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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在阿硕已想 ...

  •   在阿硕已想要豁出去出声提醒他二大王的时候,二大王终于感到不对,回过神来。他一拉身侧兄长的手,又是刺骨的冷把他也激得哆嗦一下。
      阿硕的眼里,他的二大王那张美丽的面孔上仿佛浮现出一种近乎于绝望的表情,脸上的泪痕在火光里被照成斑斓的光,仿佛要让他从中窥见他无限仰慕的两位大王曾经的生命。他看见二大王握住大大王的肩膀,又急迫地叫着“哥”,那声音中仍有着深重的恐惧,仿佛他的这力竭一般的呼唤,也是在为自己找到一个不至崩溃的依托。
      “师父,”这一声,叫几乎已不敢再听,不敢再看的阿硕止住要离去的冲动。阿硕到如今,成妖不过数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他的两位大王的话,他所不能理解的有太多,然而他能够感知到的,是恨,是悔,是最终深重的无望,或者还有隐藏于其中,然而却最为汹涌不能止歇希望?可这样的两两相较,更加使他觉得在炎夏之中,在生着篝火的石室之外,自己那身与人相仿的皮肉也要开始起粟。不知道人间有个词叫做“不寒而栗”,不然他一定要深刻地理解了这句人言并赞扬一番人言对于情志感受如何体察入微。他只是随着他们的痛苦而痛苦,没想过这是许多人也丧失了的最温柔的,出于最本真的善的“共情”。
      他听得出这声“师父”是他大大王的声音。于是他心跳似乎也漏了半拍,原本别过去的头再次折回来,看向石室之中。他的大大王仍憨痴地笑,笑容中有一种撒娇卖痴的意味。他没见过大大王的脸上有这样的神色,一时间呆呆的,并说不上多聪明的脑瓜也停转了。听见他的王细声地对着虚空叫师父,不是刻意地捏细了嗓子,压低了声音,只是那寒冷把他说话的力气也消磨掉了,他的身体在本能里要产生一点热对抗这寒意,于是几乎要将他的骨血也寸寸销蚀。
      听见他说:“师父,这是你专为我做的?这便是你常说的‘刀’?好威风!多谢师父,这次我必定小心,绝不给弄坏了!我保证!从前那些兵器.......唉,师父你就信我一次......”听见他每说一个字,二大王的抽噎便更重一点。阿硕想起自己曾在三娘那里听过,他大大王惯用的兵器,在人言之中便被称作“刀”。他看见大大王的手在身侧摸索片刻,握住那长刀的刀柄——从他第一天追随大大王,便知道大大王的兵器仿佛永不离身。他不知道这柄刀曾被他的大大王小心翼翼地收在匣中,百年也舍不得用,不知道他的大大王曾是最恣意张扬,不谙心机的仙,不知道他也曾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从来想不到有谁会在他没防备时真正伤害他。那时他也曾有一个保护者,为他和他的所有师兄弟、姊妹们挡下一切风雨。
      又听见他说:“师姐呀,是你又将金光惹哭了?不是你便是小元,这小元,小小的年纪,怎么成日里只要捉弄旁人!我去找她。”听到三次“师姐”了,阿硕仍猜不出师姐究竟是怎样的人,只好继续往下听。
      后面还有什么“阿受,你一个孩子,怎么这么闷!走走走,我带你捉鱼去!唉,不是你的余元师伯!”
      “金光”、“小元”、“阿受”、“余元”,这几个名字于阿硕而言,无不使他摸不着头脑。然而此时他却不想要尖叫了,他从他的大大王的笑里看到曾经好像永不会消散的,真挚的快乐,任何一个生灵是要在真正安心的时候才会快乐的。他小小的脑袋里面设想着他的大王们曾经的生活,一个一个画面地仔细建构描摹,“师姐”是怎么样的“雌性”?比阿团更加灵巧吗?“小元”又是什么样子,是否也同他一样是个旱獭呢?“阿受”似乎是个小孩子,大抵是大大王所提及的当中最小的一个了,若被他遇上,是不是“阿受”也要像二大王称呼大大王一样,称他一声“哥”呢?突然感到无比的快乐。奇异的梦一样的幻想里,是他没能到过的洞天福地,是他不能亲眼见证的安宁与欢愉之乡——那久已被重重迷雾所包围的蓬莱孤岛。
      他和他最崇敬的大大王一样,陷入幻梦之中,不可自拔。
      或者只有这一点温柔的记忆,支持这貌似强大无俦的狮妖,支持他永远不向对手屈服,支持他生出永远不肯屈服于强权之威,不肯违背自己本心的悍勇。
      他的二大王突然开了口,打断阿硕的美梦。那声音像阿硕在半睡半醒,要咬一枚榛果的时候却咬到了一颗石子,突兀又森然:“哥,小余元死了,阿受也死了——再回不来了。”可这声音像小小的虫鸣,也不是真的要叫醒他的大大王的样子。阿硕想起二大王在方才的神色,大大王在冷颤中咕哝着这些话的时候,他的面容上,仿佛也有种迷离的笑意——原来他们共同沉浸在一个再不会重现的往日旧梦之中。
      后来他的大大王的眼睛又红了。折磨他的从寒冷复又转为五脏俱裂的剧痛。这次他清醒不过来,只是在因为痛楚而浑身抽搐之际,把那柄刀紧紧抓在手里。口中含混地叫着“丫头”,充血大张的双眼里吃吃地落下泪——仿佛他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随之涌出泪水。阿硕的心紧挤地揪作一团,而二大王终于还是忍不住,只是倔强地要尝试着让自己的兄长能好受些,又将仙力贴着他的后心送去。
      阿硕在眨眼时瞥见有一点柔白色的光芒,从未关的洞门口悄悄潜进来。无声无息的,像一只有意屏息不叫自己发出声响的白色的猫。
      阿硕的眼珠被那一道光芒黏住,从没意识到太阳的光下有这样多浮游不定的灰尘。翻涌,摇动,像风雨下的浪涛,又像永不会止歇的一种最强的也最渺小的生命。这曙光只是静静地泻进来,要靠的很近才看得出其中的沸腾,像他太阳一样的大王。这时候的石室,也像这光芒一样安静。
      慢慢地回过神来,阿硕惊讶的发现那仿佛要将大大王整个折断的寒颤与抽搐开始渐渐止歇了。
      二大王长长地呼着气,把仙力收回,额头上是大片的汗,一张雪白的面容,脸颊因为这仙力运转的热而显出微微的红晕。然而那张脸又开始缓慢地变化,耳变得阔大而鼻又伸长出去,他又变回那张一眼便能看出他原身的脸。仿佛那张美丽的如人一样的面容是阿硕自己幻想出来的靡丽的美梦。
      阿硕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确信自己并没看花了眼睛,错愕之间他下意识地转眼去看大大王。他很喜欢那张英俊的,如同少年人的面容。可他只看到素日最熟稔的狮的脸,他最熟悉的大大王的模样。阿硕怔忡之间看见二大王把脸擦一擦,站起身来,解下自己的外袍来为兄长盖上。这时候他的手碰到那狮的鬃毛,轻轻一拂,鬃毛便落下来,微青的鬃毛,大把大把的,落在他白色的手掌。阿硕看出他整个人狠狠地震了一下,那手掌,仿佛也承受着极寒一般,抖个不住。他的眼神中有错愕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但阿硕不能懂了,只是看见好容易止住的泪水又从他的褐色的眼珠里孵出来,一颗大过一颗。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像有不可视丝线牵扯他的身体旋即他陡然背过身去,掩住嘴巴,关掉眼睛。仿佛这哭泣要将什么不可知,也不能知的事物裸露出来。
      阿硕他没见过连哭也可以无声不被觉察的人或者妖。此时这一方天地也只有无限的安谧。他想,也许他的二大王是要大大王能安稳的歇一下,起身时能有精神——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因为生命之眷爱而未曾消弭的天真,而曾经他的大王们也是如此。这石室之内,只可闻的,是木柴与火焰相交时噼啪的脆响,或者还有他的二大王深长而带着颤意的呼吸。
      他想到要让两位大王好好休息,于是把呼吸放轻,碎着步子,蹑手蹑脚地走出去。走到洞门外长长舒了口气,无意地一抬头,正看到初升的太阳——那橙红的,仿佛燃烧着的太阳,慢慢地从高山之上翻涌滚沸的云海里露出一个小小的顶端,像一个被护在掌心的柔红圆润的果实。而后这个果实仿佛破被咬了小小一口,有千万道橙红色的光芒宣泄出来,将云海浸成灼热的颜色。一切都像火焰,烧他的双眼。生生不息的火焰,有着灼烫的温度和不可泯灭的力量,灼伤别人也消磨自己。他又想起了他两位大王的对话,那个“他”究竟是谁,阿硕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可这使他对大大王的崇敬变得更甚了,他仿佛终于开始渐渐地明白了为什么从前面对那个想要杀掉他的“道士”,大大王可以如此轻易地将其击败。原来不止因为他的力量强过这山中所有的妖,也是他永远地拥有着仿佛无尽的勇气。那个“他”,一定是比那坏“道士”更强百倍、千倍的人物,“他”的咒术甚至能令大大王感到痛苦,对于自己这样的小妖,想必一抬手便能杀死一百个——可他的大大王永远在反抗着“他”。
      阿硕此时仿佛渐渐感到了他的大大王心中所想,他望着这如沸腾的云海,突然想到,即使“他”此时此刻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自己也不会再惧怕了。哪怕“他”动一动手指,自己就要灰飞烟灭——可他毕竟还有一个家,这山中千万的妖,还有他的两位大王。有他们在自己的身边,他才像是真正地生存于这大地上。
      他那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生出这样坚定的念头。想要为每一个重要的妖拼上自己的全力,哪怕最终可能要舍上性命。他一直仰慕他的大大王,而他的大大王永远坚定着反抗与守护。纵然刀山火海,痛不欲生,也不曾退缩过。
      他那一双小眼睛里,映射出的光芒,像他所憧憬的王在千年之前的模样。
      在曙光之下,他仿佛整个地浴在一池金色的清澄的水中。他廿余年的生命里,从未有过的时刻。小小的笃实的成长比什么“无上正觉”更加动人。他把怀中一大捧核桃抱得紧紧的,第一次无意中感知到信念究竟能给予一个生灵以怎样的力量。
      这天,照人之计时之法,申时过了大半,阿硕却只知道是太阳渐渐开始下落的时间。大大王仍旧照常将他和其他小妖都叫来听讲。这次他没有昏昏欲睡,他把眼睛瞪得老大,仔仔细细地看着大大王,恨不能要钻到大王的腹中去,把他的每一个细节都看上一遍。然而饶是这样,他也并没看出大大王与素日里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昨夜他亲眼所见的不是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大懂大大王和二大王为什么都不曾说出昨夜的事情,只是心中暗暗地,觉得大大王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妖——这憧憬之中仿佛混杂了一些从前没有的渴望。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他像如今一样,无比地想要像二大王一样,帮到他的大大王,不论从哪一方面,即使只是帮他剥核桃也好。从前盲目的崇拜在这片刻之中转化为一种真正的爱——混杂着敬仰与怜惜这几乎是全然相悖的情感。一种真正的如亲人一般的情感。像他的大王,在千年之前,也会因为师父的疲累,为自己的师父捉上一条大鱼烤了吃。
      然而没有其他的谁如阿硕此时的心思一般。阿硕注意到大大王的眼神扫了一遍这石洞中的小妖们——暑热使他们比前一天更加昏昏欲睡。离他最近的阿团,身后蓬软的大尾巴摇来晃去,焦躁不安的样子,一双细细的手搓着一只核桃,又迟迟地不下嘴,像热气将她最基本的食欲也蒸散了。他的眼又跟着大大王的眼,看到盘在石柱上的蛇妖们吐着信子,看到最聪明的三娘耷拉着一双狐耳,一双桃花眼里有绵长的倦怠,像夏日漫长的白昼,像他夜里见到的,大大王漫长的苦痛。
      他有些着急,又想出声。这一时却不是那克制不住的尖叫,是理性与情感的驱使——想要替大大王将他们叫醒来。他如今不愿叫大大王有一句话白说,一个动作是白费。他想说,你们面前的,是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妖。
      可比他先开口的是他的大大王。听见大大王笑了,阿硕的心随之也定了下来。他眨眨眼,又转过脸去看大大王,小小的腰杆挺得比谁都直。他大大王看他的模样,笑便更深了,一双眼睛里有一种长辈面对着小辈时独有的无可奈何却疼爱的笑意。他指了指阿硕道:“果然阿硕是最勤奋一个孩子。”阿硕心里遂被灌了蜜糖,他第一次因为过于喜悦而想要尖叫。第一次知道语言有这样大的魔力,又下定决心要好好跟着三娘把人言也学会。这样日后若大王们说人言,他也可以懂得。也不知道这叫做成就感的雏形,只是他想一想,就觉得身边也要冒出七彩的泡泡来。
      “你们一个一个的这样没精神,我说下去也无益,”阿硕从七彩的泡泡堆里醒过来,看见他大大王一壁说着一壁站起身,将他那柄长刀握在手里——阿硕终于仔细地看清那柄刀。他所能见到的,只有在他大大王到来之后,慢慢积攒下来的,人间打造的武器,那些武器里,没有一样更胜过他大大王手中的长刀。也不是说他大大王那柄刀怎样华美瑰艳,实际上那冷白的刀面上全没有一点纹饰,甚至不及他们洞中放置的由人的城邑而来的兵械。然而若把他大大王的刀与那些由人间而来的兵械放在一处,大大王的长刀一定像夜空白月一样夺目。那刀打眼看去,大约长及八尺,刀面是冷白的雪,刀刃是澄明到煌煌慑人眼目的净水,刀柄是与其全然相反的乌木的黑。
      看着看着,阿硕想起昨夜的情形,大大王说这是“师父”送给他的,又想起他紧攥着这柄长刀含混地喊着“丫头”,仿佛这样一件冰冷不能言语的武器也能给他支撑的力量。他脑子里混乱着回忆那些画面,,一时不知如何,只是又听见他大大王说,“既如此,那便随我去洞外。道法听得够多了,也该学些防身的本事。只恐有些恶人要害你们,我若不在,便又要遭殃。”
      这一番话出口,洞中的小妖一个个的,几乎全来了精神。阿硕看见阿团把那只核桃飞快地送进嘴里,一抬头,一双圆眼睛盯着他。那眼睛那么亮,仿佛直照到他的心中最深的地方去。他怔住,一时仿佛又恢复从前那个呆钝不知所以的自己。阿团仰着脸和他对视片刻,突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细细的手一把将他在无措中仿佛无处安放的手给握住,将他从座上拉起来——“走!我们也去向大大王学几招!这样也不怕那些坏人!”她说着,拉着他跑出洞去,像踩着风。
      阿硕被她拉着走,脸上突然浮上憨直的笑。好像他这廿余年的生命里,没有什么时候如今一样幸福。他看见阿团的长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云像雾一样,可望而不可捉的样子,可阿团的手握着他的手,握得这样紧,他感到暖热的温度从她的手递向自己的皮肤,又这样成实。想起他大王方才对他的夸赞,好像他所渴望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部遥遥地向他伸出手。他快乐地笑出声来。
      狮驼洞外的那株大核桃树下,正是一片阔大的空地。他大大王持着长刀站定了,要他们自己选一样趁手的物件,也不拘是什么。他被阿团拉着,同其他小妖一起走到那放置兵械之处,钢铁在眼光下刺得他不自知地眯眼睛。阿团拉着他看了半晌,柔红的面色渐渐浮出一点失落的白。他还不及问她怎么,便看她蹦跳着跑了两步,到大大王身边,霎着一双大眼睛,仰头看着大大王问:“大大王,这些我都不知要怎么用。我只会扔核桃,接松果,可不可以?”
      大大王怔了一下,那张狮的脸鲜少有此时这样懵然的神情。可阿硕看在眼里,却想起他夜里喊着师父时的模样——一样有一种懵懂稚拙之意,在这山中最年长又最强大的妖的面容上。旋即他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阿团的头发,朗声道:“有何不可!原是我自己所说,不拘何物!只遂心知意,万物皆可为锋为刃!”
      这一些小妖,听他大大王这话,像脱缰之马一样地撒起欢来。阿硕还在那兵械旁边愣愣站着,看见阿团从衣袋里拿出满手的核桃,把阿硕看得瞪大了眼,没想到她小小的口袋里装得下这样多饱满硕大的熟核桃。又茫然地抬眼,看见猴妖爬上树去,把玉绿的粗藤绕在手上,羽族从树上折下树枝衔在口中,扇着由人形时的双臂转化而成的羽翼停在半空。树妖们把自己的花叶显出来,飞花折叶也能也能伤敌于无形的样子。三娘踟蹰了半晌,走来他的身边,拣了一柄软剑,那剑剑首为莲花之貌,剑格为山丘之形,剑身细长而轻软,被三娘拿在手里晃了两圈,显出寒光来。阿硕看见那剑上阴刻的铭文,他不大认识的古奥的人言字眼,三娘自己看在眼里,却惶惶然读出“蓬山”二字。
      阿硕听着,觉得很有趣,他也不知道他的大王们曾经长久地住在这与被称作蓬山,也叫做蓬莱的地方。他又环视了一圈,在另一株树下看见他的二大王——不知从哪里摘来一只香瓜,正拨开瓜皮,放在口中嚼着,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看出浅淡的微笑来。那笑容淡得好像一擦便能抹掉,然而阿硕看着,却也随着吃吃的笑起来。他好像从他二大王的表情里隐约地看到什么他没能经历的生命,惘惘的,又使人无限的向往,只是想一想,就要笑起来。
      终于他被阿团扯着臂膊醒过神来,听见他大大王问了一声“可找好了”,他才惊觉过来,四下环顾,也想不出自己究竟用些什么最顺手——或者只是他自己的手脚?这能挖坑刨土,刨出深长的地洞的手脚。他甚至不及阿团会扔核桃百发百中的。他怔忡了片刻,突然有一个想法把他的心跳也加快了——他甚至也没来得及再想什么,一回身,在那一堆兵械之中翻来看去的,剑、枪、矛、锤,一样被他扔在一边。终于他停了手,从这兵械中拾出一柄长刀来。这刀打眼看去,与他大大王的刀是有几分肖似,七八尺长,漆木的刀柄,只是刀面上有一点海浪之纹为饰,似乎也同三娘的剑一样有二字的铭文,只是他不识人言,也看不明白。他只是运足了力气拎起那柄亮铮铮的长刀,在阿团愕然的眼神里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大大王这时正走来他身前,他从他大大王的眼睛里看见自己拎着长刀憨笑的样子。
      大大王显然是愣了一下,抱着双臂看了他片刻,皱眉道:“阿硕,你不再换一样物事?你用这刀,可不要伤了自己。”说罢走上前,将长刀从他手中接过来,随意掂量了,又道,“太重些,随我来,再选一样。”
      他没想到第一次违逆大大王是一个这样的情形。
      他执拗地站在那儿,动也不肯动。他大大王走出几尺远,回身一看,狮的面容上显出少见的错愕。他向他招招手,然而阿硕还是动也不动,像被蜡在了那一小片他所站的地上。大大王看了他片刻,突然笑起来,回身过去,揉揉他的脑袋问他:“你不换,不怕伤了自己?”
      他大王这样说着,却又将那柄长刀重新递还给他。
      他紧紧攥着木质的刀柄,掌心的汗水把漆木濡得冰凉而湿滑,嘴角动了动,想要表达的情感太多,有大堆的话梗在喉咙里,一时却什么也说不出。他只好仰望着他的大王,睁大一双眼睛摇摇头。看见大大王笑的很没奈何的样子,点一点头,又拍拍他的肩,叫他千万当心些。末了顿住片刻,那赭色的眼睛又变得茫茫的,像浩瀚的海与天都藏在这双眼里,惟其如此才有这样苍凉的神情。阿硕觉得自己被这双眼睛穿透,他的身体里长出另一个谁,而他的大大王正透过他看着那个他并不能认识,却与他相似的人或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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