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灯》会见南风来

8、醉意 楚陈声回来

　　从十一月月初开始，连着下了七天的雨。
　　如此天气，路明自然是没有来过楚府。
　　宋泽除了喂鹅，也不再出门，每日每日地待在春分斋里。
　　书架上的书已经差不多看完了，其他的书，他没有得到楚陈声的允许，不敢动。
　　所以他只是在春分斋里发呆，呆呆的看着雨像绣娘细细长长的针般落下，打到瓦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在这样的天气下，所有的边界都模糊了。
　　宋泽无暇思考这些事情，他的心中只有将要到来的分离。
　　由于这一桩心事，他的睡眠又变得像去年冬天般不稳定起来，几乎是夜夜惊醒，以前那些自己刻意不去想的，比如徐府的火、明池……旧人旧事一下子涌上来，带上新的忧愁，几乎要将宋泽的脑袋搅成浆糊。
　　好在此时看着这绵绵无尽的雨，宋泽慢慢地有了睡意。
　　明日楚陈声便回来了，不管怎么样不能用这副糟蹋的样子去见他。所以他赶紧趁着这股劲儿合上双眼。
　　半梦半醒间，宋泽听到一些轻微的声音，像是门被打开然后关上，然后是一阵被故意放轻了的走路的声音。
　　宋泽以为是路明要捉弄他，便没有理。
　　接着是衣物摩擦的声音，然后宋泽的肩上就忽然多了一些东西——有一些潮湿，还带着点土腥味。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在自己的房间。
　　他像只受惊了的兔子般坐了起来——刚披好的披风滑落在椅子上。
　　是楚陈声。
　　相对无言，最后还是楚陈声先说话：“我以为，你睡熟了。”
　　“我……”宋泽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些什么。
　　楚陈声轻轻笑了声，一把拿起椅子上的披风抖了抖，道：“是不是不喜欢披风上的土腥味儿？”
　　“有点。”宋泽如是道。
　　楚陈声转身将披风搭在稍远些的椅背上，声音中还带着笑意：“父亲给长公主带了些新鲜水果，怕烂在路上，又不放心别人，便派我先快马加鞭送回来了。”
　　“哦。”宋泽极不自然地应了一声，“主上要用书房吧，那我先退下了。”
　　“好。”
　　宋泽又点了点头，才行礼退下。

　　到了傍晚，宋泽正准备去吃饭，却在路上遇到了火急火燎的路明。
　　小侯爷显然是刚处理完事情就过来了，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疾走时将腰间坠的那些东西叮当作响。
　　“子俨子俨，刚好，来，你和我一起过去。”路明拉着宋泽的衣服便走。
　　但是宋泽已经看到身后小厮捧的那个食盒了，知道路明是要找楚陈声吃饭去的，便想推脱，但是小侯爷哪是会轻易放人的人，生生将宋泽扯到了楚陈声的书房门口。
　　只见小侯爷清清嗓子，理理衣服，然后开嗓：“兄——长——吃——饭——啦——”
　　话音未落，门便开了。
　　“都多大的人了，一点侯爷的样子都没有。”楚陈声皱着眉，声音中却带着笑意。
　　“反正比你小。”路明笑道，“而且你看我这一身要压死人的装束，怎么能说没有侯爷的样子呢！”
　　“好，打住。”楚陈声笑道，“进屋吃饭。”
　　听到这句话，路明先冲进了春分斋。
　　宋泽站在门口不知怎么办好，楚陈声便笑了笑，牵着他落了座。
　　书房并不是用来吃饭的场所，所以桌子并不大。李叔便只让厨房做了几个他们平时喜欢吃的菜。
　　等菜上齐，路明才将侍从手中的盒子接过来，然后将闲杂人等赶走，神秘兮兮地掏出了三碗汤。
　　酒酿丸子，白玉似的，诱人极了。
　　路明兴奋地将三碗汤分了，然后盯着楚陈声。
　　楚陈声无奈地笑了笑，道：“那我就先尝一尝了。”
　　话毕，捞起一勺小丸子，送入口中。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没有味觉的人。
　　“如何如何？”路明期待地看着楚陈声。
　　楚陈声笑了笑，道：“小侯爷做的我当然都觉得好吃。”
　　话到此处，路明也明白了楚陈声的意思。既然他不说破，路明也就装作一切如常，期待的眼神转向宋泽。
　　宋泽便也吃了起来。他本以为路明是要拿一碗没有味道或者味道奇怪的丸子来逼楚陈声承认他没有味觉，借此盘问他是否遇到了什么事情没有跟他讲，因此已经做好了难以下咽的准备，但没想到丸子入口却是正常的味道，甜甜的酒香在口中慢慢漾开，清爽无比。
　　宋泽的心中忽然有了一丝奇异的感觉。阴影中生活了十几年，他早已习惯用最坏的情况去揣测他人的目的，而这样的自己，在这里，似乎显得有些肮脏。
　　于是往后的时间，他大多是心不在焉地听着路明说话，从养鹅到与皇帝周旋，无所不包，确实是有趣极了。
　　宋泽便更加地厌恶起自己来，恰巧看到桌上还有一只没用的酒杯，想起当年明池说的酒能解万愁，便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一杯下肚，心中还觉得不畅快，便再斟一杯，作势要喝。只是这一杯，却被楚陈声拦住了。
　　他没说话，也没惊动正在自顾自大笑的路明，只是默默地接宋泽手中的酒杯，放到了稍远一些的地方。
　　他看着宋泽望着酒杯皱了皱眉，然后又在注意到自己目光的时候飞快地露出一个笑容。
　　前世，在宋泽去世之后，他才从宋泽留下的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中了解到这个笑的含义——徐老爷不喜欢自己人一脸丧气，所以在徐府，哪怕是挨打，也得是笑着的。
　　这是他的伪装。
　　楚陈声不愿意看到他再这样，但是此时，又无法改变。
　　三人的聚会直到亥时才歇。
　　小侯爷喝多了醉了，由侯府的人扶回去，在一旁喝了一碗酒酿和一杯酒的宋泽也醉了，就由楚陈声扶去书桌边宽些的椅子上躺着。
　　仆役们的了楚陈声的指令，飞快地进来收拾了桌子然后关门出去。空荡荡的房间里，楚陈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将已经像坨面团般软绵绵的宋泽从椅子上捞起来，让他枕到自己腿上，帮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
　　还真是和以前一样，一滴就醉。
　　楚陈声忍不住笑笑。
　　上辈子和宋泽遇见不久后楚陈声便带着他出去喝酒，宋泽先前没喝过酒，因此被楚陈声诓地喝了半酒壶，当场就栽在了桌子上。当时楚陈声还以为是酒中有毒，吓得不轻，后来才知道这完全是宋泽自己不争气。
　　饶是知道这件事，楚陈声还是不敢让宋泽喝太多，因此看到他倒第二杯时就让他停了手。
　　楚陈声拍拍宋泽红透了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然后道：“今晚无人打扰，我就当你我都醉了，和你说说话。我好想你。”
　　这短短的四个字似乎耗费了楚陈声全身的力气，他说完后，便如失了牵引的木偶般低下头，沉默良久。
　　“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你的每一个表情都在我的心中重复过千遍，在每一个不眠的夜。你刚刚吃丸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又在觉得自己不够好了对不对。”楚陈声摸了摸宋泽的脸，“我做了对不起堪行的事情，我有愧于他，所以我对他好，不是因为别的。当然我知道你从来不会争风吃醋，你那么聪明，你知道我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什么，你只是看不起自己，上辈子你直到离开也没能接受你自己。”
　　“可是，子俨，自从再次遇见你之后，我又在想，这次是我改变了命运的轨迹，我使我早点遇见了你，将你从哪些污浊中拉出来，但是，与上一世经历不同的你真的还是你吗？如果我因为上一世的记忆自私地把你禁锢在我的身边，是不是对于这一世的你太过不公？你的道路该是由你自己选择的。”
　　楚陈声拂过宋泽的鼻尖，“可是思念已然成习惯，现在你再次出现，我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地走开。”
　　就在这时，忽然，宋泽的口中逸出了几个模糊的字眼，楚陈声没听清，但是他怕宋泽已经有一些清醒了，便不再说话，轻轻地将宋泽放回椅子上，理了理衣服，唤来李叔将宋泽带回去。
　　既然已经决定暂时远离，那么以后哪怕是在府里也不能表现出过分的亲近。
　　楚陈声站在门口，听着身后的声音，感受到两人从自己身边经过，然后跌跌撞撞地隐没在夜色中。
　　无数的回忆涌现，惹得楚陈声头疼，他便揉揉脑袋，走去了湖边，试图吹吹风清醒清醒。
　　雨已经停了，云也薄了许多。
　　几颗星星时不时从纱幔般的云中闪现，然后又消失无踪。好在月亮还没落下，一弯漾起的涟漪似的高高地挂在西边的夜空。
　　他慢慢地走着，看着沉默的湖面。
　　忽然，有东西落水——是被惊起的鹅。
　　只见慌乱的脚蹼划过，无意间打碎了水中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喵叽：
没存稿了，出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