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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追灯 宋泽要去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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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泽是被母亲起床的声音惊醒的。
他眯起眼看看四周,应该还是凌晨。
母亲一般不会起这么早,但看到她轻手轻脚的模样,宋泽还是选择闭上眼睛假装熟睡。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听到了母亲出门的声音。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宋泽便也缓缓起了身。
这半个时辰里面他已经把接下去要走的路预演了一遍,饶是已作出决定,他的心中依旧是酸涩万分。
他忍着泪水,像平时一样轻轻起了穿,梳洗好。
熟悉的背篓中没有了平时那些湿哒哒的腌菜,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包裹,显然是母亲收拾好,让他背着出去的。
宋泽愣了愣,打开包裹略微看了一眼——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还有,一个温热的鸡蛋。
他将那个鸡蛋握在手中。
家里有五只鸡,每天生五个蛋。这五只鸡是母亲养着给孩子们吃鸡蛋的,当然,没有宋泽的份,毕竟他月初才回到家。年节将近,母亲停了孩子们的鸡蛋,每天早上放进赶集的背篓,想要用鸡蛋换一些钱,过年时买些平时吃不到的小玩意儿。而今天这个鸡蛋,在宋泽看来,是母亲温柔的辞别礼。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过客,鲁莽地打乱了这一家秩序井然的生活。
可是明明不该是这样,宋泽的手用力地撑着桌子,指甲深深地嵌进腐朽的桌板。
半晌,他松开手。
黑暗中,他缓缓地绽出一个笑容,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这是他在徐府练就的技能。徐老爷不喜欢府中人丧着脸,所以到了后来,不管是什么时候,宋泽都能在瞬间切换自己的表情,给出这样一个令人温暖的笑。
他这是在为人市做准备,他怕到时候笑不出来。
预演结束,他的嘴角收起,恢复了先前麻木的模样。
如同木偶一般,他机械地背上包裹,带上门。
一路上,他的脑子都是混乱的。
直到最终,他也只思考清楚了一件事,他确实是这个家庭里多余的人。
雪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心情,慢慢地停了下来。
宋泽也停了下来,想要将护在怀中的包裹背上,不料一抬头,竟是看到了天上出现一个晃晃悠悠的光点。
定睛一看,他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巨大的孔明灯。
弱陵人有在腊月三十凌晨放灯的习俗,城中人谓之“叫天”,据说是为了提前告知天上的神仙要在晚上接受供奉,不要一觉睡过头,错过年关。后来,不知是为何,孔明灯的大小竟然也成了比拼门第气派的方式,城中的大户人家每年都会费尽千辛万苦寻找匠人,企图造出最大,最好看,飞得最远的孔明灯。往年夺魁的必然是徐府,今年徐府没落,城中诸户想必是放开了手想要大斗一场,好好地风光风光。
宋泽看着天上的灯,忽然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心一般难受,愣在原地只是看着那灯越飞越远,脑海中无数的画面闪过,他却看不真切,也无法让它们停住,他只知道自己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水一般疯狂落下,一种似乎不属于自己的悲恸蔓延到全身的每个角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觉得自己的思维已经超脱了自己的控制。
“啪——”手中的包裹落在了地上。
宋泽不要命一般疯狂地追着那个灯,他看着那灯,跑过浅谈和芦苇荡,他在冰面上摔了一跤,又被芦苇划出了好几道细密的小伤口,但他依旧是追着那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想要离它更近,更近。
也不知过了多久,灯因为燃料耗尽而缓缓落下,这一落,竟是落进了一户人家的家中。
那只是个带了围墙的农家小院,几乎没有任何隔音效果,所以宋泽听到里面忽然响起的忙碌的声音。
似乎是那灯将某片屋顶烧着了,先是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然后是一个沉着的男声,两人将火灭了一些,然后好像有人出来了,刚刚那个沉着的男声似乎在向他报告什么事情,火应该不大,很快就灭了,听到里面声音渐渐消下去,宋泽不由得笑笑,就在这时,面前的门忽然响了一声——有人要开门。
宋泽飞速往边上跑,在男人开门之前躲到了边上谷堆的后面。
也不知是为什么开的门,总之那男人似乎只是看了一眼外面就将门重新关上了。
天已经微亮了,宋泽也就不再停留,走过那户人家,往城中去。
李叔往门外看了两眼,叹了口气,关上门,走到院中站着的那个男子身边说道:“少爷,外面没有人,想来是您最近操劳过度了,弱陵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妥了,不如再休息休息吧。”
楚陈声却盯着弱陵城的方向,不知在思考什么,略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回到了房中。
弱陵位于荆国版图的东南方,临海,是荆国对外贸易的枢纽。最初,弱陵人利用这项禀赋,从洋人和出海归来的人身上捞到了不少好处,因此城中高门大户不可胜数。
弱陵这种临海城池,能够用来耕种的土地并不多,城中人们都靠做生意活着,因此官府也不怎么对商业加以管束,能多收一天的钱就多收一天的钱,就这样一边中饱私囊一边应付上面。
后来,慢慢地,生意人之间的差别也显现出来,有人越来越富,有人越来越穷,到最后,等到官府回过神来时,城中的大户已经屈指可数,且家家都可以说是富可敌国。
富人的家族越来越大,家产越来越丰厚,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市场的兴盛——人市。
人市在城南,正中是一条宽阔的路,连着进城的小门,时不时就会有出游的公子经过,两边是一些稍显破旧的凉亭,像鱼骨一般斜着往两边排列,卖家在里面,买家则在外面游走。
小小人市,热闹非凡。
宋泽从未来过人市,只是以前在徐府听某位公子提起过。
进入人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框,里面是杂色的牌子。
宋泽不知其中的含义,便随意扯了个人问了问。
一问才知牌子的颜色代表不同的意向,蓝色代表卖力,红色代表卖身,黄色代表卖子……
谢过那人后,宋泽便拿了块蓝牌寻了个地方坐了,身边的精壮汉子一个个都被挑走了,宋泽看看自己瘦弱的身板,只是坐着叹气。
连日的疲惫加上昏沉的日头催得他有些困倦,到了中午,宋泽眼看着来往的人少了,便靠在柱子上睡了。
“吁——”
原本被梦境排斥在外的马蹄声忽然被放大,宋泽惊醒,看到了面前纷乱的马腿。
他像抬头看看面前的是谁,哪知日头太盛,自己根本睁不开眼。
“哟,还真是你啊。”一声轻笑从那人口中逸出,“鸢公子。”
宋泽一愣。
“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我了?”那人轻跃下马,带起的灰尘扬了宋泽一脸,“该不会是脑子被烧坏了吧,啊?”
宋泽此时已经约莫猜出了那人是谁。
江家三公子,风流成性,胆大包天。曾经偷偷潜入徐府后院,欲行苟且之事,没想到当场被发现,最后被绑成螃蟹似的抬回了家。
不巧的是,当时撞见江公子潜入并且喊来家仆的,就是宋泽。
宋泽自知此时顶撞他也只会让自己更被动,便敛了敛容色,说道:“惊扰了江公子大架,宋泽在此谢罪。”
“不用,不用谢罪。”江三公子摆了摆手说道,“我哪里受得起,毕竟是徐府养的娈童,我江家惹不起啊……”
“你……”
“啊不对,我都忘了,一把火,什么都没了,你现在,不过是一条……啊——”话未说完,他就被宋泽一拳打倒在地,兔毛帽子飞出去老远,落到地上之后还滑稽地滚了两圈。
宋泽也不知刚刚是怎么才会有这样的力气将高他一个头的江公子打倒在地,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回味,就已经被江家的仆役往后抓住了手,膝弯被重重地一踹,跪在了地上,且一并捂住了嘴。
“你,你你你……”江家公子被气得面上通红,胡乱地接过仆役捡来的兔毛帽戴上,“怎么了,急了?都把身子卖给人家了还不愿意说了……怎么是个蓝牌子,就你这小身板有人要?”
江公子忽然笑了起来,连脸都顾不上揉了,道:“哼这次算你走运,本公子要回去过年,来不及料理你,阿满,把这颗药给他吃了,等药效出来了再,换块红牌戴上,丢这儿,你在边上点守着,别让他被人买走了,然后喊声燕燕馆的妈妈,叫她晚上过来取。”
话毕,他朝宋泽看了一眼,眼中满是轻蔑,接着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泽本就不壮实,这几天又因为在家里受冻挨饿,更添几分虚弱,此时被几个仆役押着,毫无还手之力。
药丸与水入肚,不一会儿便起了效果,他只觉得全身变得绵绵软软,完全不由自己控制,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完全无法思考,整个人就像在云中做梦。
他感受到,仆役将他放在壁角,然后略微走开了些。
他努力地让分散的视线聚焦,却在瞥到怀中那一抹红的时候功亏一篑。
冬天的河应该够冷吧,宋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