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远行[狮驼岭小钻风的一生]》刀子仙顾挽

3、第 3 章 事实上他不

　　事实上他不知道那张脸是千年前他的大大王的容貌。他只看见这强大的妖王的身体在痉挛一样地打着寒战，在这盛夏的天光里，阿硕连靠近这燃着篝火的石室也觉得炎热难耐，妖王的眉宇间却仿佛凝出冰霜来。他似乎想要更靠近那堆篝火一些，然而那曾经不需刻意用力便能将阿硕拎起来的有力的臂膊，已被仿佛要将他生生扭断的寒颤啮尽了所有力气。他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过不上血，呈现出死一样的惨白，那手臂甚至做不到带着他的身体向篝火更进一步。阿硕在这时看见他转过脸来，他的面容使这不知何为苦痛的小旱獭倒抽冷气——他不知何时变成那英俊少年的容颜，而这张脸的面色有死去多时的尸首的灰败。阿硕比从前更加认识到生命的吊诡——那张少年的面容英俊却惨然，像一个死在最盛年华的人，眼睛紧盯着他本该有的灿烂的未来，无限不甘。妖王那双变得如人一般的眼睛充血，眼眶欲裂而眼白赤红，额上青筋仿佛也颤巍巍的，那冷青之上有水珠被火光映亮。盛夏酷暑之中，他生生冻出满头冷汗。
　　阿硕听见他仿佛力竭的，沉重而凌乱的喘息。从没想过呼吸声也如此刺耳，阿硕感到胸口发闷，仿佛一把石头磨成的钝刀子在胸前割自己的血肉。连眼前的景象也变模糊，他抬手胡乱一抹，满手的水汽，他知道这是眼泪，却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也能有眼泪这样东西。
　　他竭力地不发出声音，自以为的本能，没想到这已是理性与智慧带来的共情中最基础的尊重。他一手擦着泪，一手扪住嘴巴，几乎抑制不住那一着急便想要尖叫的欲望。
　　在这时候，他的耳又捕捉到另一种声音。
　　是脚步声，鞋子蹭过突兀不平的石洞的地面，他马上知道来者是谁。这脚步声从他第一次听就绝不能忘了。
　　与从前一样，白象之妖从他身后而来，却似乎并没发现隐在暗处的他。他终于擦干了泪，悄悄地抬眼，看到一张美丽的人的面容。
　　他一时又怔怔的呆住了，没敢相信那是他的二大王。然而他认得二大王那双眼睛，那双美丽的，凤的眼睛。原来在一张人的面孔上，那双眼是无限的和谐。他的五官与大大王不同，他从三娘那里听说的人言中“英俊”与“美丽”这两个词语，是他对于他的两位王现如今的面容最直观，也是唯一能找到的形容。三娘费尽口舌解释英俊、美丽这两个词，他只是不解，如今他终于有了参照。他开始明白，英俊或者美丽，都是“美”的一部分。
　　他在一种仿佛弄通了久不能解的谜题的雀跃中继续探头看向这石室内。
　　他听到一声极尽压抑的惊呼。
　　他的二大王站在石床侧边，仿佛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变得僵住了。他不知道这永远沉默而稳重的白象之妖究竟是因为惊愕而不知所措亦或是如他一般因为某种破碎感而难以承受。火光刺目，照得他眯起眼睛，火光之后，他依稀看到二大王那白而修长的双手轻微的战栗。
　　终于二大王开口了，那音色里有微妙的哽咽。由着风传进阿硕的耳里，像迷蒙的睡梦中听到断续的夜哭。
　　“哥——”二大王叫了一声，没人回应。然而他的声音那么低，说不上是自语还是真的在呼唤大大王。床上转侧不安的大妖也没能给他什么回应，或者根本没有听到这声呼唤。阿硕注意到他的大大王的双眼微微的涣散了，很茫然的样子，脸上痛楚的神色也随之成为一种惘惘的模样，就好像他认不清自己处于何时何地，甚至认不清自己是谁——那张有着俊美无俦的五官的脸上甚至显露出微笑。无限真诚也无限衰弱。而原本那种痛楚的神色转到二大王那张美丽的面孔上。阿硕无缘由地明白二大王的痛苦并非源自于身体上也承受了什么难以忍受的剧痛。
　　他的痛苦源于他的亲人，源于大大王所经历的，不该被任何生灵所承受的苦楚。
　　二大王用更大些的声音又叫了一声，终于得到了回应。
　　大大王皱了一下眉头，眼皮依稀可见的颤了颤，这静默持续了许久，仿佛他用尽一切气力，才从早已将他吞噬的混沌中渐渐挣脱。然而他的眼神仍像一个瞽目者，双瞳是看不到焦点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遮住他的眼，将他整个抛进无底的泥淖中愈陷愈深。又是半晌的静默，一声简单的“哥”，他似乎也要消化良久才能明白是在呼唤自己。他缓缓地扯出微笑来，哑着嗓子问来者说：“你来做什么？这个时候还不休息，恐怕明日要没精神了。那些孩子还有一大堆事情，我自己可管不过来......”
　　阿硕没有听过他的大大王这样的话音，他的大大王的声音一向令他安心，温润而浑厚微沉的，像一块沉在深潭里柔润的玉。没想过这声音会有一天像在狮驼岭外戈壁的风沙一样喑哑粗粝，使他想到沙尘中被风化得仅剩下森森白骨的那些死去的人与兽。
　　然而因为意识开始清醒，无处可躲的寒冷便又钳住他，肆意摧折。他又开始打起冷颤，那笑容因为寒冷而显得有些维持不住——在这颤抖中他的嘴角也略微的痉挛。二大王没说话，或者他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沉默地握住自己兄长的手，一瞬间怔住，旋即又马上回神，揽着他的肩，将他向着篝火的方向拉了拉。
　　大大王把一句“多谢”说得几不成调。
　　于是二大王的哽咽终于宣泄成如雨而下的泪水。仿佛双腿无法支撑过於沉重的躯干与头颅一般，他战栗地蹲下身来，抽噎着问：“哥，你怎么竟这样冷？他又对你做什么了？我说了，你不要总是顶撞他激怒他，你——”
　　后文没说下去，他身前的兄长突然张大了双眼，讥讽地咯咯笑起来，那样貌有一种疯癫的意味。他的话从冷颤的唇齿间挤出来，断断续续：“他合该永无宁日！若不是他，师姐怎会遭那燃灯之袭！若不是他，丫头怎会受腰斩之刑！但凡我一息尚存，也绝不叫他有一时安生！”末了，又喘息着补上一句，“他不能如意，我便如意了！”那切齿的尾音散于虚空后，石室内又是一阵如蜡封般的森寂。
　　阿硕慢慢地咀嚼着他的两位大王所说之言的意义，小脑瓜里转了九曲十八弯，也没想明白他们话中的“他”和“师姐”、“丫头”究竟是写什么人，又有些怎样的关系。
　　仿佛“他”是一个坏人，就是“他”害得大大王如今这样痛苦，不过也许“他”是一个坏神或者坏妖也说不定——阿硕自己也没发觉自己把与大大王为敌的都划归入“坏”这个纯粹的概念。他只是觉得他的大大王是这世上最好的，而好与坏是截然相反，那么让他难过的，想必就一定是“坏”。
　　那么“师姐”又是谁呢？同二大王到的那一天提到的“师父”有没有关联？“丫头”又是谁？他们又在哪里呢？他也不懂“遭燃灯之袭”的言下之意，更加不懂“腰斩”这简单的两个字，似乎并不难学的一句人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茫然地思考着，捂着自己的嘴巴，决定继续看下去——
　　半晌，他又听见二大王颤声说出一句：“你总该顾惜些自己......”又没有答复了。他定睛一看，看见他大大王紧紧缩起来的身体，喉管里挤出类似呜咽的呻吟。阿硕呆住了，这声音像刀锋，割开英俊而高大的皮囊，露出其中柔软而渐朽的内里。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在这一瞬间翻覆——他强大，勇敢的大王，也有一种不堪忍受的痛苦。他也会示弱？
　　“哥！”他的二大王没料到眼前这样情状，眼前兄长的身体弯折起来而又猛然僵直，随后又紧紧地缩起来。把自己缩得那么小，像他第一次被师父抱在怀里的时候，那时候他只降生了两个月。他在剧痛带来的迷茫之中回想起从前，师父的手真暖啊，还没能有人形的他甚至忘记了与父母分离时的不舍和恐慌，蹭着师父的手指，在师父的臂弯之间打起盹儿来。师父的手抚摸着他的额头，像在他母亲怀里一样的安心。他知道那将会是他日后的家，他永远不能真正离开的家。
　　躲在石室之外探着头窥看的阿硕，听到他的大大王抽着冷气的笑声。那一双像星又像太阳的眼睛，此时蓄着泪。阿硕自己的眼睛也跟着又不清晰起来，抬手又擦了一把，紧紧地盯着。泪朦胧模糊了那深褐色的眼珠，像云霭。云霭之后的太阳也仍是太阳。他又感到不合时宜的愉快。
　　这侧身蜷在石床上的狮妖，这阿硕无限崇敬的大大王，他颤抖着抬起手，牙齿咬住衣袖的一角。他说不出话来，连眉梢也有细细的痉挛。半长的发被冷汗湿透了，湿粘在他脸颊，像蛇游走的样子。他梗着脖子，促急地喘息，左手在喉咙处滑动着，似乎是想要顺一顺气。那张宛如英俊少年，几乎不能看见岁月流逝的面容在窒息里由红转青。
　　片刻被他咬住的那素色的衣袖上浸开殷红，他梗着脖颈呛了一下，不知何处来的力气，陡然起身，伏在床边，口中呕出血来。
　　这时候二大王在做什么？阿硕看到了二大王那张雪白美丽的脸，额头同样尽是汗水，他的手掌由于仙力的运转，此时灼热异常——在搀扶兄长时他早已运起仙力，手贴在狮妖的后心，然而这仙力像泥牛入海。空自由他的身体传入另一具身体，却竟起不到半分作用。
　　“好了，省省力气，”将一口血呕出来，这终于能在夜晚恢复了原本模样的狮妖仿佛竟好过了些。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大眼睛里有了些素日里的神采，说话时候又有了些笑意，“你当我体内只那一道咒吗？他依托那一道咒，又施了这两道咒，但凡咱们那位‘好师伯’的咒还在，这两道便是化不开的。也无妨，不过是为了磋磨我，要我真的服他，不要天天坏他的事——他总不敢真的杀了我的......”话说到这里顿住了，阿硕留意到大大王的眼神落在二大王的脸上。片刻大大王很无奈地笑了，伸手拍拍二大王的肩，语气像面对阿硕他们时的样子，可又有一点不同，“你不要怕。哭什么？你何时变得像金光一样？”
　　阿硕又一次只能靠着紧紧捂住嘴巴才能压抑他一急了便要尖叫的毛病。
　　他此时没有空去想“好师伯”是谁，“金光”又是谁。
　　他没见过这样失态的二大王。
　　从他第一次见二大王起，这美丽的白象之妖，永远是神色寡淡，像冬日里绽放的白梅花。一种因其寡淡而显出的圣洁感，那是阿硕对他最初的爱慕与艳羡。他是雪，是冰，是霜，没想到他也会有热泪滚滚的一天。这热泪将雪与冰与霜灼透融化，阿硕那因为好奇而圆睁的双眼终于看到这原本的温柔而敏感的血肉。
　　他的二大王，他美丽，高洁，如玉如雪的二大王，与他的大大王并肩坐在石床边，双手扪着脸，泣不成声。
　　“哥，”他抽噎着，叫了一声。他身边的狮妖又皱起了眉头，仿佛又有一点晃神的样子，听到这一声，茫然地抬起头“嗯”了一声。听到身边的白象之妖说出“我很想师父，师姐”的时候，又仿佛痴滞一般地重复了一声“师父，师姐”，哼了一声笑起来，笑容变成人间孩童手中把玩的泥娃娃的表情，呆滞又灿烂的笑。他的身体又开始打起冷颤，自己却似浑然不知，只是向着虚空茫然地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