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三生》傅粉绿衣郎

28、囚禁1 夜

　　夜色如墨，琼华三十六峰在月光下静默如酣睡的巨兽。山间云雾缭绕，偶尔有仙鹤掠过长空，留下一串清越的鸣叫，却更衬得这仙家福地幽深寂寥。

　　明光峰是三十六峰中最偏僻的一座，常年笼罩在云雾之中，连阳光都吝啬光顾。峰上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一座孤零零的阁楼——流风阁。

　　流风阁内，一盏孤灯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四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墨羽被玄铁锁链缚在石柱上，锁链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封印咒文，每一条都如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四肢，勒进皮肉，稍有动弹便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已经在这座冰冷的阁楼中困了七日。

　　七日。

　　对他来说，却像是过了七百年。

　　七日前的那一幕，仍如噩梦般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那时他站在揽月峰古柏之下，梅骨杖在手中嗡鸣，杖首那枚赤焰魔珠隐隐发烫。几团黑色雾气冲撞着结界，他本可以轻松应对——这些年他跟随素白修习菩提杖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少年。

　　可梅骨杖突然失控了。

　　杖首那枚赤焰魔珠像是突然活了过来，迸发出刺目的红光，那光芒炽烈如血，照得整个揽月峰一片通红。墨羽试图松开手，但梅骨杖像是长在了他掌心里，怎么都甩不掉。

　　紧接着，那些黑色雾气像是受到了召唤，疯狂地涌向他，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口鼻、耳朵、眼睛，像是无数条冰冷的小蛇在他体内游走。

　　墨羽记得自己试图念咒抵抗，但那股力量太过强大，像是沉睡千年的洪水突然决堤，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他的身体变得滚烫，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然后，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他听到自己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沙哑而狂躁，不像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他看到蓝柯、紫云、绿荆、青竹四位仙尊踏云而来，联手布下金光大阵，金色的符文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他笼罩其中。他看到他们眼中震惊与恐惧交织的神情，看到紫云那复杂难明的目光。

　　他想喊“不是我”，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素白银霜殿方向那片苍茫的云海。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他已经被锁在这流风阁中。

　　脖子上、手腕上、脚踝上、腰间，到处都被锁链缠绕。锁链冰冷刺骨，那些封印咒文像是活物，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不断抽取他体内的灵力，让他虚弱得像一只折翼的鸟。

　　墨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曾经修长有力的手如今皮肤苍白如纸，指尖还残留着挣扎时磨出的血痕，指甲裂开了好几片，露出下面嫩红的血肉。

　　他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他修行的结果吗？

　　以为自己变强了，到头来还是一样无能。

　　“咔嗒——”

　　阁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动作极快，像是怕被人发现。

　　墨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玉衡？”

　　玉衡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面色凝重。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衣袍，不似平日那般光鲜，连腰间的玉牌都刻意藏在了衣襟里，显然是偷偷来的。

　　“小师叔，你还好吧？”玉衡压低声音，蹲下身来。

　　墨羽苦笑了一下，“被锁在这里七天了，你觉得能好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玉衡听着心里一酸，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只水囊，凑到墨羽唇边喂他喝了几口。

　　清水入喉，冰凉甘甜。墨羽干裂的嘴唇沾到水，本能地大口吞咽，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衣襟。

　　“慢点喝，别呛着。”玉衡一边喂水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提防什么人。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瞟向阁门方向，耳朵微微耸动，捕捉着外面的任何声响。

　　墨羽喝完水，喉咙舒服了一些，哑着嗓子问：“玉衡兄，外面……怎么样了？”

　　玉衡收起水囊，叹了口气，面上愁云密布，“不太好。掌门师父震怒，几位仙尊也各有各的想法。你那天突然发狂，四位仙尊联手才将你制服，这件事在派中传开了，现在人心惶惶。有人说你是魔族的奸细，有人说你被妖魔附体，还有人说你本来就魔种……”

　　玉衡说着说着自己先红了眼眶，“小师叔，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墨羽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秋风吹过枯叶。

　　“我体内的那团魔气，这些年一直很安静。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好好修行，它就不会再出现。可那天晚上，它突然就爆发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玉衡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最终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墨羽的肩膀。

　　“我相信你。”

　　这三个字说得真诚而恳切。

　　墨羽抬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玉衡兄，谢谢你。”

　　“先别说这些了。”玉衡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素白师叔祖还没回来，掌门师父这几天在和几位仙尊商议如何处置你。我偷偷听到一些……”

　　墨羽心头一紧，“听到什么？”

　　玉衡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掌门师父他……想打散你的魂魄。”

　　墨羽心头剧震。

　　打散魂魄，意味着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从此以后，这天地间再无墨羽此人。

　　他以为蓝柯最多将他逐出师门，或者废去修为，没想到……蓝柯对他，竟已恨到这个地步。

　　“你一定要撑住，等素白师叔祖回来。”玉衡握紧他的手，掌心温热，“只要师叔祖在，掌门师父就动不了你。师叔祖可是咱们琼华辈分最高、修为最强的长老，掌门师父也要敬她三分。”

　　墨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玉衡又低声嘱咐了几句，说他会想办法再来送吃的喝的，让他好好养着，不要放弃希望。然后他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向阁门，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阁门重新关上，“咔嗒”一声，落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阁楼中回荡。

　　只有冰冷的月光从窗棂缝隙中洒进来，落在他憔悴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墨羽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

　　等那个白衣胜雪的人归来。

　　他相信她一定会来。

　　第八日的黄昏，天际飘来一朵白云。

　　那云洁白如雪，不疾不徐地从远天飘来，穿过层层叠叠的云海，穿过三十六峰之间的峡谷，径直向琼华峰飞来。

　　素白站在云头，衣袂随风飘舞，如瀑的青丝在风中飞扬。她微微蹙着眉，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她在天道宗议事时就感应到琼华方向的异动。

　　那股气息……魔气浓烈，霸道，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熟悉感。像极了五十年前封龙寒渊上空，玄墨坠入深渊时散逸出的最后一缕魔气。

　　不，不对——比那缕还要浓烈。

　　素白加快了飞行速度，脚下云朵如离弦之箭，直抵琼华峰顶。

　　琳琅殿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仙鹤蹲在檐角打盹。素白落下来，裙裾扫过玉石台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玉叶正好从殿中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宗，低着头匆匆赶路。他差点撞上素白，猛地抬头，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来，面露惊喜。

　　“师叔祖，您回来了！”

　　“墨羽呢？”素白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玉叶面色微变，支支吾吾道：“小师叔他……在明光峰流风阁。”

　　素白转身便要离去，裙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

　　玉叶急忙拦住她，一脸为难，“师叔祖，掌门师父有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探视墨羽师叔，违者按门规处置。您……您要不先去和掌门师父说一声？”

　　素白低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玉叶便觉得那目光如千年玄冰，冻得他浑身僵硬，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打了个哆嗦，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脚底像是生了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素白没再理他，化作一道白光直奔明光峰，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