宦官捧着旨意站在花车前尖着嗓子叫道:“传圣上旨意,夜岚丞王府之女洛姚接旨。”
      我自车中下来,恭恭敬敬跪下领旨。还未想到这将是我此生受到的最大折辱。
      宦官颇为不屑地看我一眼,开始宣旨:
      “自本朝开国以来,枭弋侯府世代忠烈,乃国之仰仗。今侯府呈钺出身高贵,战功赫赫,朕本欲许皇室凤女,奈何夜岚出尔反尔所送和亲之女并非皇室正统,只为宗亲。实与本朝侯爵夫人之名不配。然朕仁慈,不忍将其遣返断送此女清白。着枭弋侯呈钺将夜岚所送宗亲郡主洛姚收房为妾。钦此。”
      “收房为妾”
      这四个字几乎将我三魂七魄一同炸碎,把我所有的尊严和骄傲一丝不剩地扒下,碾进泥里。
      我,夜岚皇室宗亲嫡女,千里迢迢地被送来,不是嫁娶,只是收房。这是在打夜岚皇帝的脸面,也是在作践糟蹋我丞王府。
      也是,他们本就该如此痛恨我们,所以应当的,不是吗?
      宦官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同一旨意,连发两道,侯府昨日已经接旨,连夜撤下府中所有的红绸彩幔。这道是给您的,小夫人,谢恩吧。”
      他特意把“小”字咬得很重,生怕我听不清似的。
      护送我来的使者,面对这般奇耻大辱,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我能理解,谁也不想客死他乡,在虎狼之地身首异处。
      脸面没有命值钱,何况还不是自己的脸面。
      此时我能怎么办?公然抗旨?让这一帮带刀卫队把我身后这群无抵抗力的送亲队伍全部斩于刀下,再扣上一顶妨碍两国交好的帽子?我回头张望一眼,他们中大多是选来做我陪嫁的侍女仆从,豆蔻年华却要遭我连累。同为血躯,又凭什么呢。
      我缓缓松开攥成拳头的手,礼数周全地叩首接旨。
      宦官看着我站起来微微一笑,面上慈眉善目,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刻薄:“小夫人,老奴劝你切莫因为心存不忿起了轻生的念头。两国眼下意欲交好,百姓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儿了,总不好因为你抹了脖子又过不了安稳日子了吧。”
      我淡漠道:“您多虑了,我为何要轻生。”
      见我不为所动,他很失望,咂咂嘴说:“也是,我们枭弋侯是何人物,人品相貌万里难挑,多少名门贵女想见一面都找不到机会。您能给他做妾,也算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我波澜不惊地看他一眼,准备转身上车。
      宦官像是被我的态度彻底激怒,拦住我道:“小夫人留步。这花车和这送亲的队伍,您是用不得了。”
      我身旁的随从终于忍无可忍,我伸手制止。他们只是来送我的,我现在只想让他们平平安安回到故土,不想平添伤损。
      无从反抗,只能承受。
      我看着他道:“那按公公的意思,该怎样?”
      宦官笑道:“您这话错了,入乡随俗,按的是我们靖朝的规矩,怎能是老奴的意思。您呢,只是个妾,在我们这儿,从来没有哪一个妾室敢用这么大排场的。”
      宦官挥手召来一人,对他说:“带着送亲的队伍前去驿站。圣上说了不必入宫拜谢,明日便请他们返回夜岚。”
      使者急了,上前一步,还未讲话,周围的卫队便纷纷拔刀。我拦下使者说:“没关系,你们回去吧。早点回去,我也可早点安心。”
      这时从送亲的队伍里走出来两个小丫鬟,看起来年纪很小,面生,我并不熟悉。这次前来,我并不愿连累任何人,府上的丫鬟侍女我一个都没带,送亲陪嫁的人选都是宫里照规矩安排的。
      那两个小丫鬟哆哆嗦嗦地挪到我身边,其中一个紧紧地攥着我的袖子,另一个小声说:“郡主,我们留下来陪你。”
      我笑着摇摇头。照现在的情形看,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一个人也就罢了,何必拽上旁人。谁都有家有亲人,谁活该陪着谁去死呢?
      “回去吧,跟着他们回去。”我安抚地拍拍小丫鬟的手,走到使者面前说,“劳烦你们送我过来,连累你们受辱了。”
      使者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我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说:“直起腰,抬起头,堂堂正正地回去,把他们都带回去。”
      使者猛地站直了,红着眼睛道了声:“属下领命!”
      我看着他们一行人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直到只剩下我一个人。冷风呼啸,把我身上的红袍吹得猎猎作响。我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应当是快下雪了。
      宦官好像还未尽兴,眯着眼睛瞅着我:“妾室不可用正红,您的这身行头……”
      “公公是想让我在这大街之上当众宽衣吗?”我沉声打断宦官的话,冷笑道,“你究竟是在辱我的名节,还是在打你们侯爷的脸面?”
      宦官脸色难看起来,急忙闭了嘴。
      我无所谓地笑笑,抬手拔掉发钗,卸下头上的五凤珠冠,扔掉肩上披着的正红披风,顺带脱下绣着凤穿牡丹的红色外袍。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问道:“这样如何?还要我继续脱吗?”
      那宦官的表情像是快要被吓死了,他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我笑起来:“我即便为妾,也是侯爷的女人。我既已识相,还请公公识趣,别让场面太难看。”
      宦官登时换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道:“是是是。”
      然后丢下一句:“劳烦小夫人随着引路嬷嬷一路走回侯府。”
      话音未落就急急忙忙窜上轿子,一溜烟儿跑了。
      寒风把我散下来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我稍微理了一下。好冷啊,像是骨子里都结上了冰。
      雪,终于开始下了。
      我披着长发,裹着单薄的衣衫,迎着风雪,随着一个陌生人,走在一条陌生的街道,前往一座同样陌生的府邸。
      万千情绪一时卡在胸口,说不出是何滋味,下意识地只有一个念头:想死!
      可是,不能!

      不知道走了多久,像是早已过了正午,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我已经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是凭着意念一步步往前挪。
      终于到了一座古拙质朴的府邸。我连大门上的牌匾都没看清楚,只来得及瞧一眼门口站着的石狮子。
      引路嬷嬷便催着我来到府邸一侧,开着的一扇角门前。
      我心下明白,妾,是没资格从大门进的。
      引路嬷嬷把我撂给前来开门的管事,转身就跑了,好像生怕沾了晦气似的。
      管事引我进门后,笑呵呵地说:“我是宫里的管事。侯爷身份尊贵,圣上爱重。虽说只是收房一侍妾,但还是命我前来。圣上交代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我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他突然后退一步,立在我身后,喊道:“小夫人进门,行三跪九叩之礼。”
      随着他这一嗓子,窜出来许多人,分两排站定,把中间的一条小路让出来给我。
      管事微微弯腰道:“侯爷和郡主已在偏厅等待多时,您请吧。”
      这是要我跪着一路磕进府里。
      我突然很想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这一切是个特别好笑的笑话。我甚至不合时宜地想,如果换成洛姝,怕是刚一进城就一头撞死了,我还能这般平静,果真不是正统公主,命贱!
      “小夫人赶紧的吧,侯爷晚上还要入宫赴宴,切莫因你耽搁了时辰。”管事不耐烦地催促。
      我身上落满了雪,越拂越多,怎么也弄不干净。我终于没了耐性,干脆不管了。对着石子路直直跪下。
      我不信从角门到偏厅只有这一条路,非选这条无非是想折腾我。我心里突然犯了狠,我就想看看,到底还有多少阴损的招数等着用我身上。
      转这么多弯只是为了折腾我这样一个弱女子,还真是把我看进眼里了。靖朝上下原来不过如此!
      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条命而已,给你又如何。

      太冷,太疼。手掌磨破了,鲜红一片,膝盖八成也跪烂了。额头好像有点暖流,我下意识地用手背一抹,全是血。我低头去看,白茫茫的雪地上,沾着朵朵鲜艳,还挺漂亮的。
      我这个样子,等会儿见了枭弋侯他会不会吓着。应当不会,战场上比这惨烈的场景多了去了,这点血,算什么。我只是有些遗憾,没能让他看到我这一生中最美的样子,倒是把自己狼狈不堪的丑态亮得一览无余。
      还有多远,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快要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
      终于听见管事喊了一声:“侯爷,郡主。”
      我勉强直起腰,视线并不十分清明,只能分辨出厅中端坐着一男一女。
      管事俯身对我说:“小夫人,还有两层台阶,跪上去就到了。”
      “够了!”
      我听到一个女子压抑的怒吼。
      接着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管事急忙挡在我身前,笑问:“郡主出来做什么,赶紧回厅中坐着。小夫人还要敬茶呢。”
      女子冷哼一声:“我问你,这到底是圣上的意思还是你刘管事的意思?”
      管事“呵呵”一笑道:“瞧您这话说的。虽只是纳妾,但侯府不似别的门第,总归是要名正言顺。”
      女子“哦”一声:“名正言顺?圣上要侯爷收房纳妾,我们谨遵旨意应下来了,不是名正言顺?夜岚遣派使者将这女子送来,不是名正言顺?侯爷礼数周全等此女过门,不是名正言顺?我倒想问问刘管事,到底如何才算名正言顺?”
      刘管事道:“自然是全了规矩才算名正言顺。”
      “是么?”女子冷笑,“什么规矩?逼着她当街拆冠解衣,押着她入府跪石子路?我居然不知我侯府什么时候竟立下这样的规矩。她人还未入府,外边就传开了。你当我是死人吗?全了规矩?全的是哪门子规矩,知道的说是我们纳妾,不知道还以为我堂堂枭弋侯府借此泄愤,往一个姑娘家身上下火撒气。你到底是来给我全规矩,还是来拆我侯府的台!”
      管事慌忙跪地道:“郡主言重了,小人岂敢。纳妾不比娶妻,三跪九叩之礼省不得。”
      我艰难地往前挪一下,伸手去扯女子的裙摆,却忘了满手伤痕,一不小心,在她素净的裙子上印下一个污黑的血印。
      女子像是皱了下眉,低头看我。
      我十分过意不去,开口说道:“请……请郡主返回厅中,待我行完礼数。”
      太冷了,我只想快点进屋,实在不愿意他们在这寒风雪地里做这些无谓的拉扯。受罪的,是我。
      女子怒气冲天地拂袖而去。
      我稳稳心神,挣扎着爬上台阶,终于跪进偏厅。
      “刘管事可满意了?”
      一个清冷的男声在我不远处突兀地响起,惊得我一个哆嗦。
      刘管事笑道:“侯爷此话岔了,小人哪儿敢满不满意?重要的是圣上的意思。”
      男子踱步到我身前道:“那就烦你回去交差吧。本侯耐心不够了。”
      管事应当是很畏惧他,连连后退着离开。
      男子俯身问我:“站得起来吗?”
      这声音似熟悉又陌生,像是在哪儿听过,可此时我脑子一团浆糊,根本无暇去想。
      我努力地直起身子想去看,可身体不听使唤,直直地栽了下去……

      我醒来时是躺在床上,屋子里点着炭炉,暖意袭人,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散发着淡淡的松柏的香气。
      “您醒了。”一个十分和善的小侍女跑过来扶起我说,“有哪里不舒服吗?”
      疼,浑身上下哪里都疼。
      但我还是摇摇头。
      小侍女扶着我喝完一整碗姜汤,我才觉得身体里的血液解了冻。与此同时,疼痛开始细密起来。
      “伤都给您处理好了。”
      我道了一声:“多谢。”
      侍女一愣,笑起来:“您不必跟我客气的。”
      大概是觉得我性情不错,侍女话也多起来:“您叫我十一就行。我是郡主身边的。她跟侯爷一起进宫赴宴了,让我留下来照顾你。不过应该很快就回来,他们从不在宫里过夜。”
      我没应她,我这个样子还会在意他们在哪儿过夜吗?
      十一突然问我:“您一定很怕疼吧。”
      我一愣:“我……做什么丢人的事了吗?”
      “没有,”十一急忙摆手,“给您上药的时候您一直动,侯爷想过来按着您,谁知刚一伸手您挣扎得更厉害了,把侯爷吓得躲在一边,想帮忙又不敢碰您。”
      似乎是想到当时的情景,十一不由自主地笑出声。
      我低下头,突然很想家,很想兄长。
      “您怎么了?”
      我轻轻地说:“我被保护得很好,从小到大几乎没受过什么伤。”
      十一终于不说话了。
      外边响起几声敲门声。一个中年女人在门外喊:“十一,小夫人起了吗?宫里传话,侯爷喝了酒,快让小夫人出去迎迎。”
      “王嬷嬷是皇后宫里的,”十一为难地看着我,“说是奉娘娘懿旨特意来府上教导您规矩”。
      一个小丫头自然是不敢开罪宫里的人。
      “没关系,我去便是。”我面无表情地披衣起身。
      打开门,寒气逼人,雪下得更大了。我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没忍住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十一冲门外的中年女人施了一礼道:“王嬷嬷,夫人身上有伤,腿脚不便,您看……”
      “哟,我还得给她传个八抬大轿?”王嬷嬷吊着眉梢往我身后的屋子里看一眼道,“咱们靖朝上下人人皆知侯爷与郡主习惯清苦俭省,夏日不放冰,冬天不生火。您倒好,进门儿头一天还用上松炭炉了。这儿可不比你夜岚丞王府的骄奢淫逸。”
      我静静地看她一眼,并不搭理。我深知这些小人的嘴脸,大智慧没有倒是一肚子坏水,一旦得了主子的授意,什么刁钻无耻的法子都有。
      我稳稳身形,抬脚迈进雪地里。膝盖疼得太厉害,我咬着牙慢慢走,逼迫自己绝不露出一瘸一拐的丑态。
      就算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我也是丞王府的郡主,我不能给人看笑话。
      出去迎接的意思,就是让我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吹冷风。这帮人当真是无聊至极。
      大约是觉得我年轻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想趁此机会抓紧时间折磨我,最好让我落下病根儿,便于英年早逝。
      刚暖起来的手脚很快又被冻僵。十一哆里哆嗦地站在我旁边给我撑着伞。
      “你回去吧。”
      十一眼圈通红,看着我,十分倔强地摇头。
      “回去吧,”我带着恳求的语气,“我心里很乱,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大概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这丫头显出一丝惊慌,急忙分辨道:“夫人,这真的不是我家郡主和侯爷的意思,奴婢敢对天发誓,郡主和侯爷不是这样的人。”
      我轻声叹息,也许吧,可这又如何呢?我都这步田地了,他们是怎样的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好绝望,我竟然还不能死。刚来第一天人就没了,岂不是强逼着两国开战?兄长尚在病榻上挣扎,我得给他留点时间。
      见我不语,十一更害怕了,许是担心她再违逆我,我可能会发疯。于是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听话地把伞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回去了。
      我呼出一口白气,把伞丢在一边,手早就没知觉了,拿不住。
      入夜之后,雪更大了。就在我觉得我可能要冻死的时候,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猛然发现石狮子旁边还树了个人,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怎么了?”男人从车上下来,走近发现石狮子旁边几乎被雪埋住的人是我。刹那间脸色无比难看。
      “谁让你站在这里的?”呈镶郡主怒不可遏,“你要是冻死在大门口,我侯府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塌了,你是没长脑子还是故意的?”
      我轻笑一声:“郡主,我做得了主吗?”
      呈镶一时语塞。
      我看了男人一眼,俯身一礼道:“妾身奉命在此恭迎侯爷。”
      他一把拽起我,撑开披风把我整个裹了进去。
      他身形高大,我是被他环着腰脚不沾地地抱起来走的。这种感觉很不好,我被勒得很难受。传言说他从不懂得怜香惜玉,可见传闻非虚。
      “嘭”地一声踹开门,他把我往软塌上一丢,冲着惊慌失措的十一说:“去熬一碗驱寒药来。”
      他看我一眼,别过脸去,大概是没有对女人发脾气的经验,让他有点憋屈。
      十一十分麻利地熬好药,小心翼翼地敲开门。他从门里接过药没有让十一进来的打算。
      “侯爷,”十一抵着门小心翼翼地说,“药有点苦。”
      “是药当然苦……”说完他好像想起什么回头看我一眼,问,“咱府上有糖果吗?”
      十一摇头:“没有。”
      “蜜饯呢?”
      “也没有。”
      他想了想说:“那就去化碗糖水。”
      关上门,他放下药在我面前坐下,皱着眉看了我一会儿,伸出手又缩回去,说:“你把披风解了,都是雪。”
      我解了披风,他拿过一条毯子扔我身上,把药碗递给我:“趁热喝了。糖水马上就送过来。我和姐姐都不嗜甜,也不爱糕饼点心,府上一般不会备这些。天一亮,我让人去买。”
      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他见我没搭理他,于是补上一句:“你喜欢什么,或者想要什么,可以跟我说。”
      我笑了笑:“是可怜我吗?”
      他皱眉道:“我并无意作践你。虽是圣命难违,但你既入府,今日之事算本侯亏欠,此后会尽力弥补。”
      我看着他,他的模样没多大变化,只是眼神不似从前纯净,双眸幽暗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许是经常皱眉的缘故,眉心间隔着一条很深的沟壑,使整个人看上去阴郁又冷酷。
      我一时间竟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我试探性地唤道:“枭弋侯,呈钺。”
      “嗯,是我。”他答应一声。
      我轻笑,闭上眼睛。
      “你笑什么。”他皱眉看我。
      “没什么,委屈你了。”我低着头,觉得无比疲累,沉吟一会儿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再次重复一遍,“我很抱歉,让你和你的侯府受委屈了。”
      “我听说过你的事,”他把火炉往我身边挪了一点,“‘得以天养,还报天恩’你既有这般胸襟,自然懂得身不由己命无可主的道理。咱们这样的人家,所谓的身份贵重,实则是身上绑缚的枷锁比旁人更为沉重。”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话音。
      他打开门接过糖水,屋里再次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难捱的沉默。
      “凑合喝点。”他把碗递给我。
      我没有接,定定地看着他,轻轻地说:“我报的是天下,不是天家。”
      “我明白,”他放下碗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什么表情,只听见他说,“可是这天下间的君臣,却都是一样的。”
      我俩谁都没有再说话,他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径自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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