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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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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可以用“春寒料峭”这个词来形容天气的时候,我使用金钱的力量将惜樽送入了听竹书院。
我自然知道这所村里的书院不会欢迎一个遭遇过珂琉神隐的人,但要我将他放到规模更大的蛇腹村的学校我又因这距离感而安不下心来。唯有带着八面玲珑的怜樽将大把钱财用于老师与其他家长身上。
于是伴随着春天的开始,惜樽继续了自己的学业。
并非没有将怜樽一起送入学校的想法,但他以“咦?明明不知道我的年龄,你敢假定我是小学生?”糊弄了过去。
以一个慈爱姐姐的形象将惜樽送出门后,我逐渐心神不宁起来。
怜樽座在饭桌旁慢悠悠地喝着他的牛奶,半眯着的眼睛却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过:“……冷静一点,现在还没过去五分钟,你已经看了五十次时钟了。”
“怎么可能冷静的下来!我——!”我终于离开了那让人如坐针毡的奇怪椅子,“我——”
“怎么了?”怜樽也一扫之前的慵懒姿态,变得紧张起来。
“我要去抓河蟹!”
“……啊?”
说走就走,为了换身的衣服我向楼上走去。
“等等、”怜樽叫住了我,“现在可是三月份、三月份!就连我也知道现在不是河蟹的季节,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很冷静、”我小声默念,就像在说给自己听一般,“三月份也是可以抓到河蟹的,不过是比较难罢了,我能抓到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怜樽也只得无奈地目送我上了楼。
然而当我换好衣服下楼后,却看到了已经换上女装戴好假发,挂着乖巧的微笑的他。
“……?”我不解地忘着他。
他却回以一个爽朗的笑容:“既然能抓到,那我就去帮你吧。”
我无言以对,只觉得他这灿烂的笑容把我衬的分外阴暗。
那颗覆满漆黑的心脏却又像被冬日的暖阳难得地惠及到了一般,不合时宜地鼓动了起来。
……虽然那身承袭他一贯风格的可爱装扮如我所想,在抓河蟹一事上并不能派上什么用场。
他就像个真正的少女,在将脚伸下冰冷的河水前要经过无数次的试探。在终于下到河里后,他一边复念着“好冷、好冷”一边打着寒颤晃晃悠悠地向我这里走来。
……很难说是不是在心血来潮地扮演一个初到乡下的富家小姐。
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我迅速地移动到更远的地方,力求保持十米以上的距离以免被恶心到。
“过分——”果然,他娇嗲地嘤咛了一声后,一跺脚就朝这边冲过来,一点也没有了刚才那扭捏的样子。
我不觉一笑,手上摸索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栖夜河里的每一块石头的手感都是那么的熟悉,没有哪一块有陌生的纹路:“……这块大石板从来没有辜负过我,一会我把它抬起来,你看好了。”
“嗯。”怜樽正色点头,蹲下身去专注着盯着石板的下方。
我双手使力,将石板搬举了起来。
“河蟹——真的有河蟹!”他激动地连男声都发了出来,同时眼疾手快地将两只河蟹捞了出来。
对着天空,他将小小的河蟹高举起来。我也丢下石板,终于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之后虽然又经过了两个小时的奋战,却所获无几,不过好歹算是凑够了一碗河蟹汤的量。
“现在可是三月、三月!能抓到这么多,已经是伟大的奇迹了!”怜樽搂着装着河蟹的竹篓,我们皆是心情很好地上了岸。
唯有跟在我们身后出来的卫一仍旧恋恋不舍地飘荡在这波光粼粼的清澈水面,尽情享受着春日的馈赠。
回到家后,怜樽先是去洗了澡,我则径直奔向厨房,为河蟹去壳去腮。
在洗白菜时眼泪却不知为何一滴滴地滴落在了手背上。
没有道理,这没有道理。
明明就在上一刻,我还是那么的开心。
这是没有道理的事。
是太安静了吗?是惜樽离开太久了吗?
没事的、只要再过二十分钟、再过二十分钟他就又会回到我的身边。
所以我才要像现在这样,在不合时宜的季节里准备他最喜欢的河蟹汤。
这是为了庆祝他重回校园而准备的,不能让其中混入泪水的味道。
洗完澡的怜樽所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我对着白菜流泪的景象。
“怎么了?”他轻轻抽走我手中的白菜,让自己的脸映入我的眼帘,极其温柔地问道。
“不知道,”我止不住抽泣,“惜樽还会回来吗?不会就此不见吗?”
“会回来的,”他赤脚踩上厨房的矮凳,试图让视线与我齐平,“但是他总有一天要长大,会有自己的人生。”
“我知道、我知道啊……但是至少现在、现在让他陪在我身边……”
“我陪在你身边,”他轻轻拥住我,安慰似地拍着我的背,洗发水的香味自鼻尖传来,“弟弟不在的时候,就依赖我这个妹妹吧。”
他没有穿女装、没有戴假发、甚至没有切换成女声,就这样说出狡猾的话来。
我犹豫地抬起手,没有下定决心是否要回应这份卑鄙的温柔。
上了年纪的木制厨房门突然被用力一推,发出刺耳的吱呀哀嚎。
惜樽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由于逆光而看不清晰。
“……对不起,一不小心没控制住力道,”他做出手足无措的样子来,声音却没什么温度,显得那副不知所措像是装出来的,他疑惑不解地歪歪头,“不过你们在干什么?”
先放开手的是怜樽,他面不改色地登下椅子,以理所应当的语气说道:“你看,回来了吧。”
“嗯、嗯……”我草草抹去眼泪,勉强自己挤出了笑容,“你回来了,我在做午饭……”
“我知道……”他也缓和了语气,“我来帮姐姐。”
怜樽也笑了笑:“那我就不在这里碍手碍脚了。”
厨房变成了仅剩二人的空间,他没有再追问刚才发生的事,就像我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还没到放学时间就到家了一样。
“姐姐。”惜樽埋头专注地切着白菜,从清脆的白菜断裂声中传来他低声的、闷闷的话语,他好像下了十二分的决心,才这么说道:“人妖殊途。”
“……啊?”我往锅里放盐的手一抖。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姐姐……所以,不要被妖怪骗走。”他说的极其认真。
“………………说起来,”往被炒红的河蟹中加了一大碗水,我盖上锅盖,我想起了过去的事,“你小时候喜欢过螃蟹精呢。
“大概是在你六岁那年,奶奶讲的一个故事。说是一个不信怪力乱神的书生在传说有蚌精出没的湖边垂钓,钓上了一只浴血的巨大螃蟹。
“螃蟹的十肢都断去了,断面流出的血将它染红……嗯,谁都知道螃蟹的血不是红色的。
“书生竟没有感到害怕,还将螃蟹带回家中供养起来。一直到螃蟹再生出所有肢体的这天晚上,它化生为了人。原来她是在湖中修炼的螃蟹精,在与蚌精斗法时身受重伤。在临时前,她想与其将内丹送给蚌精,不如干脆上了书生的钩。没想到却被书生带回家养好了伤。
“她告诫书生以后不要再去那湖后便离去了。在往后的几天里,螃蟹精化作人后的面孔总是在书生的脑中浮现,他明白自己是喜欢上了那个妖精。
“他再次去了湖边。”
锅中响起了咕噜咕噜的水开声,我忙掀开锅盖,往里加入白菜。
“然后呢?”惜樽催促我继续讲下去。
我盖上锅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被蚌精吃了。”
其实我已经忘了故事的后续,加上河蟹汤就快煮好,于是草草为它编了个合逻辑的结尾。
“欸——?!”惜樽发出难以置信的感叹声。
“后来你就吵着要去找螃蟹精,”我继续说,“一直求我去河里找拥有红色血液的螃蟹。虽然最后只找到了普通的河蟹就是了。奶奶把那些河蟹做成了白菜螃蟹汤,你一下就喜欢上了那个味道。但是你还是执着于寻找螃蟹精,不过理由变了——你想尝尝那么特殊、那么巨大的螃蟹,吃起来会是如何的鲜美。”
“………………………………”惜樽为自己的豹变打了个寒碜,瞪大眼睛像看着什么恐怖东西一般地望着那还在“咕噜”个不停的河蟹汤。
关掉炉灶的火,我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煮好了。”
除了其它几个菜外,我还泡了贝母茶。我幼时体弱,时常咳嗽。每逢六月,奶奶便会为我去栖夜河边挖些浙贝母回来晒干备用。贝母茶于我而言就与河蟹汤相同,都是充满回忆的味道。
但无论是惜樽还是怜樽对其的评价均是“可怕的味道”。
……不要紧,河蟹汤就不一样了。河蟹汤是我的拿手菜,不论是过去的惜樽还是我自己皆是这么认为。
而此时的惜樽却如临大敌地注视着摆放在他面前的汤碗。
与之相对的,怜樽已经以优雅的动作以及极快的速度使自己的那碗河蟹汤见了底。
但当他将视线瞥向惜樽未动汤勺的汤碗问他:“怎么了?不喜欢吃吗?要我帮你吃吗?”时,惜樽又赶忙护住了自己的汤碗,像下定了艰难的决心一样地说出了“我吃”。
最终他痛苦的吃了起来,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将汤勺送入口中。
谁也没有想到,就这么一小碗汤就使他的四肢迅速长出红疹。用左手捂住胸口,他急促地喘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