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三生》傅粉绿衣郎

30、背叛 月

　　月色如水，银辉遍洒。

　　一道身影悄悄溜出点翠峰，借着夜色的掩护，像一只灵巧的猫，沿着山壁的阴影向明光峰方向摸去。

　　金铃铛今夜穿了一身深色衣裙——是一件她平日很少穿的墨绿色长裙，据说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压箱底多年，今日才翻出来。连脚腕上系挂的那串铜铃都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动巡山弟子。

　　她牵挂墨羽多日。

　　自那日比试大会上墨羽失手打伤顾孟，又被蓝柯当众责罚，她便一直心神不宁。后来听说墨羽突然发狂，被四位仙尊联手制服，囚在明光峰流风阁，她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今日素白终于归来，她以为墨羽很快就能被放出来——素白师叔祖那么疼爱他，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受苦。可晚饭时她偷偷溜去琼华峰打听，却听玉叶说掌门师父仍要处置墨羽，而且处置的方式……比废去修为更可怕。

　　打散魂魄。

　　金铃铛听到这四个字时，浑身冰凉，手中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她坐不住了。

　　明光峰是琼华三十六峰中最偏僻的一座，专门用来囚禁犯错的弟子。峰上寸草不生，怪石嶙峋，常年笼罩在阴云之中，连鸟雀都不愿靠近，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叫声瘆人。

　　金铃铛借着月色摸索前行，脚下的碎石不时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每次都会惊得她心跳加速。她小心翼翼地贴着山壁走，尽量不让自己暴露在月光下。

　　好不容易找到流风阁的位置，她正要靠近，忽然瞥见一道紫色身影从阁中出来。

　　那身影纤细窈窕，步伐从容，像是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不是别人，正是紫云。

　　金铃铛心头一跳，连忙躲到一块山石后面，捂住嘴，屏住呼吸。

　　紫云师叔？

　　大半夜的，紫云师叔怎么会在这里？

　　探视墨羽？可是……她不是紫霞峰的人吗？墨羽是素白师叔祖的弟子，跟紫云师叔并无师徒之谊，她来这里做什么？

　　而且，那个方向——紫云师叔从流风阁出来后，并没有下山，而是转向一条偏僻的小路，朝明光峰后山走去。

　　金铃铛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跟上去。

　　她猫着腰，像一只谨慎的狐狸，借着山石和枯树的掩护，远远缀着紫云的背影。夜风吹过，带来紫云衣裙上淡淡的兰花香，若隐若现。

　　明光峰后山是一片荒芜之地，乱石堆叠，寸草不生，连月光都显得惨淡。金铃铛从未到过这里，脚下的路崎岖难行，好几次差点踩空。

　　紫云走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前方等她。

　　到了一处废弃的石亭前，紫云停了下来。

　　石亭已经残破不堪，亭顶塌了一半，四根石柱上爬满青苔，上面刻着的对联早已模糊不清。亭中有一张石桌，桌面开裂，裂缝中长出几株野草。

　　金铃铛躲在一棵枯死的大树后面——那棵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像一只干枯的手。她缩在树后，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片刻后，一团红雾从地面升腾而起。

　　那红雾浓稠如血，从石亭地砖的缝隙中溢出，缓缓凝聚成一道人影。

　　那人身穿赤红长袍，袍服上绣满暗红色的纹样，像是某种神秘的咒语。帽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一只暗红色的眸子。那眸子里像是燃烧着一团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金铃铛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红枫？！

　　那不是几十年前就病逝的琼华左执教吗？她曾在藏经阁的画像上见过他的模样——眉目清隽，气质儒雅，与眼前这个浑身邪气的人判若两人。

　　可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你来晚了。”红枫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悦，像是滚过喉咙的砂砾。

　　紫云微微欠身，“红枫师兄，我答应过你的事都做到了。你答应我的事呢？”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红枫冷笑一声，袍袖一挥，带起一阵腥风，“紫云，你在琼华待了这么多年，该知道我的性子。答应你的事，我不会食言。只是——”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那个叫墨羽的小子，你打算怎么办？”

　　紫云皱眉，“他是素白的徒弟，我不能动他。”

　　“素白？”红枫嗤笑，语气中满是不屑，“一个两百多岁的老者，有什么可怕的？她不过是仗着暮雪剑之利，侥幸杀了玄墨。若不是玄墨一时心软……”

　　“你不懂。”紫云打断他，“素白的修为远在你我之上。五十年前她能杀死玄墨，今日照样能——别说是你，就是玄冥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红枫脸上的笑意凝固了，“紫云，你在威胁我？”

　　“我说的是事实。”紫云毫不退让。

　　两人沉默了片刻。

　　红枫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阴冷，“好，我不动你的素白师叔。但是紫云，你要记住——你我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素白若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觉得她还会把你当同门吗？”

　　紫云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红枫见她不语，语气缓和了些，“行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不会害你。你帮我盯着琼华的动向，尤其是蓝柯和素白。至于墨羽那小子……你不用担心，他自有他的造化。”

　　紫云抬起头，“什么造化？”

　　红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可不简单。你知道吗？他体内那股魔气……是玄墨的。”

　　紫云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我说，他是玄墨的转世。”红枫一字一句道，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秘密，“五十年前玄墨坠入封龙寒渊，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他的魂魄一直在轮回中游荡，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个肉身。”

　　金铃铛躲在树后，听得浑身发抖。

　　墨羽……是魔君转世？

　　红枫又道：“素白应该也察觉到了，所以她才会收他为徒。她以为她能改变什么？笑话。魔就是魔，仙就是仙，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

　　紫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等着。”红枫嘴角勾起一抹诡笑，“等他体内的魔性彻底觉醒，他会自己来找我们的。”

　　金铃铛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悄悄后退，想要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咔嚓——”

　　她踩到了一根枯枝。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一声惊雷。

　　红枫猛地转头，暗红色的眸子像两把利刃直刺过来。

　　“谁？！”

　　金铃铛转身就跑，什么也顾不上了。

　　“想跑？”

　　红雾如潮水般涌来，速度极快，瞬间将她困在其中。金铃铛拼命挣扎，双手双脚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缚住，越来越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张口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放开我！”她终于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红枫从红雾中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暗红色的眸子里满是玩味，“小丫头，半夜不睡觉，跑这里来做什么？”

　　金铃铛瞪着他，浑身颤抖，“你是红枫？你……你堕入魔道了？”

　　红枫没有否认，反而笑得更深，“堕入魔道？我三十年前就堕了。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伸出手，苍白的指尖抬起金铃铛的下巴，“长这么玲珑怜爱，死了怪可惜的。”

　　金铃铛咬牙，“蓝柯掌门不会放过你的！素白师叔祖也不会！”

　　“他们？”红枫不屑地哼了一声，“等他们发现了再说吧。”

　　他抬起手，掌中凝聚出一团黑色的魔气，那魔气滋滋作响，像是无数条小蛇在蠕动，对准金铃铛的面门。

　　“不要！”紫云急忙拦住他。

　　红枫皱眉，“她要告密。”

　　“我来处理。”紫云深吸一口气，挡在金铃铛面前，“她是我的师侄，我不会让她说出去的。”

　　红枫盯着她看了片刻，掌中魔气缓缓消散，“好，我给你这个面子。但若有下次——”

　　他没有把话说完，化作红雾消散在夜色中。

　　紫云转过身，看着金铃铛，眼中满是复杂，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丝哀求。

　　“小铃铛，你回去吧。今夜之事，就当没见过。”

　　金铃铛瞪大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紫云师叔，你为什么要帮魔族？你……你是琼华的护教啊！你这样做，对得起师门吗？对得起紫霞峰的弟子吗？”

　　紫云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有些事，你不懂。”

　　她转过身，紫色的裙摆在风中飘了一下，像是最后一道叹息。

　　金铃铛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她不懂？她当然不懂。

　　她不懂为什么德高望重的紫云师叔会背叛琼华，不懂为什么早已死去的红枫还活着。

　　但她知道，今夜她看到的一切，足以让琼华天翻地覆。

　　她拖着发软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返回点翠峰。

　　一路上她都在想：要不要告诉师父？要不要告诉掌门？

　　如果说了，紫云师叔会怎么样？被逐出师门？还是更严重的惩罚？

　　可如果不说，红枫的阴谋得逞，琼华派会怎么样？

　　金铃铛咬着嘴唇，一夜未眠。

　　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夜里的那一幕——红雾升腾，紫云师叔低垂的眼睑，红枫冰冷的手指，还有那句“他是玄墨的转世”。

　　她盯着帐顶发呆，铜铃在帐钩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咚”声。窗外天色由黑转灰，再由灰转白，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

　　早饭她一口没吃。绿荆让人送来的一碗莲子羹搁在桌上，已经凉透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膜。

　　她终于坐不住了。

　　“我要去见师父。”

　　金铃铛胡乱梳洗了一下，连铜铃都没来得及缠好——叮叮当当一路跑向点翠峰大殿。

　　“师父！师父！”她冲进殿中，气喘吁吁，鬓发散乱，小脸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

　　绿荆正在喝茶，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拈着枯叶，悠闲地靠在椅子上。见她这副模样，放下茶杯，眉头微皱。

　　“怎么了？毛毛躁躁的，哪里还有点翠峰二师姐的样子？”

　　金铃铛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师父，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关于红枫。”

　　绿荆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成碎片。茶水溅了一地，洇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他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金铃铛深吸一口气，将昨夜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紫云与红枫的对话，红枫自称三十年前就已堕魔，还有那句“他是玄墨的转世”。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积攒了一夜的恐惧和愤怒全部倾泻出来。

　　绿荆听完，面色铁青，嘴唇发白，枯叶在他指间被捏成了碎片。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中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你确定没有看错？”他哑着嗓子问。

　　“绝对不会错。”金铃铛斩钉截铁，“他的眉眼、他的身形，都和我曾在藏经阁看到的画像上一模一样。而且紫云师叔亲口喊他‘红枫’，不会有假。”

　　绿荆闭上眼，长叹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红枫当年突然病逝。

　　为什么千红峰弟子接二连三离奇死去。

　　为什么梅花谷会有那么多坟茔，一坟一树。

　　一切都有了解释。

　　红枫没有死，他堕入了魔道。那些千红峰的弟子，恐怕也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红枫吸食了灵力。

　　绿荆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站起身，袍角带倒了椅子也不管，“我去找掌门师弟商议。”他匆匆走向殿门，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留在点翠峰，哪里都不要去。这些天不要乱跑，也不要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尤其是紫云——你看到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明白吗？”

　　金铃铛点头，“明白。”

　　绿荆大步离去，衣袂带风，像一只奔赴战场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