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三生》傅粉绿衣郎

29、囚禁2 流

　　流风阁外笼罩着三重结界。第一重是金色光罩，上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一条条金色的小蛇在游动；第二重是银白色的光圈，层层叠叠，如涟漪般荡漾；第三重则是一片虚无，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那才是最厉害的——蓝柯亲手设下的禁制，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素白立在结界前，白衣猎猎。她抬起右手，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到结界表面。

　　金色符文剧烈地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被激怒的蜂群。银白色的光罩上漾开一圈圈波纹，迅速向四周扩散。第三重虚无结界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某种预警信号——想必蓝柯那边已经感应到了。

　　素白没有破阵。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在此刻与蓝柯撕破脸。

　　她是琼华长老，蓝柯是琼华掌门。门规有定，掌门之令，长老亦当遵从。她在琼华待了两百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规矩。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开门。”

　　声音不大，却清越如钟，穿透三重结界，清晰地传入流风阁内。

　　结界那头，看守的弟子面面相觑。他们认出了素白——那个白衣胜雪、令人不敢直视的素白长老。最终，还是有眼色地打开了最外层的门。

　　素白踏入流风阁。

　　阁中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墙角苟延残喘，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苗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空气中有一种潮湿霉败的味道，夹杂着铁锈和血腥气。

　　墨羽靠着石柱坐在那里，头低垂着，像是睡着了。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那抹白。

　　雪白的衣裙，如瀑的青丝，腰间那柄暮雪剑上坠着的白色流苏在夜风中微微飘荡。她的面容依旧完美无瑕，眉眼依旧温柔似水，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心疼。

　　“师父……”墨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摩擦石头的声音。

　　素白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她的手指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是她在银霜殿常年燃香留下的气息。

　　那张曾经俊朗的少年面孔如今憔悴不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才七天，他就像老了七岁。

　　只有那双眸子依然黑亮如星，像两汪深潭，一眼望不到底。

　　“墨儿，为师来晚了。”素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活了二百多年，见过无数生死离合，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看到墨羽这副模样，她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墨羽摇了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师父来了就好。”

　　他的牙齿上还沾着血丝，是这几天咬牙硬撑时咬破的。

　　素白站起身，仔细检查他身上的锁链。玄铁所铸，每一条都有拇指粗细，锁链上刻满封印咒文，将他的灵力压得死死的，连一丝一毫都释放不出来。锁链与皮肉接触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结了血痂，又磨破，再结痂，反复多次，有些地方已经化脓。

　　素白伸手去解锁链，指尖刚一触碰到，封印咒文便发出刺目的金光，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手指。她没有松手，反而加大力道，金光更盛，将她的手指弹开。

　　“这是掌门师兄亲自设下的封印，外力解不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素白回头，紫云不知何时站在了阁门外，一袭紫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神色复杂，眼底似有愧疚，又似有无奈。

　　“紫云？”素白淡淡道。

　　紫云走进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看了眼墨羽，又看向素白，叹了口气。

　　“师叔，掌门师兄已经决定了。”紫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三日后，在浮光塔启动千机大阵，打散墨羽的魂魄。”

　　“他敢。”素白眸中寒光一闪，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紫云摇了摇头，“师叔，掌门师兄有他的考量。墨羽体内魔气太重，若不尽早除去，日后必成大患。你是琼华长老，应该比谁都清楚——魔族的事，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能解决的。”

　　“他是我的徒弟。”素白一字一句道，“如何处置，该由我定。”

　　紫云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劝，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萧索，紫色的裙裾拖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素白重新蹲下身，握住墨羽的手。那双曾经修长有力的手如今冰凉如铁，指尖还残留着挣扎时磨出的血痕，指甲缝里满是干涸的血迹。

　　“墨儿，你信为师吗？”

　　墨羽望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深邃的星空，倒映出她的身影。此时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信。”

　　“那便好好活着。”素白站起身，声音平淡却坚定，“为师去和蓝柯谈。”

　　她松开手，转身离去。暮雪剑在她腰间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是某种承诺。

　　墨羽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没有告诉素白，这些天他一直在做一个梦——一个关于前世、关于她、关于那场仙魔大战的梦。

　　梦中，他叫玄墨。

　　而她，叫素白。

　　琳琅殿内，烛火通明。

　　蓝柯端坐正中，一袭靛蓝长袍，一尺长须垂在胸前。他左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都没喝。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绿荆坐在他左侧，手中拈着一枚枯黄的树叶，这是他的法器，也是他的习惯。心烦时他就喜欢摩挲这片叶子，用指尖感受叶脉的纹路，仿佛这样能让心静下来。此刻他的手指顿在某个纹路上，一动不动，显然心思不在这里。

　　青竹坐在右侧，腰间的竹笛斜插着，他一袭青衫，面如冠玉，但眉宇间锁着一抹愁色，像是化不开的浓墨。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睛盯着地面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紫云坐在青竹旁边，刚从明光峰回来不久。她面色平静，但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抬眼瞟一下殿门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四人各怀心思，殿中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板，压得人喘不过气。

　　“吱呀——”

　　殿门被推开，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吹得蜡烛的火苗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素白迈步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之前那件被血迹污染的衣裙，而是一件全新的月白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绦带，暮雪剑挂在腰间，剑穗上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她的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只余两缕青丝垂在耳畔。面上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让人不敢直视。

　　蓝柯抬眸看了她一眼，面色如水，“师叔回来了。”

　　素白也不客套，直入正题，“掌门，墨羽的事，我们谈谈。”

　　她走到殿中央站定，与蓝柯正面相对。两人之间隔着三尺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在礼貌与对峙之间。

　　蓝柯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师叔想谈什么？”

　　“我要带他回揽月峰。”素白道。

　　殿中几人都是一愣。

　　绿荆拈着枯叶的手指顿住了，青竹终于抬起头来看向素白，紫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蓝柯皱眉，“师叔，你知道这不可能。墨羽体内魔气已现，若放任不管，他日必成琼华大患。前几日他发狂时——四位仙尊联手才将他制服。若不是我等及时赶到，不知要伤多少弟子。”

　　“我会看住他。”素白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若有差池，我一力承担。”

　　“承担？”蓝柯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师叔拿什么承担？你那徒弟在比试大会上打伤顾孟——顾孟是我关门弟子，也是你最看好的后辈之一——这且不说，他后来又残害紫鸾鸟，那可是紫云师妹爱徒玉瑕的御灵。前几日发狂，更是引得派中人心惶惶。师叔一句‘一力承担’，就能抹去这一切？”

　　蓝柯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素白沉默片刻，微微低下了头，“紫鸾鸟的事，是我的错。那枚魔珠是我交予墨羽的，若有罪责，我愿一并承担。”

　　这话一出，殿中更安静了。

　　绿荆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枯叶，“那魔珠本就不是凡物，师叔将它交给墨羽，想必也是出于好意。只是……天意弄人，谁也料不到会出这种事。”

　　紫云也轻声道：“师叔，墨羽还年轻，若给他时间，未必不能压制魔性。只是眼下掌门师兄正在气头上，不如你先回去，过几日再说？”

　　素白没有理会紫云，只是直直地看着蓝柯。

　　蓝柯拂袖，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一下，“师叔，你糊涂！我查阅过琼华古籍，若有魔族血脉觉醒，封印只能暂缓，终有一日会破封而出。届时，谁拦得住他？”

　　“所以你想打散他的魂魄？”素白的声音冷了下来，眼中像是凝结了寒冰。

　　“是。”蓝柯毫不避让，直视着素白的眼睛，“以绝后患。”

　　殿中气氛骤降，如坠冰窟。

　　青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掌门师兄，那墨羽……毕竟也是琼华弟子。打散魂魄这种刑罚，琼华立派数百年来从未用过。若真这么做，其他门派会怎么看我们？”

　　蓝柯转头看向他，“青竹师弟，你这是在替那个魔种求情？”

　　“不是求情。”青竹低下头，“只是……不想让琼华背上诛杀同门的恶名。”

　　绿荆见气氛越来越僵，连忙起身打圆场，“掌门师弟，青竹师弟说得也有道理。不如这样——给师叔三个月时间。若她能找到净化魔性的法子，便饶那孩子一命；若不能，届时再行处置也不迟。”

　　他转头看向蓝柯，“素白师叔的修为，咱们都清楚。若连她都找不到法子，那这孩子怕是真没救了。到时候再动手，师叔也无话可说。”

　　蓝柯沉吟了片刻，手指敲击扶手的频率越来越慢。

　　素白站在殿中，一动不动，白衣胜雪，沉静如水。

　　终于，蓝柯点了头，“好，就三个月。但墨羽不能离开明光峰流风阁，且要加固三重结界，由我亲自掌控。若他再有异动，我随时可以启动千机阵。”

　　素白微微欠身，“多谢掌门。”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可当她转身离去时，青竹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用力克制的结果。

　　素白走出殿门，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片即将飘零的白云。

　　她抬头望向明光峰方向，那里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墨儿，再等等。”她在心里说，“为师一定会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