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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香 平平无奇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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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陵的事情都解决完了,军中也暂时无事,楚陈声终于有时间回过头去陪陪他的子俨。
重生以来的每一天他都在刀尖行走,现在终于可以稍微歇一会儿了。
再遇到宋泽,或许是神明对他的恩赐。
他轻轻地在宋泽身边坐下,眼前人的睡颜安静美好,他想摸摸他的脸,但在看到自己手上的硬茧后,收回了手。
再怎么思念,那也只是自己的感情,对于宋泽来说,自己现在应该还只是个奇怪的陌生人罢了。不管重生前如何,这一世的情感终究无法勉强。
楚陈声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内心希望宋泽如何待他。上一世的同甘共苦他怀念,上一世的温柔缱绻他怀念,可是这一切的后果对两人来说都太过残酷。最美的花,结出了最毒的果,毒到哪怕是现在,自己也不敢细细回忆上一世的最后一面。
如果说上辈子的自己是踏着薄冰而不自知的人,那么现在的自己已经知道了脚下是薄如蝉翼的冰面。理智告诉他他不应该再把宋泽拉上来,可是看到他受苦,看到他受欺凌,看他无助地在世间沉沦,他又不忍。
本是说一不二事事分明的云师令麾下青云军(注释:云师是一支相对独立的官方军队,云师令就是云师大将军,青云军是云师中四支相对独立部队之一的),一遇到宋泽,便优柔寡断了起来。楚陈声活了两世,也不明白到底该怎么办。
忽然,手心有东西动了。
楚陈声忙抬起手,才发现是宋泽醒了。
但他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摸到的是什么,十分自然地换了另一只手抬起来揉揉眼睛。
这下倒是楚陈声有些不知所措了。
两相无言,最后,是楚陈声先打破沉默。
“看起来恢复得差不多了。”楚陈声站起身来,“把这几件衣服穿上,和我去城外住。”
宋泽初醒就被人盯着看,此时又什么都不说直接让他换地方,他只觉得眼前的人奇怪,但毕竟已经被人家买下,又不好说什……等等,买下……
“那个……”宋泽刚想向楚陈声解释一下这件事,却发现他已经出了门。
宋泽便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屋内的暖炉装得很满,并不冷,他便慢慢悠悠地穿着,衣服很合身。穿完,他走到桌前,将那写了子俨二字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怀中,然后出门。门口早已有人等待,他被引着上了马车,一路上坐得极其规矩。
马车行了很久才停,宋泽下车后随机被引到楼上的一处房间。
他明白这是让他暂时不要乱走动的意思,便乖乖地在房中坐着,也不往外看。
用完晚饭之后,似乎是这个房子管家的那位大伯笑眯眯地带着他往屋后走,不料半路被一个妇人拦住了,那人似乎是那位伯伯的妻子,皱着脸将管家伯伯拉到一边,低声说了些话,宋泽此时有些恨自己这过于灵敏的耳朵。
“为什么要和那个丧门星走一起?接近他的人都不得好死,前几天村里都在传,你不知道?”妇人说。
宋泽无奈地笑笑,也不想反驳,反正已经习惯了。
“不想干的话结了钱走就是了。”略带怒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宋泽回头,看到了楚陈声。
“林逸,领他们走。”楚陈声说完,身后的青年便行动了起来,走到那对夫妇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伯明显还想再说点什么,看了看楚陈声的脸色,终究还是闭了嘴,甩开身边妇人的手,长叹一口气后蔫蔫地走了。
廊中只剩下了宋泽和楚陈声两人。
楚陈声说了句“跟我走”之后便不再说话,宋泽此时也不敢做什么,乖乖地像只鹌鹑似的跟着走,不料最后竟是到了一处小温泉。
“进去泡泡,驱驱寒气。”楚陈声指了指泉水,“衣服等会儿会有人送过来,泡好了回房间等我。”
他似乎还有事情要忙,说完便走了。小鹌鹑的脑瓜还没转过来,等到衣服要脱光了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什么叫“泡好了回房间等我”?!
宋泽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路和热气腾腾的池水,欲哭无泪。
泡澡的时候,宋泽在脑中将接下去会发生的事情想了千百遍,拟出了无数种可能,但是最后却发现,不管怎么说,在这种情况下,说自己拿着红牌牌是身不由己并且并不想卖身给别人都很尴尬且苍白。尤其是在楚陈声对自己这么好的情况下。
但是下定了决心不卖身就是不卖身,小鹌鹑在温泉里暗暗给自己打气,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流落街头嘛,就算死了那也是值的。
可是等到回了房间,宋泽又开始紧张起来,将楚陈声那一句话在心中翻来覆去念了千百遍,企图品出些别的东西来,到最后却只是加深了自己的焦虑,就在他抓耳挠腮纠结时,门开了。
“我还以为你会多泡一会儿。”楚陈声浅浅笑着在桌边坐了下来。
这一笑,宋泽更加手足无措了。
他也到桌边坐下,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便拿起桌上的茶杯作势要喝,放到嘴边了才发现是空的,一瞬间像只煮熟的螃蟹般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
楚陈声倒是似乎乐在其中。
宋泽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放下,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不知到怎么开口,又闭上了嘴,手上又差点衔起那只空杯子。
“那个,我……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宋泽不知道怎么面对楚陈声,干脆不看他,“其实我当时去人市,拿的是蓝色的牌子,那个红牌子是他们换给我的,我不想要……不想要卖身……”
声音越来越低。
楚陈声没说话。
宋泽以为楚陈声是震惊到无话可说,便缓缓低下头,道:“前几日被下了药,脑子昏昏沉沉的,白天想和你说,又没得到机会,如今……我知道这样很不好……如果你很生气的话,可以把我赶出去……”
“我说你怎么慌乱地跟个误上戏台的小毛孩一样,原来是在想这些。”楚陈声勾了勾嘴角,“放心,我不会动你的。”
宋泽眸子一亮,像只兔子般飞速抬起头盯着楚陈声。
楚陈声被他这一盯,有些心虚。
“咳咳,总之你现在好好调养调养,等过了十五,我会让林逸把你带去朱阳,到那里之后李叔会给你安排事情的。”
“好。”宋泽点点头。
“今晚来找你是谈谈你家的事情。”
楚陈声将相应的处置一五一十地说了,听罢,宋泽只觉得对面的人简直是菩萨转世。
“还满意吗?”楚陈声问。
“很好,很好,谢谢主上。”宋泽愣愣地回。
楚陈声罕见地愣了一下,不过显然是没被宋泽看到,他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如此,你先歇息吧。”
宋泽开心地送别了菩萨,哦不对,是主上,然后心满意足地熄了灯上了床,自己这卖的还是挺值的,他想着,缓缓沉入了了梦乡。
不料,半个时辰后,他便一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
徐府那场火终究是对他的心理造成了太大的伤害。
他深呼吸几次后试图继续睡觉,但是那些他不愿意想起的场景却偏偏不遂他的意一幕一幕争先恐后地袭来。铺天盖地的火将徐府妆点成人间地狱。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化成一幕幕惨剧,左右逃跑的人、跪地哭喊的人、伏地已无气息的人,以及送自己出去之前,明池病态且扭曲的脸……
宋泽无力地捏了捏眉心,最终还是下了床打开窗户,期望灌入的冷风能够让自己清醒清醒。
他先是站在窗前,过了一会儿之后觉得有些累了,便搬了把椅子过来,静静地坐在窗前看月亮。
这样一番刺激过后脑中那些可怖的事情确实是少了,但是又冒出来了许许多多念头,都是他在白天昏昏沉沉没有发觉的,此时他有了闲暇时间,便一条一条捋了起来,比如为什么楚陈声在朱阳会有房产,听他的语气,他的家应该就在那里,可是那是越国王城。如果这样推导的话,那也就是他现在主上住在王城且与天子同姓,这样说来……
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以前他睡不着的时候明池会给他讲小故事,其中就有不少王侯将相微服私访邂逅穷苦人家姑娘的,如今这么一想,现在自己经历的不久正和那些故事所讲的一样嘛。
但是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契机,故事中往往是那些女子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了贵人,但是看看自己,七岁被卖入徐府,一个月前才出来,期间从未踏出徐府半步,七岁之前天天干活,也从未遇到过外来人,自己也没有失忆过,那为什么楚陈声会对自己这么好呢?明明在这之前自己与他之间并没有任何交集啊。
若是再深入思考,又有更多的事情难以理解,抛开楚陈声的身份不谈,他一个朱阳人,为什么会跑来弱陵?看这样子他也不是商人,但是如果是王城官员的话,衙门那边应该不会完全没有反应才是……难不成他真是某位不知名的王侯,吃饱了没事情干过来游乐的?可是看他的行事,不像那种人啊……倒更像是疆场上的人……
宋泽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或许他是一个私募兵马想要谋逆的臣子,来这里偷偷地勾结外敌!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宋泽用了大约一个时辰将楚陈声的整个人生都在脑子里重新编排了一遍,末了又觉得有些对不起这个目前还很温柔的主上,便歇了这些念头,看着窗外,放空自己,慢慢地有了些睡意,便关了窗上了床。
接下去这一觉倒是睡得很沉,日上三竿也没醒来,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发烧了。
这倒也不能全怪昨晚吹的那一阵风。
本来宋泽的身体就不是很好,这一个月又是被打又是被骂又是没饭吃又是不让睡觉的,他能扛下来纯粹是因为意志力顽强。现在他已经没什么后顾之忧了,经过了这几天的修养心理上也慢慢放松下来了,按照郎中的话来说,昨晚吹的风纯粹只是个引子。
但宋泽还是很懊悔,特别是被楚陈声发现自己开过窗的痕迹后。
闹闹哄哄一阵过去,郎中开了药也就走了,屋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楚陈声站在窗边不说话,宋泽也缩在被子里不敢看他。
人家买自己来是做仆役的,自己倒好,没伺候过人家,倒是让人家伺候了自己这么些时间。
“是……是我不对,如果主上觉得买我很亏的话,可以把我赶走的……”宋泽说着说着声音便弱了下去,他发现自己居然对这里有了眷恋。
他听到楚陈声叹气的声音,然后是他踩着地板走过来,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要不要喝点水?”楚陈声问。
听到他的语气中并没有厌恶,宋泽便拉下一些被子偷偷看他,没想到短短的时间,楚陈声已经走到了床边坐了下来。
“不要轻易就说赶走什么的,生病是人之常情。”顿了顿,“晚上睡不好吗?”
宋泽怕楚陈声觉得他烦,厌恶他,便摇了摇头道:“没有。”
“那为什么半夜开窗吹风?”
宋泽一下子答不上来,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是不是害怕?”
宋泽摇摇头,想了想之后又点了点头,把头缩得更下面了。
他感受到楚陈声摸了摸他露在外面的那一点点脑袋,然后说道:“以后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都可以和我说。”
听到这句话,宋泽忽然回忆起昨晚想的那些事,然后有一句话不由自主地从嘴中溜了出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次轮到楚陈声答不上来了。
宋泽见他不说话,心想自己或许猜对了,便道:“是不是我长得很像主上喜欢的人?”
楚陈声简直是要被他的脑回路折服,可是这句话放在这儿,对又不对,他便思考了一会儿才道:“对,也不对。实话实说,我没有办法跟你解释原因,但是你要记住两点,首先,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其次,我并不会拘束你。等去了朱阳,你先到我府上调养调养,我会让那边的人给你安排一些活,我不会在府上,你放心。只要你想走,我就放你走,身份问题我会帮你解决。总之,做你自己。”
宋泽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好像他买下自己只是为了放掉自己。
“我还是不明白。”宋泽挠了挠头。毕竟是少年人心性,不知道适可而止。
楚陈声没回答,摸了摸宋泽的头,出了门。
一整个下午就在半梦半醒中度过了。
晚膳多是些清淡的东西,宋泽并没有胃口,但是他不想再给主上添麻烦,便也就硬撑着全部吃了下去,于是到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浑身的肌肉都很疼,他饱饱的躺着也睡不着,又要开始胡思乱想之际,门忽然又开了,他以为是楚陈声,便急切地看过去,不料来的却是林逸。
林逸并不说话,双手捧着个博山炉,将那炉子放到了桌子上便走了。
宋泽倒是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个炉子看了很久,袅袅的烟飘飘忽忽地向上然后消失在空气里,然后便有淡淡的香气盈室。
真是个好东西,宋泽想。
这香似乎有安神的效果,很快,宋泽便沉入了梦想。
对于宋泽来说,这是他进一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的安稳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