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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曾识 宋泽被买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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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傍晚。
毕竟是大年三十,大部分人都在此时回家了,总有几个人路过宋泽时有意无意地看几眼,但是他的头低着,又被围巾挡住了小半张脸,没给他们留一丝的机会。
一辆小巧简单的马车从南门驶来,毫无预兆地停在了宋泽面前。
车中人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低声对侍从吩咐了一句,侍从便向宋泽走去。
城中少有如此没眼力见儿的,阿满皱起眉,拦住那个侍从,道:“他已经有主了。”
侍从并不理他,将他的手一打,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你给我站住!”阿满自从跟了江公子之后,还没受过这种气。他见侍从还是不理他,捋了捋袖子起势就要打人,没想到那侍从看起来普通实际上却是个练家子,三两下就把阿满打翻在地。
“停。”马车中的人忽然说话。
侍从听话地停了下来,阿满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自幼习武,最慕强者,此时见到那侍从如此强悍,便朝他一揖,道:“多有冒犯,请见谅,不知兄台贵姓?”
那人并不回他。
阿满着实尴尬。
“礼数。”马车上的人掀开帘子走了下来。
听见这句话,侍从转身朝阿满一揖,然后道:“林。”
而此时阿满的视线已经完全被马车上下来的男人吸引。
他本以为马车上坐着的是哪家的文弱公子,不料下来的却是个高大的男人,一身鸦青,明明看起来年纪并不大,眉目间却透露出一股凛冽的气息,如果让阿满形容的话,或许他会说那人像是一把装在破旧剑峭中的宝剑,粗看只觉沉稳,细看能窥见裂隙中逼人的寒光。
“买主来了。”阿满戳了戳林侍从,朝着款款走来的一个女人一指。
“呦,我这是得了什么福气,小公子还未进馆,就被客人看上了。”女人很快便走到了几人身边。
燕燕馆是城内有名的男妓馆,此时来得是负责挑人的妈妈,毕竟在妓馆生活多年,一眼便瞟到了宋泽手上隐隐约约的烫伤。燕燕馆消息灵通,她对徐府的事情也略知一二,知道宋泽这样的人很难再卖出高价,此时既然有人愿意要,她也不想做些又废银子又废力的活,便想着直接将宋泽转手卖出去,稳赚不赔。
心中打着如意算盘,她掩了掩唇角,道:“可惜了,这可是江公子指给我们燕燕楼的人,这位客官怕是与这位小公子有缘无分喽……”
话毕,她佯装可惜,蹲下身就要将宋泽拉起来,不料却被侍卫挡住了去路。
“人市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既然牌子还未被摘掉,想来我也是可以与你争一争的。”男人并未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朝着燕燕馆的妈妈一颔首,然后蹲下身,看着宋泽,道:“你想要和谁走?”
此时药效已过去了一些,宋泽虽然还是不甚清醒,但知道不管怎么说,和面前的男人走是更好的选择。
他便像叹息似的朝着男人说了句:“你。”
男人叹了口气,拖着宋泽的腰小心地扶他站起来,顺手将他身上那块牌子丢给了林侍从,待宋泽完全站起身后让他的头倚在自己的肩上,毫不犹豫地解开身上的披风,为他披上。
没了披风,男人的身形更加明显——肩宽腰窄,武将身材。
“可是这是江公子指……”燕燕馆的妈妈想要争辩却没有底气,声音越说越弱。
“鲤图坊林宅。”男人扶着宋泽缓缓走着,并未看燕燕馆的妈妈一眼,但是燕燕馆的妈妈知道男人的意思是若江公子怪罪起来尽管去找他们。
见此,她也不再说什么,毕竟这件事情自己确实不占理。
饶是楚陈声,也稍微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宋泽带上马车。
待放好帘子,他才算稍微自由了些。
看着眼前人瘦削的脸,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奔涌而来,他不知不觉加快了呼吸。
“……谢谢。”宋泽虚弱的声音响起,楚陈声才回过神,对他笑了笑,说道:“无妨。”
他将宋泽扶去坐下,将车帘放好,点起小火炉,又帮宋泽掖了掖被子一般的大披风,才令侍从出发。他自己则在宋泽边上坐了下来,两人中间略微留了些空隙。
火炉很快热了起来,将这个小空间加热到了极其舒适的温度。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暖和过了,宋泽还来不及想其他事情,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才刚刚暗下,就有哪家的小孩迫不及待地搬出了烟火。尖锐的哨音和着光线飞入空中,在即将消逝时忽然炸开,五颜六色的光像受惊的小鸟般四散开。
这并不是一个很美的烟火,但是足以极其其他孩子心中那一层窗户纸般的激动。于是不断地有烟火升上天空,各式各样,明灭着,恍入梦境。
猛吸了一口气,宋泽从梦中惊醒。
“醒了?”
接着的是书被合上、放上桌子的声音。
恍惚间,宋泽下意识地开口:“明池?”
说完,他才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有些人,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身边响起衣物摩擦的声音,然后有一个人坐到了床边,宋泽用力眨了眨眼,才将视线聚焦起来,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宋泽忽然想起了雪地里的梅枝,无花无叶,仅仅是枯枝。
“要喝口水吗?”那人问道,声音低沉温柔。
宋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发现自己着实是有些干得厉害,便点了点头。
“那我扶你起来。”那人自然地伸出手。
宋泽本想推拒,却发现自己的四肢还是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便消了这个念头,别扭地感受自己被别人抱住,扶起,轻轻地放在新拿来的靠垫上。
“我已经遣人给你家送去一些钱和别的东西了,这个年他们应该能好好过完,等你好些了可以去看看,如果不够可以再加,小心烫。”
那人将水送到宋泽唇边,宋泽小心地抿了一口,有略微吹了一吹,然后将那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说了这么久,差点忘了介绍自己了。”那人将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楚陈声,字南律。”
“宋泽。”
“是个好名……”楚陈声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可是我们总不能一直喊这个。”
宋泽低下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以前在徐府,人家都喊鸢公子,现在他并不想重用这个称呼,可是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呢……
“不如您给我起个字吧。”宋泽不敢抬头,“重新起个名也可以。”
“子俨如何?”楚陈声似乎已经准备好一切,只等宋泽请求,“宋子俨,如何?”
宋泽乖巧地点了点头。
“不问问我是哪几个字就点头了?”楚陈声拍了拍宋泽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不要这样轻视自己。”
被拍了一下手之后,宋泽忙下意识地将左手的袖子拉下,想要遮住伤疤,一扯衣服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清洗过了,哪里有缺陷想必眼前的人已经知道了,便极不自然地停止了拉袖子的动作。
“子俨。”楚陈声已经在桌边将那两个字写好,此时正拿起来让宋泽看到,但他并未解释这两个字的含义。
宋泽眯着眼笑了起来,点点头,以示自己的满意。
“好,满意就好。”楚陈声将纸放下,往前走了两步,似乎还想和宋泽聊些什么,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得到允许之后一位青年男子带着一位郎中走了过来,青年直接示意郎中去给宋泽把脉,自己则站到了楚陈声身边,轻声说着什么。
郎中的动作利索,把完脉稍稍问了些话便沉默地出门写方子了,青年也在朝楚陈声略一点头后出了门,楚陈声走到宋泽身边,蹲下,与他平视,然后道:“我有些要紧事要处理,等会儿会有人把药拿过来,你吃了再睡一觉就差不多了,有什么事情等醒来之后再说。”
宋泽愣愣地点了点头。
楚陈声略一勾唇角,转身走出了门。
屋中只剩宋泽一人。
他的思绪也在寂静中慢慢地清晰起来。
为什么他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他要这样照顾我?我不是……等等……
宋泽忽然意识到自己当时拿的蓝牌牌被那该死的江公子换成了红牌牌……
那这一切似乎就可以解释通了……
可是他并不想重蹈覆辙。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垂下眸。
“子俨如何?”
楚陈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很久很久以前,他好像也听到过这个声音,子俨、子俨、子俨。
宋、子、俨。
不同语气,不同地方,同一声线。
可是,明明这是刚刚才得的名字。
宋泽看着桌上被镇纸随意压住的那几缕墨色,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