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落羽 “连你也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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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宋泽醒来，回忆起昨晚一杯倒的事情，难免有些难为情。
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可是在喝酒这一件大人才会做的事情上，他觉得自己的表现过于幼稚。
宋泽用手挡住自己的脸，不住地叹气，直到看着天色要来不及干活了，才勉勉强强起床。
前几日李叔特意嘱咐过，书房一定要在楚陈声来读书之前打扫好。
眼看日头未出，宋泽以为时间充足，便先去喂了个鹅才拐进春分斋，不料进门却发现里面已经点起了灯。
宋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在门口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迈进了院门。
屏风前果然坐着楚陈声。
他应该是刚练完剑回来，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裳，头上缓缓地飘着热气，就像……就像冬天围在火炉旁的猫！
想到这个比喻，宋泽不由得微微勾了勾唇角，在意识到这个小动作之后，他又忙着想压住自己的笑意，便下意识地轻声清了清嗓子。
等宋泽意识到自己不仅没有亡羊补牢反而把羊圈扬了的时候，他是真的慌了。
他偷偷地看了楚陈声一眼，发现楚陈声刚好也在看他。
“我……”宋泽涨红了脸，“我本来想来打扫的，但是没想到主上这么早就来了，我不能私自做决定，所以，来问问您还要不要打扫。”
“不必了。”楚陈声笑了笑，“我在家的时间不用打扫。”
是怕我看到那些机密的军中文件吗，不过也对，这种机密岂能让我这种闲杂人等窥得，宋泽想。
“在想什么？”楚陈声用手托腮，看着宋泽。
“没什么。”宋泽摆摆手，“那我去让李叔帮我安排点别的活。”
话毕，宋泽行了礼，准备退下。
“等等。”楚陈声的手指慢慢地敲着桌面，“不用去劳烦李叔了，我这儿就有个活。”
楚陈声笑着点点砚台：“研墨。”
当年宋泽是不知道楚陈声身处要职，所以敢马上应下来在他身边研墨，如今知道他是青云尉，手中拿的都是军中要文，宋泽哪敢再在他身边坐下，正想拒绝，楚陈声却又像猜到他的心思似的笑道：“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不要怕。”
见楚陈声如此，宋泽也不敢拒绝，点了点头就在楚陈声身边坐下了。
只是楚陈声办事时实在是认真，宋泽不敢动，几乎是维持着这一个姿势待了一上午，所以到了中午起身吃饭时，宋泽脚麻了，没站稳，差点摔一跤。
下午楚陈声便有意让他多动动，一会儿吩咐他端个茶水一会儿吩咐他拿本书的。他知道楚陈声的意思，于是感激更甚。
等到傍晚才算是闲了下来，楚陈声便歪了头看着宋泽，道：“这些日子里可有好好读书？”
宋泽忙正襟危坐，道：“读了，只拿了书架上的，其它的没动。”
“箱子里的吗？”楚陈声笑笑，“没事，以后就送你了。”
宋泽从他这句话里品出了些其它的意味，但不敢确定，便道：“无功不受禄，主上的心意我心领了。”
“好。”楚陈声应道。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宋泽有些心慌，以为是自己的话把他惹生气了，想了想，补了句：“往后我若是想看，自己过来取就是了。”
“好。”楚陈声应道。
又是良久无言。
“今天是十一月几日？”楚陈声问。
“十一月初九。”宋泽答。
“十一月廿九是长公主生辰，还有二十天。皇上让我一起准备，所以往后我不一定天天回来。”说到这里，楚陈声轻轻叹了口气，“你这样一直住在我这儿也不行，虽然府上都是自己人，但是时间长了难免暴露，所以这次回来，我打算给你找一个新的去处。”
终于还是谈到这件事情了吗。
宋泽低下了头。
“我不会拘束你。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在你决定之后跟我说你需要什么，我会尽量都帮你办到。”楚陈声顿了顿，然后深吸一口气说道，“当然你也可以继续留在朱阳……”
“我要留在这里。”宋泽就像沙漠中的远行者看见绿洲般激动地说道。
“如果你留在朱阳，那我会给你找一个住处，籍贯等你都不用担心。我只有一个要求……罢了，这个等以后再说吧。既然你要留在这里，那最近你就去各个地方看看房子，我也会让李叔帮你留意。就这些，回去睡吧。”楚陈声说完，飞快地站起了身，也不给宋泽说话的机会便出了门。
宋泽一个人看着明灭的烛光，内心忽然生出些不真实感来。
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间。
“所以，这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丢弃，是吗？”他回头，看着空洞如深林巨洞般的门，自言自语般的发出了疑问。
往后的日子就像一场梦。
宋泽依旧像往常一样吃饭睡觉扫地喂鹅，却再也看不见楚陈声的身影。宋泽知道楚陈声在故意避开自己。
他短短十四年的人生里面，已经被抛弃过两次了，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三次。第一次是家里的人牵着他的手硬生生将他卖给了别人，第二次是明池放火之后将他推出徐府，第三次是曾经的家里人让他去把自己卖掉。然后现在，是第四次。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只被孩子抓住的小老鼠，在不同的人之间被丢来丢去。
每晚每晚，回忆不断涌现。初入徐府时，自己在屋外淋的那场雨；最后见到明池时，他的那一抹微笑；要出发卖自己时，母亲无声的表现……
他将自己留有烧伤后丑陋伤疤的那只手放到胸前——这不是意外，是他故意将手伸到火上造成的。当时那刺骨的痛感似乎还留在皮肤上……
突然有一天，他很想去找楚陈声。
几乎是疯了一般的，他想要对楚陈声说，不要丢掉我，但是他找不到，他看不到他，他走遍了整个宅子都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这是他无声的抗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明明这样会给其他人带来困扰，明明这不是他清醒时会做的第一选择。
他走过春分斋，走过小鹅的房子，走过小湖，又在湖东那片无人居住打理的房子边徘徊了许久，最终他没了力气，他走不动了。于是他便抱膝坐到墙角，沉默地看着湖面倒映出天上的景象，白云变幻，晚霞燃起，天空熄灭……
他忽然想看看早已经熄灭的自己。
他慢慢地走到湖边，跪下，然后看着湖面。
他看到面色枯黄的自己和身后那片满是污垢的建筑，他忽然觉得两者其实是一样的。皇帝赐的宅子，楚陈声没有足够的俸禄打理，于是放弃了湖东这一片；母亲生下的孩子，没有人有足够的时间理睬，于是成了不断被丢弃的那一个。
楚陈声一定有他的顾虑，但是到底是什么样的顾虑，一定要通过丢掉他来平息呢。
宋泽想不明白。
只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仆人，只是想要陪在他的身边，为什么不可以呢？
宋泽看着湖中的自己，视线越来越模糊。他以为是因为太阳下山光线不足，过了很久才发现是因为自己。
一切都在眼前糊成了一团，夜晚的天空，阴郁的云，落尘的房子，以及，自己。
他听到不远处鹅的叫声——它们饿了。
或许没有人会发现自己不见了这件事情，直到那些鹅聒噪到他们无法忽视，宋泽笑了笑。
慢慢地，鹅叫声也远了。
一切，听到的，嗅到的，看到的，触到的，都在脑中糊成一团。
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时的大火中，烟雾蒙蔽了一切，所有声音交杂在一起。
慢慢地，那些感觉明晰起来，特别是皮肤上灼热的触感。
热，好热。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最终却只是如一片羽毛一般轻轻地落在水里。
被飞鸟丢弃的羽毛，轻飘飘地搁浅在水边。
他看到水中散开的发丝，他感觉到自己半张脸浸入在水中，往左翻身是生，往右翻身就是死。
艰难的选择摆在他的面前，他却再也没有力气去回应。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落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