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三生》傅粉绿衣郎

5、幻境 这

　　这边，因等的时间太久，很多孩子暂时忘记饥饿，在火堆旁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

　　小铃铛一边向火堆中添柴，一边焦急等候，终于，她听到脚步声，跃起身去看，就见两个身影正各挑着灯笼，一前一后朝他们走来。

　　小铃铛认出来人正是小羽和顾孟，于是忙不迭跑上前去，见他们二人各自怀抱着满怀的鲜活鱼虾更是开心不已，“我就知道小羽哥哥言出必果，一定能找到可以吃的东西，没想到你们能找到这么多！”

　　三人一阵忙活，用树枝做成烧烤架子，将鱼虾串在树枝上在火中烤熟。

　　烧烤鱼虾的香气将睡梦中孩子们唤醒，大家开心地边吃边闹，说说笑笑，很快便忘却了入林以来的诸多恐惧和担忧。

　　小羽将此前一番经历讲给弟弟妹妹们听。小铃铛更是听得津津有味，眼神中增添许多钦佩仰慕之情。

　　.

　　幻境中的一日不过现实中的一个时辰。

　　紫云望着飞云镜中的场景长舒一口气，心中石头总算落了地。

　　绿荆向镜中瞄一眼后也满意地点点头，自语道：“小丫头还不错。”

　　只有掌门蓝柯不住叹气。

　　紫云察觉蓝柯的异常情绪，道：“这幻境虽然凶险，但有青竹师弟守着孩子们的安危，掌门师兄不必过于担忧。”

　　蓝柯叹气道：“青竹已经降低了难度，再难些怕是没有一个能走得出来。”

　　绿荆道：“师弟不必太过在意这幻境中的历练，想想往年，咱们哪一次不放水的，他们还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没在这幻境里吓破胆子已是万幸，其他的等他们拜了师，咱们师兄弟自可依照其资质慢慢培养，总能培养出几个大才来。”

　　紫云点头道：“确实是这个道理，我们琼华派收弟子首先讲求的是缘分，其次才是天赋资质，只要这些孩子一心向道，潜心修仙，总能有个好结果。”

　　蓝柯望一眼镜中那个文弱的男孩，回忆到，他游历人间时点化过一个身世极惨的男孩，这男孩正是顾孟，顾孟是楚国没落世家的后人，从小饱读诗书，后来家道中落，父亲去世，母亲改嫁，顾孟流落江湖，被一户农家收养，整日随着大人下地做农活，过着食不果腹的清贫日子。后来，蓝柯前往楚国伏妖，非常赏识顾孟，于是将法宝玉葫芦送给顾孟，并指点他前来琼华拜师学艺。没想到这顾孟果然来了，然而令蓝柯失望的是，这小顾孟虽然颇有学识，可是生性懦弱，胆子太小，恐难以成大事。

　　幻境中的种种表现，让蓝柯对顾孟有些隐隐的失望，他反而对那个高个子的少年有些期待，可以看出这个少年沉稳细心，还能领导其他孩子行事，颇有领袖风范，也许今后能有成就。

　　这样想着，蓝柯不禁问道：“这个孩子是谁引荐的？”

　　绿荆好奇道：“师弟您说哪个？”

　　蓝柯指向镜中，“这个最年长的男孩。”

　　紫云先是一愣，转而微笑道：“师兄所指的孩子名叫小羽，是我多年前在蜀国街头大雨中所遇。”

　　蓝柯问：“小羽？姓氏是什么？”

　　紫云摇摇头道：“查不到姓氏，这孩子只有个名字，是个孤儿，这些年来漂泊江湖之中，居无定所。”

　　绿荆道：“身世果然很惨，掌门师弟是看上这个孩子了？”

　　蓝柯一愣，对绿荆道：“这孩子是紫云师妹发现的，我自然不会抢，只是他在幻境中的表现确实引人注目。”

　　绿荆点点头，道：“这个小羽确实也不错，不过，我还是最看好由我点化的那个小丫头。”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不再言语。

　　.

　　这边，经过一夜，天已大亮。

　　十二名孩子依次从睡梦中醒来。

　　这时半空中传来青竹仙尊关切的语调：“孩子们该醒醒啦，还需提醒你们，只有三日之期，若三日之后不能出此幻境，就只能退回外门。”

　　小铃铛心中喜悦，对着半空的那片彩云喊到：“仙尊，我们在这林子里兜转，总也找不到出路，还望仙尊指点一二，给我们指一条明路。”

　　云彩上的那位，抿唇笑了笑，道：“打开地图看看。”

　　小铃铛望向半空，那里的彩云早已飘散，她只听过这云上仙人的声音，却没能有机会看清仙人容貌，只是觉得这位仙尊长身玉立，衣袂飘飘，语调温柔，每次望向他时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亲近之感。小铃铛心想，她一定要走出这幻境，成为内门弟子，也许这样就能与那位青衣仙人日日相见了。

　　孩子们听闻青竹之言，立即打开各自手中的地图去看。小羽首先发现了其中的端倪，这地图所画的地形已与昨日有所不同，他无法再找到昨日出现大鱼的那条河流，也不见有关灯笼果的提示，这副地图就好像是一副崭新的图，图中所绘山川地貌已翻天覆地，极为陌生。

　　顾孟也发现地图中的玄机，凑到小羽身前，“小羽哥，你看，这地图怎么，怎么看上去像是换了一幅。”

　　小羽会意点点头，“确实是换了一幅新图。”

　　小羽细细察看新图，找到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然后依图察看四周环境，发现此图中所画已与先前不同，图中标记出许多楼台亭阁，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处楼阁仅三里之遥。

　　小铃铛眼睛都要贴在地图上了，许久后，似乎有了重大发现，忙摇动小羽的胳膊，“小羽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小羽应声去看，发现地图上此刻显露出一条红色的线，这条线自他们所在之地一路延伸，将图上许多标记连接在一起，成为连贯的一条路线。小铃铛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这条红线去寻，终于找到这条红线的尽头，那里画着一道门。

　　小羽不禁说到：“第三道山门？”

　　顾孟也凑过去近看，惊呼道：“果然是道门，咱们终于找到这幻境的出口啦！”

　　他的惊呼引来周围的孩子目光，孩子们迅速聚集到一起，围着小铃铛的地图看。

　　在一番讨论之后，他们决定立即出发，沿着地图上这条红色路线寻找出路，寻找第三道门。

　　小羽沿着红线在地图上找到距此不远处的一座山峰，这山峰上描画着亭台楼阁，于是对其他孩子道：“咱们去这里看看。”

　　.

　　林间的路似乎平坦了许多，不到半炷香功夫，一行人已走出丛林，丛林尽头显现出一座高山，他们行至山峰脚下，抬眼望去，眼前景色简直仙境一般。

　　山上碧云萦绕，紫雾氤氲，偶有仙鹤盘旋，青鸟鸣空，亭台楼阁重重叠叠，掩映在紫树红花之间，宛若世外桃源，七彩光华自天际散落，映在黄砖蓝瓦之上，更似九天仙宫。

　　山脚下，花木葱茏处，有一幽幽曲径。

　　孩子们沿着曲径向草木深处走，终于发现了通往山顶的石阶路，宽大的青石铺就的石阶，因许久没人涉足而布满了青苔。

　　孩子们迫不及待，争先恐后地踏上石阶，奔跑着上山，小铃铛跑得最快，几个箭步便跑到了队伍最前面，顾孟快步走在人群中间，小羽却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在人群最后。待小铃铛跑累了，才发现她已经将其他孩子远远甩在身后，小铃铛回身去看，不见小羽身影。于是决定坐下来休息，顺便等等其他人。

　　过了一会儿，后面的孩子终于赶了上来，一个个对小铃铛佩服得五体投地。

　　“姐姐跑得可真快。”

　　“小姑娘跑得太快了吧，我一个男孩子都跑不过你。”

　　“佩服佩服，铃铛妹妹体力真好。”

　　大家气喘吁吁会聚到小铃铛身边，都坐下来歇脚。个个又渴又累，然而，他们爬了这么长时间山路，也只不过刚刚接近半山腰。

　　小铃铛一边和大家说笑，一边找小羽哥哥。待孩子们陆陆续续聚齐了，仍不见小羽身影，于是担心地寻问顾孟，“顾孟哥哥，你上山途中可见到小羽哥哥么？”

　　顾孟擦擦额头的汗水，茫然道：“小羽哥走在最后，我一路上并未见到他。”

　　小铃铛突然有些担心，起身道：“不行，我们要去找找小羽哥哥。”

　　顾孟却劝她：“小羽哥哥本事大，不必担心的，也许他很快便爬上来了，走这么远的路太累了，我可不愿意再折回去了。”

　　小铃铛有些生气：“你不去我去，你好好歇着罢。”

　　小铃铛小心翼翼地踩着石阶下山，上山容易下山难，上山时只是觉得累，下山却又不同，周围都是悬崖峭壁怪石嶙峋，如果一个不稳滚了下去，定是要摔得粉身碎骨体无完肤。

　　所幸，小铃铛还没走下去多久，就见到了款步上山的小羽，于是停下脚步等在原地，对小羽呼唤道：“小羽哥哥，可算见到你啦，你怎么走得这样慢，走快些吧，我在这里等你，咱们一块儿上山。”

　　小羽抬头对着小铃铛笑笑，回应道：“不要着急，耐心等我。”

　　其实，一路上小羽一直在思索，他总觉得今日的境遇有些说不上的怪异，如果今日所见如同昨日那般险恶也就罢了，今日怪就怪在一切都十分顺利，十分舒适，一切都太过美好。

　　今日逢遇的一切不禁令他生疑。所以，他并不急着赶路，而是拿出地图看了又看，希望地图中出现一些提示来解答他的疑惑。

　　“为何会如此顺利？”他心说，“这其中一定暗藏玄机，也许会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

　　又过了半日，一行人终于来到山上的一处楼台前，近距离看这山上建筑，便更觉得神奇美妙。朱阁绮户，香云环绕，美轮美奂。

　　楼阁四周栽种着许多奇葩异植，院子里饲养着灵鹿仙鹤，走入阁内，摆着许多宽大的桌案，案上摆放着无数的美味珍馐，地上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有的箱子盛不下，箱子盖打开，珠宝散落在地上，不知从何处飘过来阵阵仙乐，闻之神清气爽，心旷神怡，这楼阁中的一切都是他们在人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孩子们因为这样的发现一个个手舞足蹈，兴奋不已。有几个早就饿了，跑到摆着美食的桌子前，抓起食物一顿胡吃海塞。有的则打开装满珠宝的箱子，将其中的金银珠宝抱在怀中，同时喊叫：“这些的财宝，都是我的了，这些宝贝都是我的了。”

　　小铃铛也新奇地看着这里的一切，不能相信世上还存在这样的地方，金银珠宝，玉盘珍羞，所有想要的这里都有。

　　顾孟见其他孩子吃得满嘴流油，于是舔了舔嘴巴，看准了桌子上的一只烧鸡，就要下手，谁知手指头刚碰到鸡屁股，手腕已被小羽擒住。

　　小羽对顾孟说道：“不要吃！”

　　顾孟不解地看向小羽，“小羽哥哥，我饿了，你看大家都在吃喝。”

　　小羽放开顾孟的手，对其他孩子大声喊到：“大家冷静，不要吃了，不要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其中一个孩子放下手中的鸡腿，看着小羽不解地问：“小羽哥哥为什么？这里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碰？”

　　小羽暂时答不上来。

　　一个孩子说到：“昨日我们还吃了河里的鱼虾，为什么那些东西能吃，这里的东西就不能吃了？”

　　小羽思索一会儿才缓缓解释道：“大家别忘了，这里是幻境，我们感受到的一切皆是幻象，这里看似美好，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又一个孩子反驳道：“我们身处幻境，也会饿也会累，既然这里准备了食物，就是给我们吃的，有何不妥？”

　　小羽摇摇头，道：“我也说不明白，就是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奇怪，仙门是清净之地，而这里却是奢靡淫逸之风，这绝不是……绝不该是琼华尊者们对我们的指引。所以，我们不该被这里幻景迷惑，不该沉迷于此。”

　　这话大多数孩子并没听进去，因为他们发现盘子里的美食总也吃不完，箱子中的珠宝总也拿不尽，于是还是该吃的吃，该拿的拿。人人都想衣食无忧，人人都想家财万贯，不再受寄人篱下或是漂泊无依之苦。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沦陷是人之本性，更何况是这些经历过磨难的孩子，他们心中十分厌恶曾经穷困潦倒食不果腹的生活，如今有了这样梦中才会得到的生活，怎么能叫他冷静下来独立思考，经受住诱惑。

　　人群中唯有三人，当他们听到小羽之言立即走到小羽身边，不再去碰触这里任何的东西。

　　这三人一个是小铃铛，一个是顾孟，还有一个年仅九岁，是他们中最小的孩子，名叫“许愿”。

　　尽管如此，小羽还是有些欣慰，毕竟还是有人愿意追随他，相信他。

　　小铃铛问小羽，“小羽哥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顾孟问：“对啊，小羽哥，我们是沿着地图上的线索一路来到这里的，如果不能在这里停留，那么下一步路该怎么走？”

　　小羽拿出地形图给他们看，指着地图上的标记问：“你们看，和之前相比这图是不是又有不同？”

　　小铃铛眼尖，惊诧道：“这条红线怎么断了？”

　　顾孟忙拿出自己的地图去细看，那条指示他们的红色线索竟在此处断开，并且，此前由这条红线贯穿的路线已全部隐去。

　　小羽道：“走，随我出去看看！”

　　一行四人来到楼阁外面，然而他们发现此前上山的路已然消失不见，孤高的山峰四周全是悬崖峭壁，竟然无路可走。

　　顾孟担忧地问：“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该如何离开这里？”

　　小羽皱了皱眉，思索半晌，对围在他身边的三人道：“等。”

　　“等？”小铃铛问，“等什么？”

　　小羽道：“仙尊不会抛弃我们，只要我们能经受住诱惑，一定会找到出路。”

　　黑夜再次降临。

　　楼阁自动亮起灯火，明晃晃的如同白昼。

　　那些孩子们还在肆意欢闹吃喝，全然忘记了此行的初心。

　　夜深，小羽坐到悬崖边上，他默默地望着悬崖下的深渊，却似乎在深渊之中看到了自己。他回过神来，不敢再看，回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慰身后的弟弟妹妹，“大家莫怕，耐心等着，等到天亮，等仙尊出现。”

　　小铃铛，顾孟，许愿皆点头同意。四个人并排坐在一起，聊着天地说着见闻，静静等待天亮。不知不觉，便相互依偎着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