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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分 来到了楚陈 ...

  •   月盈则缺,团圆之后,便是离别。
      楚陈声将那顶不起眼的小轿子留给了宋泽,自己骑着马送了一程,然后朝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弱陵到朱阳,得赶大半个月的路。
      不知是为什么,宋泽总觉得这段路格外的漫长。
      他仿佛回到了当年。
      他早就偷偷听到了母亲的计划,但是在偷偷大哭一场之后,还是顺从地牵上了母亲的手,在生日那天走进了徐府的门。
      在那一路,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的呢?失望?痛苦?期待?
      宋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母亲在进入徐府时就松开了手,自己只好呆呆傻傻地跟在后面,低着头。
      “我是没人要的孩子了。”宋泽想。
      现在呢?
      宋泽撩开帘子,看着小窗外缓缓流动的风景——未融的雪,苍翠的松。
      一切都是有生机的,不像徐府死气沉沉的雕梁画栋。

      宋泽本以为大半个月的路程足以使他与林逸相互熟悉,可是这位冰块一般的人物除了吃饭从不与宋泽对话,对话的范围也局限于饭前的询问。
      而且这人离了楚陈声之后,似乎一身的臭脾气都出来了,将宋泽限制地死死的,宋泽觉得再这样过下去,等到了朱阳,自己身上一定已经长出苔藓来了。
      但是随着两人越来越接近目的地,宋泽发现林逸忽然起了一些变化。
      主要表现在,他会趁着休息和宋泽多说几句话了。
      虽然这个多说仅限于询问身体状况以及饮食意见。
      宋泽可以理解。毕竟林逸是在军中待过的人,说多错多嘛。
      但是林逸真的是克制地不像一个正常人,所以宋泽在私下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楚陈声专门养起来的刺客,明池和他讲的故事里,刺客大多是沉默寡言的。
      只是林逸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直到最后一个晚上,才将楚陈声让他代为转达的嘱托大致的说了说,然后顺带着将他心中所想也一并说了出来。
      “主上对下属一直很好,但他对你的好,和对我们的不一样。我跟了主上将近十年了,我私心是希望你能够离开。主上不能有软肋。”
      果然是个冰块,说出来的话直截了当地冰到心里!
      宋泽知道他这么说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心中不服,便道:“除了离开,我还有更好的方式。”
      林逸也没再说话,静静地躺在一旁睡了,倒是宋泽开始辗转反侧起来。
      他是有一些倔强在身上的,但是过去的生活为他的心灵打上了自卑的烙印。刚刚林逸的话不停地在他脑中盘旋,渐渐地,他忽然觉得这话合理了起来,于是又开始回忆起自己刚刚说的话,越品越觉得有些狂妄的意味在里面。
      想着想着,越来越多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话语浮现在脑海中,大多是对着明池说的,说起明池——宋泽忽然内心一阵慌张。
      他想起最后明池那个表情,想起自己接下去要做的事情,渐渐地,竟有了自己偷走了明池光鲜生活的感觉。
      他知道那场火是明池放的,他知道自己是明池救的,他也知道,能劝明池和自己一起逃走的,只有自己。
      但他没有这么做。
      明池就那样默默无闻地死在了那片火海里,甚至到最后,他也没能从那一片废墟中找出他的尸体。
      如果明池还活着,如果明池没有那样的经历,那他该是多么风光。
      如果他七岁时没有被徐府半道劫走,而是去参加了童子举,那么现在必然也是闻名朱阳的青年才俊。
      明池那么好,那么聪明,为什么自己当时不劝劝他呢?为什么死的人不是自己呢?那一把火,为什么自己犹豫着不敢放呢?
      宋泽被这些念头搞得头疼欲裂,或许他需要一个人来给他一些安慰,比如,楚陈声。
      宋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那一刻他无比清醒。
      明明相遇不过一月,同居不过十六天,宋泽便觉得自己已经有些眷恋了。
      宋泽的心中大致明白这些东西,但是由于徐府,由于他畸形的成长经历,他觉得这些想法是那么阴暗且禁忌。楚陈声该有一个美好的家,一个平常且美好的家。而宋泽,被称为宋泽的这个人身上哪里有一点是配得上那个年少有为的青云尉的。
      想到此,宋泽的脑中才算是完全放空。
      他就那样仰面躺着进入了灰暗的梦乡。

      第二天中午,两人才进了城。
      马车行驶在大街上,四周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宋泽倒是没有兴趣,恹恹的靠在车厢上打着盹。
      慢慢地,四周嘈杂的声音渐渐小了,宋泽倒是清醒了起来,心道楚陈声的住宅不会在哪个偏远的旮旯里吧。
      才想着,林逸便开了口:“到了,下车。”
      宋泽应了声,迷迷糊糊地下了车,然后在朱阳的冰天雪地之中,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硕大的楚宅二字也不合时宜地撞入了他的视线。
      打完喷嚏,趁着林逸交接马车的间隙,他仔仔细细的端详了那个牌匾。
      青云尉宅四字并不十分美但是胜在端庄大气,边上那一行小字就……等等……那一行小字……
      这个匾居然是皇帝赏的?!
      朱阳,天子脚下,想来也没有那个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这样的假匾挂在家门口,那这匾就是真的了。
      不是只是个青云尉吗?怎么会有天子赐的匾?
      林逸显然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道:“往后李叔都会和你讲的。”
      话毕,便往府中走,宋泽忙跟上。
      两人从大门边的门进去,李叔早已等在那里。
      宋泽看着面前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并不高,略有些胖。总而言之,就是普通的终年男人,但是笑起来很和蔼可亲。
      李叔朝着林逸行了个礼,林逸招了招手,示意宋泽走到李叔身边去。
      宋泽便从林逸身后出来,慢慢地挪了过去。
      等宋泽到李叔身后再抬头,就只看到林逸的背影了。
      林逸也是有要务在身的人,送完宋泽,便要回青云了。
      宋泽忽然有些失落。
      虽然林逸一路上不怎么跟自己说话,难得说几句话还句句戳人心窝子疼,但是好歹勉强算是相识的人。
      此时的自己,又在偌大的宅子里孤零零的了。
      楚陈声先前是准备让他以客人的身份暂时住在自己的府上,但是被宋泽拒绝了,所以现在他是以李叔的远方亲戚的身份来到府上干活的。
      宋泽知道楚陈声如此安排是为了让李叔能够更方便帮衬自己,所以也没有拒绝,但是在心中下定决心不能偷懒,毕竟一旦他偷懒被人抓到,在背后被说三道四的就极有可能是李叔。
      怀着这样的想法,第二天,宋泽起了个大早。
      李叔出门就看到宋泽在扫地,忙抢了扫把,赶他去吃饭,然后在饭桌上,才把他要做的事情安排下来——打扫楚陈声的书房。
      宋泽本以为会有人指导,但是李叔却摇了摇头道:“少爷在军中有要务在身,书房中指不定就有什么重要的物件,所以少爷的书房平时兵不允许任何人进去,都是在他回来后亲自打扫的。少爷此次来信说,等你来了以后,书房要日日打扫。”
      宋泽有些诧异,他不明白楚陈声对他的这份信任从何而来,但他知道楚陈声如此做的用意——哪有书房需要日日打扫,他不过是找个法子让他读点书罢了。
      等等,信!
      “李叔您平时都会与少爷有书信往来吗?”宋泽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有。”李叔拍拍宋泽的手,“孩子,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写下来,到时候我一并封进信中让他们带去。”
      宋泽忙应了,然后快速地将粥喝完,跟着李叔去了楚陈声的书房。
      李叔为他开了门之后就没往里走了,说是少爷禁令自己也无法违抗,宋泽便将放在门口的那些工具慢慢地搬进屋子里,然后粗略地四周看了看。
      文人的书房多追求一个雅字,比如徐府那位。他的书房称为妙文斋,内里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橱书,再加三盆兰花,仅此而已。
      楚陈声的书房显然也是按着这个思路去布置的,正中间是简单无雕饰的桌椅简单圆润的线条看起来极其舒适,后面摆了一张屏风,绘的是雪中山水,寥寥几笔意味深长。右边是书橱,上面的书已经被分门别类地放好了,中间一层是空的,想来原本是兵书,被楚陈声随身带走了罢。
      宋泽回头,却忽然看见身后摆着的那两盆花。
      细长的叶子如硬挺的丝带般垂下,中间开了两朵雪白的花。似兰花,又不是。
      他觉得奇怪,这屋子平时不应该有人进来,可是没人浇水照顾,花又怎会在寒冷的冬天绽开?走近一看,才知道这是假花。丝绢做成,织造时巧妙地模拟了花叶的纹路,所以十分逼真。
      宋泽忍不住动手摸了摸,结果自然是只带回来了一手灰。
      他吹了吹手指,惊动了落在四周陈设上的灰尘,它们在光中翩翩起舞。
      宋泽开心的笑笑,试图用手加入他们,灰尘像鱼群般打着转逃离,最终抓在手上的,只剩那一束光。
      他将手收回,愉悦的开始打扫擦拭。
      毕竟是书房,虽然不大,但是边边角角极多。
      宋泽一会儿趴在地上一会儿站在凳子上,到了中午终于勉勉强强打扫好了一半。吃完饭回来,看着阳光柔和,便将书架上摆的书尽数搬出去晒太阳,自己则继续艰苦奋斗,终于在傍晚时分结束了一切。
      宋泽揉揉腰,正准备出去搬书收尾,却发现书房前站着一个与自己一般年纪的孩子,皱着眉,盯着书。
      那人穿的很简单,一身月白襕衫,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夕阳之下那衣服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些复杂的暗纹,暗纹似乎闪着银光,潋滟如同湖水。
      造价不菲,看来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可是青云尉府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难不成这是楚陈声的弟弟?
      带着疑问,宋泽走下台阶,不料身后响起东西掉落的声音,两人皆回头——
      “你就是宋子俨?”宋泽听到那人唤他,便回头,然后看到了一张略带雉嫩的圆脸。
      还不等宋泽回答,那人便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然后道:“我是路明,表字堪行。”
      路明,路明堪行。
      有趣的名字。
      宋泽也笑了笑,默默地行了一礼,正欲交谈,忽然李叔的身影闪现。
      “哎呦我的小侯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好找呀。”说着,便将手中那一碗桃肉递给路明。
      “给子俨吃吧,我要回去了,李叔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路明朝宋泽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李叔将他转身,忙放下碗要走,不料一急,差点将浸着桃肉的水泼在楚陈声的书上,倒吸了一口冷气,堪堪站稳。
      再看去,路明已经不见踪影。
      看来这位陆公子与青云尉府的人很熟,宋泽想。
      由于刚刚的小事故,李叔的身上沾了些糖水,他便也没和宋泽说什么,只是将那碗桃子肉放在了凳子上,招呼了宋泽一声,便自顾自地走了。宋泽现将书慢慢地抱了回去,然后才回来,端着碗倚在墙上从外向内看书房。
      冬天的新鲜桃子是极其贵的,宋泽以前在徐府也只见徐老爷吃过两次,这位路明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居然对这样的东西都见怪不怪。
      宋泽慢慢地捞着桃子,看着繁复的檐角,忽然意识到一天下来自己还没注意楚陈声的书房叫什么,便默默移了视线,然后将那书房名缓缓念了出来。
      春分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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