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落雪 或许，这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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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九，弱陵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人们都说是月初徐老爷家那场大火把天烧透了，缠绵的雪才会化成烦人的雨，一下就是小半个月。
天还未亮，城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附近的农人，担着自家的土产来赶年末的岁集。
风雪中漆黑的城门刚打开半扇，城外的人就像一条条鱼般挤去，生怕自己抢不到好位置。
若是在平时，宋泽必然也是要挤一挤的，只是今天的背篓里多了五个鸡蛋，他怕不小心碰碎了，便安安静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呆呆地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
过了半晌，他却忽然回过神来，瞳孔猛地一缩，屏住呼吸，然后木讷地将脖子上的那块泛白的布往上拉了拉，掩住了口鼻。
待人稍少些，他便也默默地进了城。
城中的青石板路在平时看上去平整舒适，到了现在竟成了一道难题——石板路上的积水还未干透，极冷的天气便将他们都冻成了冰。
宋泽不似其他农人，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过冬。思及此，宋泽的眸子暗了暗，然后低下了头，拐到了墙边，扶着墙慢慢走着。
忽然，一道水从天而降，虽是没有泼到宋泽身上，却着实使他大惊。
慌忙中，宋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不料却失了重心，挣扎了几下之后扎扎实实地往后坐在了地上。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宋泽马上脱下背篓检查了那几颗鸡蛋，还好，没有碎。
见此，宋泽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孩子，没事吧！”应着声音，身边那扇门开了，一个敦实的中年男人迈着小小的步子小心地走了出来。
宋泽略一瞟，就看到了他手上还没放下的盆。
“没有伤到哪里吧。”那男人的语气中满是急切，好几次伸出手却又放下，倒是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无妨。”宋泽朝那男人笑了笑。
“这大早上的，我也没看清……”男人笑了笑，“你是要去年集买东西吧，要不然我把你这些东西都收下了，免得你叫卖之苦，也算是赔罪。”
本是想要拒绝的，但是略一思索，宋泽还是应了下来，将背篓中的两包咸菜一包辣椒和五个鸡蛋递给男人，然后伸手接下钱。
“孩子你的手……”男人脱口而出。
“不小心……不小心烧到的，不是刚刚烫到的。”宋泽慌忙地用右手去拉左手的袖子，想要遮住那些丑陋的疮疤。
“好，好的，天太黑了，看不清，如果冒犯了还请见谅。”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宋泽笑了笑表示无妨，然后与男人道了别，消失在了风雪中。
接近午时，宋泽才回到了家中。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一间漏风的破草屋。
他如往常一样进门，将背篓放好，然后若无其事地在屋内屋外转了一圈，确认哥哥不在屋内之后，才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妹妹们待着的地方。
“三哥！”还不等宋泽反应过来，小妹就已经扑到了他的怀里，“三哥三哥，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宋泽瞪大眼睛对小妹比了个“嘘”的手势，仔仔细细地关上了门，然后才从怀里拿出了糖。
糖还并没有化。
“四妹五妹，过来吃糖。”他朝她们摆摆手，“快来，给你们都买了。”
终究是小孩子，刚刚还故作镇静，等到宋泽这句话一出，两人立刻就把手中的活丢下，跑到他面前。
“别急别急，都有，都挑一颗喜欢的，这颗，小妹等会儿拿去给大哥，还有那颗，等会儿给娘，我记得她也喜欢吃这些。”宋泽将剩下的那颗糖放回怀里，然后看着妹妹们小心翼翼地打开糖纸，慢慢地用舌尖去舔了几下，然后又像对待宝物般郑重地重新包起来。
他知道她们是不舍得一次性吃掉。
宋泽也没说什么，只能强挤出一个笑容，然后摸了摸小妹的头。
“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要告诉二哥，知道了吗？”
三个妹妹用力地点头，然后将那糖放到了床上那一个枕头下面。
他也学她们点点头，才退出了屋子，干起了活。
冬天的水流如同匕首，流过手指，钻心地疼。
宋泽将家人的衣服洗好时，已经是傍晚了。
草屋里已经升起了炊烟。
他将那几件衣服晾到了炭盆边上，再稍微烤了烤火，暖了暖麻木的手，才满怀期待地拿出怀中的那颗糖，准备去灶台边。
不料还未走到门边，那门便轰地一下开了。
“你个兔崽子，手上拿的什么东西！”进来的是一个高大但匀称的男人，瞪着浑浊的眼睛，表情像是要吃人。
“二哥……”宋泽下意识地一哆嗦，不巧，左手忽然不听使唤了，掌心中那颗糖便也轻轻地掉在了地上。
“好啊你，昨天没打你你就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了是吧，你给我过来。”说着，二哥便动了手，扯着宋泽的手臂一把将他拖去了外面，“你看看这个房子，你有能耐买吃的怎么没能耐把房子修好啊？就这破房子，我以后怎么娶媳妇？还有，你的钱是怎么来的？就你这小身板也没什么活好干吧？不会是重操旧业去卖……”
“够了。”宋泽将他的手拍开，然后站得远了些。
妹妹们听到外面的动静后都趴在窗户上皱着眉头看着，她们不敢出来。
“恼羞成怒了？”二哥走近，“你这种人还要什么脸？当时娘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我看着你就犯恶心，还跟我说没有和那个老头做过什么，我就知道你早就已经是个不干不净的腌臜玩意儿了！不过这样倒也好，徐府调教出来的，应该能卖个好价钱了……”
“我说了没有那就是没有。”宋泽吸了口气，看着二哥说道，“钱是我帮人拉车赚的，拿了钱之后我买了四颗糖，其余的一分不少，连着今天卖东西的都放在柜子里了，你可以去看。”
“就算是你拉车的钱又怎么样？大哥都没钱喝药，你居然还拿钱去买糖？看我不打死你！”
二哥从墙角抄起那小捆枯竹枝，照着宋泽的身上打了下去。
宋泽忍着疼，也不躲，这几天的经验告诉他这是最让自己好受的应对方法——反正反抗不过，逃不掉。
“咳咳，二弟。”紧闭的窗户内传来虚弱的声音，“不要为难三弟了。”
“好，大哥，我不吵你了，你继续睡吧。”抄着枯竹枝的人朝着窗户小声地说着，温柔得仿佛换了个人。
“算你运气好！”他转过头，指着宋泽说道，“今晚不许进门，自己好好在外面想想！”
话毕，他将手中的枯枝往宋泽身上一扔，转身带上了门。
冬天的夜很漫长。
宋泽倚在墙角无风处，愣愣地看着星星点点飘落的雪花。
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甚至感到了微微的热。
他感到自己的感官正在慢慢消失，眼前慢慢出现大块的黑色，耳朵好像也不好使了，像被东西堵着一样，闷得难受。
“小泽，小泽。”
“……娘。”宋泽飘散的意识回笼，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娘已经蹲在了他的面前。
“你二哥已经睡着了，来，跟娘进去。走得动吗，要不要娘扶着你？”
“没事。”宋泽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不料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差点又摔下去。
“这孩子，还说没事……”
在母亲的搀扶下，宋泽一瘸一拐地回了屋，站到快熄灭的炭盆旁边，他才慢慢地觉得自己像是要活过来了。
“这些是妹妹们给你偷偷留的，你慢慢吃，吃完了就来找我们睡，背篓我已经收拾好了，明天只要在你二哥出门之前出发就行了。”
宋泽端过那一碗冰冷的粥，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然后道：“娘，其实我觉得……”
“不要说了，先吃……娘去睡觉了。”
“……好。”宋泽低下头，企图掩饰突然忍不住的泪水。
等到母亲轻轻带上了门，宋泽才仿佛泄了气一般蹲了下来，将碗放在地上，头埋在手臂中，无声地哭着。
母亲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宋泽知道自己很难再融入这个家庭，但没想到事实居然比想象的更残酷。他六岁时父亲病故，七岁被卖给徐府，如今十三岁，徐府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他也干干净净地回了家。没想到小时候活泼俏皮如同太阳般的大哥缠绵病榻，内向腼腆的二哥则养成了暴躁易怒的脾气，还十分看不起他这个半路回来的“不干不净”的人。
虽说二哥骂人难听了些，但有些地方说得倒是也有道理。宋泽自认为现在已经是如浮萍一般的人，说得不好听些，便是无落脚之处，只能随着涟漪飘飘荡荡。多年前因为相貌被选入徐府，在徐老爷养的那群“公子”中生活了这么些年，就算是真的没有和徐老爷发生过什么事情，也已经说不清了。倒还不如再把自己卖掉，一方面算是补贴些家用，另一方面，也算是寻到半个家。
但毕竟还是十三岁的少年，宋泽终究还是有一口气憋在心中，明明当年是他们将他卖掉，为什么到最后他却成了这个“清清白白”的家里最“肮脏”的人，连母亲……母亲是知道他刚刚想要说什么的，她打断了那句话，其实就是默许。
宋泽明白。
瞬间，过往的那些经历都涌入脑海，美的丑的，红的灰的……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
雪夜寂寂，他只听得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从地上拿起那碗粥，仰头喝下，冰凉的液体像蛇一般窜进了身体。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如坠冰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落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