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苦茶 分别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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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默默地站回了楚陈声的身边。
不同以往，这次他看着楚陈声愣了神。
他是陪着楚陈声走过来的，楚陈声的每一场仗，他都在他身边，他自认为很懂他，但是宋泽的出现让他有些怀疑自己。
曾经的楚陈声并不会将自己的时间耗费在太多无用的事情上。他带着云师打下一场场胜仗，从那个天天被云师令骂的毛头小子变成现在这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常胜将军，与此同时又在背后布下暗线，极其有目的性地收集一些情报并亲自过目。他也是个普通人，因此为了这些事情，他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宋泽的出现或许是一件好事情。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楚陈声对宋泽不一样。人人都说青云尉年少有为，年仅十七就显现出大将风范，将来必是国之利器，但是实际上，这件事情至少在林逸看来并没有那么值得庆贺，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一心扑在这些事情上，毫无其他生活，这是反常的。
现在，面对宋泽，楚陈声终于是表现出了一些少年人的特征，会无措，会苦恼，会没有理由地发愣，会让偷偷让人送香炉。总而言之，就是稍微有点少年人的人样了。
当然，楚陈声并不知道林逸在想什么。
表面上看他在批阅青云内部刚刚发来的密报，实际上思绪早已飞去远处。
上辈子他死在二十九岁，这辈子他重生在七岁，所以满打满算已经活了三十九年了。
上辈子在刀光剑影唇枪舌剑中摸爬滚打那么些年，大部分事情处理起来其实是相当得心应手了，不管是行动还是情感，当然除了面对宋泽。
楚陈声自己都承认自己是天煞孤星，上辈子除了宋泽根本没有爱上过任何人，而宋泽，年纪轻轻便陨了命。所以楚陈声在这方面的经历着实是不足。
上辈子宋泽的一生实在是苦，在宋泽离去后楚陈声每晚每晚地回忆，最终还是觉得是自己害了他。这一世，本想要放他自由，自己只远远地看着他，不让他卷入这腥风血雨，但是真正看到他之后又忍不住凑上去嘘寒问暖。
他不想宋泽像上辈子那样一生只为别人而活。
但他又不忍心将宋泽放开，毕竟饱尝离别之苦十三载，再见时心上人又是以那样饱受苦难之身出现。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林逸。”
“属下在。”林逸的思绪回笼，忙道。
“等过了十五你带着子俨回朱阳，我先回青云军。”
“可是云师令让您回去看看长公主。”
“那边我去解释，你只管做就是了。”
“属下明白。”
宋泽断断续续烧了五天才好了一些，整个人口干舌燥地躺在床上，不停地胡思乱想。
从那次以后楚陈声便没再来看过了他了，但是他依旧能从一些细节中知道他的用心，比如那炉缥缈的安神香，比如变着花样的膳食，比如不停被送来的小玩具……
从出生起，还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宋泽躺在床上，回味着那天楚陈声的话，思来想去觉得现在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他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在他的世界里，别人对自己的好总是要有交换条件的，而自己的了别人的好，必然也是要回报的。
如今楚陈声没理由的待他好，他必是不能像他说的那样养好了吃肥了就拍拍屁股走人。
正愁苦之时，忽然门一开，一个身影潜了进来。
是林逸。
每天他都在这个时间送香炉来。
宋泽看着他进来，把香炉放下，正准备目送他离去时，林逸却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往床边走来。
宋泽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躲在被子里呆呆的看着他。
林逸都已经走了三步了，在第四步时忽然又收住了腿，顿了顿之后如往常一样关上门走了。
宋泽眨眨眼，狐疑地睡了下去。
月落月升，日子一天天过去。
等到初八，宋泽自觉已经完全无碍了，便趁着当晚林逸来时拖他问了楚陈声，有没有什么活可以安排，到了早上，林逸便过来将他带去了厨房。
楚陈声等人并没有打算在弱陵停留很久，平时吃的东西都是雇人从城里买了带过来的，所以厨房并没有人用过。
整个厨房空荡冷清，除了堆在角落里那些蔬菜和几块肉。
这些东西应该是早上送过来的，还很新鲜。
宋泽想了想，将那些食材排列组合出了几个菜，便磨磨刀开始干。
经历了痛苦的洗菜切菜生火之后，宋泽看着空荡荡的灶台，猛地意识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油呢？调味料呢？
已经是中午了，现在再去买显然不现实。
他只好将那些上好的猪五花熬了油，然后勉勉强强做了几碗没有调味也可以入口的菜，比如炒鸡蛋，豆腐煮青菜，猪油渣炒青菜。
屋子里本来就没几个杂役，如今菜做好了，自然也是要他送去。
午膳要送去书房，早上林逸已经给他指过路。
宋泽便心虚地去了，进到里面见楚陈声还在写东西，便低下头心虚地布菜，正准备走，却被叫住了。
“忙了一上午了，一起吃吧。”
“……尊卑有别，奴才不敢。”
“无妨，我不讲究这些。以后不用自称奴才。”楚陈声拍了拍身边的桌子，“坐吧。”
宋泽只好认命的坐下，看着楚陈声将炒鸡蛋倒了半盘到猪油渣炒青菜里，然后将盘子递给自己。
“是我的疏忽。下次你多带个碗来。”楚陈声笑道。
宋泽连连点头。
他只希望现在能顺着主上的意哄好主上，这样的话等会儿吃了菜之后就算发火也不会太恐怖。
主上将筷子伸出去了！
主上要去吃鸡蛋！
不对，主上要去捞豆腐吃！
主上捞起豆腐了！
主上吃了！
宋泽的紧紧盯着楚陈声的一举一动，见楚陈声将豆腐送入口，认命般的避开了眼。
想象中的怒火并没有降临，宋泽偷瞄了一眼主上，发现他吃得津津有味。
“……主上，您不觉得这些菜有问题吗？”
“没有啊。”
“看来主上平时的饮食挺清淡的。”
“或许吧。”
宋泽参不透这三个字的意思，便没再问。
“你也吃，不要拘束。”楚陈声夹起一块炒鸡蛋道。
见他如此捧场，宋泽反而过意不去了，放下并没动的筷子，定了定神，说道：“主上，其实，其实这些菜里面都没有调味料……厨房里没有，我也来不及去买……”
楚陈声的筷子顿住了，但也只不过一会儿，便恢复如常，将那一块鸡蛋放入碗中，看着宋泽道：“是我的疏忽，忘了让人去买。你不必自责，其实我没有味觉，林逸也是，我们都吃不出来，没关系的。”
没有味觉。
这四个字忽然在宋泽心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经过他这几天的观察与猜测，楚陈声和林逸应该是军队里的人物，上下级关系。世界上味觉失常的人不多，能够如此巧妙地在一起共事的可能性极小，那么结合他们的身份，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他们一起经历过某些事情，比如中过毒。军营中同吃一锅饭，这种猜测的可能性显然高于上一种。
这样看来面前的人也不容易。
宋泽抿了抿嘴唇，心中忽然泛起酸涩。
没有味觉，什么东西吃起来应该都差不多吧。那他为什么要当着自己的面表现得那些东西还不错的样子？
宋泽心里隐隐明白。
他没有再说话，伸出筷子慢慢地吃了起来。
等到两人吃完，宋泽收拾东西时，楚陈声忽然道：“把那些碗放好了就过来，以后不用去厨房了，过来帮我研墨。”
“可是我识字。”宋泽低下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其……其实我不知道，但我大概猜到了。”
“是什么？”
“军队里面的长官。”
“竟然被你猜对了，看来是我的伪装还不够啊。”楚陈声似乎心情很好，笑道，“识字又如何，我信你。”
于是下午，宋泽便乖乖地坐在楚陈声身边研墨。
他控制着自己不去看楚陈声写的东西，楚陈声也不管他。
大约三个时辰之后，楚陈声落下最后一笔，将那些东西交给林逸并且嘱咐了几句。
宋泽觉得自己该回避，但又不知该去向何处，只好在他身边如坐针毡。
眼睛可以闭上，耳朵不行。
短短的对话，宋泽已经猜出了眼前人的真实身份——青云尉。
在越国，云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年少时，宋泽也想过参军入云师干出一番事业，最终这些理想都在现实的打击下灰飞烟灭。
他以为自己已经与小时候的梦想完全错开，却没想到如今，上天似乎又给了他一个机会。
只是还没来得开口，他忽然想到了自己手上那一片狰狞的伤疤。
云师选人极其严格，有伤疤者，不得入选。
他忽然很恨这道疤，但是一想到明池最后的样子，又不知该如何恨。
此时楚陈声刚好交代完了一切，见宋泽盯着手上的疤发愣，便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然后道：“我累了，你去拿本书来念给我听。”
思绪回笼，宋泽慌忙地应了一声之后随意地抽出一本书。
他回来时楚陈声已经倚着桌子闭上了眼睛，他便翻开书，缓缓地念了起来。
冬日暖融融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房间，慢慢爬上宋泽的膝盖、大腿、腰，最后像个好学的孩子一般来到了书上。
已是黄昏，书也念过去了小半本。
楚陈声似乎真的睡着了，坐着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绵长。
宋泽也忍不住跟着他的呼吸调整，随着夜幕的降临，他的眼皮也耷拉了下来，最终挣扎无果，也浅浅睡了过去。
书垂到了地上，并没有发出声音，似是不忍惊扰二人的安眠。
往后的每一天过得极快。
上午自己活动，下午研墨读书。
纸笔声中，宋泽也想清楚了往后的道路。
将恩情抛之脑后，直接如楚陈声所说的那样离开自然是不可取的，自己这下半辈子，必定是要在力所能及的方面帮上他一帮的。
但他还不准备对楚陈声说，毕竟看楚陈声的样子，必定是不希望他卷入那些是非中的。
“子俨。”楚陈声忽然出声，打断了宋泽的思考。
宋泽忙应了一声。
“明天就是十五了，你早些回去收拾收拾行李，等十六就出发，让林逸带你回朱阳。”
“好。”宋泽点点头。其实他早已知道过了十五就要分别。
“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去找李叔，我会定时和他通信。”
“好。”
其实楚陈声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说了两句之后又觉得自己像一个唠叨的婆婆，便转移话题道：“以后去了朱阳怕是难再见到曾经的家人了，明天是十五，要不要回去看看？”
起初听到这句话，宋泽的内心确实是起了一些波澜，毕竟是十几岁的小孩，多少有些不舍，但是那阵波澜一过，也便罢了，心中又恢复成一潭死水的样子，淡淡道：“身若浮萍，谈何归家。”
但他的表情变化已经全部被楚陈声看到了眼里。
确实，上辈子，身若浮萍，生来无根，死去无果。
这一世，又当如何？
楚陈声轻轻地抿了一口茶。
微苦。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苦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