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远行[狮驼岭小钻风的一生]》刀子仙顾挽

2、第 2 章 他活到这么

　　他活到这么大，也没有见过比那个“道士”更加扭曲惊恐的表情。
　　那“道士”看见赤狐妖弓着腰背向他走过去，一双眼珠瞪大好像直要掉下来。他年轻的面容扭曲着，鼻孔仿佛被拉扯着撑大而眉宇紧皱如同被谁缝在一起。嘴巴在蠕动，像被摆弄出各样的形状，嘶吼着阿硕听不明白而这狮驼岭上几乎没有任何妖能明白的人言。他听不懂，赤狐妖也许懂些，他似乎记得她曾说过她们姊妹曾到过人的城邑。然而赤狐妖只是充耳不闻。突然想到眼前的大妖是懂人言的，又一次小心地仰望着那张狮的脸，看到那神情又变了——嘴角还有一点笑意，然而眸色沉沉的。阿硕这一次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赤狐妖的牙齿撕开了“道士”的衣裳，又刺透他的皮肤。
　　兽的利齿轻易地撕扯割裂没有皮毛覆盖的脆弱柔软的肌肤，咬住温热血肉下颤巍巍蠕动的胃肠。阿硕除了饿极捉过蝼蚁，再没有吃过旁的肉，想不出此时赤狐是怎样感受。他想一定不像咬开松果与榛子的硬壳时的口感，那么会不会像他偶尔捡到的，因为过分的成熟而落在地上的红柿的味道呢？捧在手里，感到那阳光把柿皮烤出暖烘的温度，一下子咬进口中，被时间侵蚀得嫩烂的果肉几乎不必咀嚼，舌尖一抿就可以轻易溃散，像被剥离笞打已久的尊严。人的尊严，妖的尊严，神或者仙的尊严，一个生灵活着就该得到的最基本的尊严。被撕毁被折断后要靠着什么样的努力复原？他想不到，也不必去想。他只回忆起那时柿的果肉因为时间而发酵出的酒香，冲进他的头顶，他整个软绵绵醉醺醺的，躺在地上，太阳暖热的光温柔地将他围裹。
　　迷醉中感到温暖与安全，像在眼前的狮妖的身后一般。
　　他将这大妖，在心中摆在最高却又可以触及的位置——他不是神，是他的王。
　　赤狐妖再次抬起脸的时候，地上躺着的“道士”已没了声息。
　　她的白脸上，下颌被血染成红色。口中的牙齿已回复了素日里整齐的模样，然而那血液把她的脸变得可怖。她睁大一双赭红的眼睛，走向狮妖，道了声谢，愣了一会儿，又倏然发问：“这‘道士’修炼已很不弱，我等皆非其对手，你究竟——”话没说完，她突然顿住，怔怔地望着他道，“请你在这山里住下吧，若没有你，我等恐怕仍要受这等人之威胁。”
　　狮妖终于又笑了出来：“正逢我并无处可去，”他向狐妖点点头，沉声道，“我叫做‘虬首’——”
　　那狐妖却倏然将他打断了，霎着一双大眼睛，声音泠泠，像雨珠落在青石上：“我和阿姊从前到过山下人所居的城，我听说，人间之强者，能护于人，人便尊其为王，受其统领。你强过我等，又使我等不受此人之害——”她回望身后这满山的妖，他们在她的身后，或大或小，各色的眼睛都望着她，仿佛她是他们一人一笔描成的一幅画，一人一笔写出的一个字。她是群妖中唯一知人事者，是他们的口，是他们的舌，她突然感到一种责任感，无限强烈，像母亲依循本能喂养孩子——她要为他们留下这个保护者。
　　于是她压低身体，匍匐下来，示弱臣服的动作。她身后的众妖，随之缓缓矮下身体。
　　阿硕在狮妖的身后，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像他们一样做出动作，他微微弓着身子，悄悄的抬头看，看见狮妖有那么片刻的局促，那样子并不像方才从容不迫击败了追杀他的“道士”的时候，他甚至从这神态中看见一点自己的样子。自己面对雌性旱獭的样子？不知所措的茫然。他也不懂这茫然源自于何处。但只眨眼的功夫，狮妖的神情就变回最初的从容。“我更愿意你们称我为‘虬首’。”他这样说着，一双褐色的眼睛因为笑意而微微眯起来，阿硕看出来他没有去看眼前的众妖，他的眼睛像在看天边的残阳，又像是透过这残阳的霞光，定定地，无限眷念地凝视某个遥远而不可追的地方。
　　他在狮驼岭最大的洞穴里住下，满山的妖对他的称呼总是不定。有些记性不好的，譬如那活了上百近千年的树妖，便一会儿称他的名“虬首”，一会儿又称他为“大大王”。
　　数日之后，阿硕见到了他的“二大王”。
　　刚见到二大王的时候，他正同其他的小妖一起，听大大王讲什么《道经》。大大王从住进狮驼洞开始，便日日召集他们这些年纪不大的小妖，听他说些什么“玄中玄更玄”，他脑子里转了三十个圈，也没绕明白玄中究竟还有几个玄。他自小又有个毛病，一急了，便不可控地扯着嗓子叫嚷，连他的亲生兄弟姊妹也不堪其扰，更不要提其他的妖。他一喊，大大王与其他小妖便都不能专注。他瞧见大大王已经低下头去，手指揉着额头，头痛不已的样子。
　　这时候在他自己的喊叫之间，他听见脚踏过石路的声音，那声音渐渐的近了，后来他看到一角银白的袍服。他在茫然中无意识地收起了那震得大大王也一个头两个大的尖叫，怔怔的抬眼看到眼前来者——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妖。是美丽，而非其他什么。很久以来他只晓得他们妖蜕变了形体之后的相貌，也要有一点从前作为兽时的特质。一个不曾与人接触的妖，除却对于同类，无论是于人还是于其他的妖，总是不大能体会到这蜕变形体后所谓的美或丑。在见过大大王与二大王之前，他自己本来也是这样的。往日他心目中最美的便是结满了果子的灌木，是他能躲避风雨的小小洞穴，到这时候，他终于在另一样角度，不再是遮风挡雨或者填饱肚子的角度去认识可见的“美丽”。
　　那张脸同所有的妖一样，残余着原本兽形的特质，也与大大王类似，比他们这些小妖更像是兽。一眼便看得出他原本是一只雪白的象——正如他现如今的皮肤也是雪白的，仿佛无血色。最美的是他的眉眼，长眉入鬓，便是那脸上的神色淡淡的，一双眼睛也是流转生光的一双妙目。像是凤的眼睛。阿硕没有机会见到过凤，可他听过这山上最年长的树妖所描述的。想必真正的凤的眼睛就是眼前这双眼的样子——浅褐色的眼珠与眼白分明，眼珠有秋日里最美丽的一片落叶的色泽。那双眼的眼尾微微向上扬起，像被初夏的晚风吹起来的一片柳叶，把他的心也挑动起微妙的弧度。
　　阿硕在那双美丽的凤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怔忡的脸，他突然感到自惭形秽，可他连眼睛也不能从眼前的妖面容上移开。
　　这一时，阿硕说不出话，这白象之妖也并无说话的打算。奇异的宁静将整个狮驼洞变成一幅静止宁谧的画。
　　“你终于是到了！”或者这静谧只是一刹那，而他已觉得过去三秋。此时坐在他们之前的，这狮驼岭的大大王走到这白象之妖的身侧，极亲昵地一手搭上他的肩膀，面上的笑容少见的放松，甚或带着一点孩气，“我已等了你数日了。这一些傻孩子，实在难管得很。如今我终于知道从前师父——”突然的停顿，“父”的尾音还在每一个妖的耳中袅袅的氲着香，可他不肯开口了。
　　那短暂的笑，是阿硕见到大大王笑得最真切，最痛快的一次。
　　白象之妖仍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握了握大大王的手。后来又默默地住下来，默默地打理这山中一切令大大王烦扰不堪的琐事。
　　于是后来阿硕习惯了称他为“二大王”。虽则他曾听过大大王说，“二大王”的名字叫做“灵牙”。
　　他还是一直听不懂他的大王们讲述的什么“玄中玄”，什么“道可道”，但他每一天依然非常快乐。跟在大大王的身后，就是他心中最令他骄傲的事情。他动不动的叫嚷仍使他的两位大王感到头痛，可没谁因此将他赶走，他们反而更加数倍的耐心教导他，教导他和一切不知修炼，天资不佳，又顽皮成性的小妖。他感到自己似乎也有了一点变化，身体渐渐轻盈，仿佛体内的浊重之物，被他两位大王每日所讲的那些他无法理解的话带出体外。眼睛变得更加清晰，动作更加迅捷，从前十天半月也不肯开口的他甚至变得喜爱讲话。由此他结识了一只精灵，雌性的松鼠，成天里上蹿下跳，松软的大尾巴把树叶撩拨起簌簌的喃语。她比起他轻快得多，也聪明得多。他很喜欢看着她，某一天他突然发现她在树枝之间迈着轻灵的步子跳来跳去的样子在自己心里挥之不去，连睡梦中也是她。渐渐地，对于阿硕而言，看着她仿佛这是继跟在大王身后的，唯一一件能令他感到无限的快乐的事情。
　　在某一天，这被二大王取名为“阿团”的松鼠之妖爬上树，叫他接着自己打下来的松果的时候，他一边拣着落在地上的松果，一边对畏葸不前的自己下定决心，等到自己攒上一万颗坚果，他便要请眼前这聪明的松鼠之妖成为自己的伴侣。她这样精灵机敏，他必得做足完全的准备才可以及得上她一些。他还不明白自己已从本能的繁衍中见识到最初的属于理性与情感的“爱情”之光芒，然而他心里却有一个笃实的念头——
　　他想要像他的大大王一样强大而勇于面对一切。
　　他所经历的变化，并不仅止于此。
　　眼睛因为修为的增长而更加明亮，使他能见到从前无法看清的事与物。
　　即使成了妖这些年，他也不能违背他从降生就得来的天性。这狮驼岭上的众妖，或者昼出夜伏，或者昼伏夜出，几乎没一个是习性相同的。而两位大王也关照他们这些小妖，每日讲《道经》，总选在晡时以至于下晡时分，于是他们与正与他们习性几乎全然相反的小妖都能听到两位大王所讲，虽说大多他们也并不很懂。可只是这样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心里琢磨片刻，也使他们感到修炼的进益。
　　他的双眼在夜里更加的明亮，他记得那该是一个盛夏，日落极晚，他看到石台座上的大大王似乎有些不耐，从前他从没看见大大王有这种神情。然而他并没太在意，盛夏的酷暑让一切生灵都恹恹的懒怠，蛇妖们甚至整个身体盘在洞壁兀起的岩石上求一点清凉。连唯一懂人言，最善解这《道经》之意，被大王们夸赞最多的三娘——便是从前第一个为姊姊复仇的赤狐妖，她在一窝兄弟姊妹中第三个降生，理所当然被大大王取了“三娘”这名字。也疲倦得趴在石桌上倒头大睡。
　　也许大大王也只是因为暑热而焦躁。他们这样身上生着绒毛的生灵，到了夏日，甚至不换上一身粗疏的毛，便要有热死的风险。
　　直到日落下去，换了月升，风过处才好歹有一点点凉意。他从自己的洞里钻到树丛里去，贪那一点点风过木叶携来的凉风，得了些凉爽，又想到自己要攒齐一万颗坚果的“重任”。倏然记起来狮驼洞门前正有一株数丈高的核桃树，白日里熟透了的核桃已给他捡了大半，此时便又向狮驼洞方向去了，要去将剩下一半的核桃捡回去。
　　到洞门前，他发觉那洞门不曾关上。他有些愕然，抬头看看月，算算时辰，这时两位大王也该歇下了，一切生灵都具备着的好奇的本能驱使他暂时忘记核桃，去求证他所惶惑之异常。他蹑足入了洞，看见大大王的住处火光通透。他遂更加的疑惑，大大王是千年的巨狮，夜里视物甚或比白日更加清晰。怎么现如今竟生着这样大的一堆篝火？
　　于是他竭力地蹲下身，把原本就小的身形缩得更小，大半个身体都隐在阴翳之中，只剩一个脑袋。抻长了脖颈，向室内看去——探究欲如摄魂之鬼，把他整个控制。
　　他没想到自己会看到那样一幕，或者那一瞬间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于自己的神智出了问题。
　　他的大大王，他心中万般勇敢，英俊而强大的大大王——倒在石床上，双腿不住屈伸，在石床上仿佛被无形之力所控般辗转不止。他转向阿硕所在的方向，阿硕看见那张脸在素日常见的狮与一张俊美英气的少年模样的人脸之间来回的变换——那张脸上有着如剑锋上扬的眉，眼睑上有深深的重睑的印痕，黑压压的长睫毛下生着一双深褐的大眼睛。多好看，像天星落在他的面容上才生出这一双眼睛。阿硕忍不住要去浮想那双眼睛在嬉笑嗔怒时的样子——一霎一霎的，真像星星。不动时就是灿烂的太阳，像这双眼的主人，他的大大王一样。本身就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