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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己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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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她走出太远,我忙关上院门,又关上堂屋大门,上楼来到惜樽的房里:“怎么了?怎么会发烧呢?还醒着吗?”
我趴到床边,急切地问道。
被团里突然动了动,被子里的人坐了起来,大力呼吸被子外的空气:“是我啊、是——我——,惜樽在隔壁房间里。”
从被团里坐起来的人是未崃,怪不得他先前要用被子盖住半张脸:“如果她把被子掀开的话怎么办?你和惜樽就买一送一了。”
“她不会的,”未崃肯定道,“……就算会,她也未必认得出我来。”
“……?”我不太明白他后半句话的意义,姑且还是对前半句话提出疑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慈安堂的人,”他神秘笑笑,但还是马上向我解释道,“慈安堂的人都有一定的行为模式,比如先从右边第一个房间查起。不会掀被子,是因为没必要,像这样,”他将一只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把手放在上丹田,把神识侵入进去,就能看到对方的成分——恭喜,有樽是人类。”
将手离开我的额头,他继续解释道:“我也勉强还算人类,所以她探测到了一个人类。”
“……勉强还算人类。”
他只是冲我神秘笑笑,这次没有再做解释。
“……说起来,你姑姑她几岁了?”
他的笑意更深了:“真失礼,打听女人的年龄。”
“那你今年几岁了?”
这次他用女声回答我:“都说不要打听女人的年龄了。”
“………………那我们说说珂琉。珂琉到底是什么?”
“就不能关心一下我为什么会发烧吗?……算了,珂琉……是祟神。因为作祟而被供奉为神灵以求平息其怨恨的恶灵。”
“为什么今年的游神这么盛大?之前说的六十年一次?”
“因为今年是己巳年,珂琉是己巳年出生的……说起来你知道的竟然比我更晚,你的消息还真是比外乡人更不灵通。”
“……毕竟没有你美丽可爱,所以也没有人特意告诉我。”
己巳年是天干地支纪年法六十甲子中的一个,即是说每六十年只有一个己巳年,一个人就是再长寿,一生中也顶多只能碰上两个己巳年:“也就是说是珂琉的六十大寿……?”
未崃笑着摇了摇头:“……说不定是六百大寿了吧。”
“这么说的话,因为你先前也不知道己巳年要绕境游神,所以现在还不到六十岁。”
“…………倒也不必。”
惜樽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门外,见我看向他,他才开口问道:“已经没事了吗?”
未崃掀开被子跳下了床:“嗯。那这里就还给你了,我回自己的房间了。”说着便走出了房门。
最让我不可思议的是惜樽平静地接受了未崃的入住,而且还是距他只有一墙之隔的隔壁。
我本以为他是被未崃舍身替他的事感动了,直到惜樽告诉我:“他说要是不让他住下来他就吊死在我们家门口,这样他就能以幽灵的形式自由地住进我们家了。”
……好狠一男的。
就未崃的身份问题,惜樽也曾向我发表过他的大胆猜测:“姐姐,我觉得他是只玉兔。”
“???你说什么?”我从未如此怀疑过自己的耳朵。
“昨天下午你午睡的时候,怜怜带我去看了戏班子,讲的是瘟疫期间,嫦娥派玉兔下凡治病,他一会化作男人,一会化作女人,治好了所有人。”
此时游神刚过去两天,村里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
“……他有治好过谁吗?”我嫌弃道。比起这个,我更惊讶他居然肯跟未崃一起去……
“有啊!前天晚上珂琉要来敲门的时候他就给我喝了符水。”
“…………你要这么想也不是不行。”这至少比生活在恐惧之中来的强……一只兼职过花瓶姑娘的玉兔,一下子就脱离了恐怖的范畴,变得滑稽起来。
唯一的问题只有:“为什么你还在我家?”我向未崃问询。
“一想到可能会被慈安堂抓回去,我就寝食难安,如果到时候不小心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来……”说着他就假装起坐立不安来。
“……你的工作呢?”
“花瓶姑娘吗?那个老板老是想把我的照片印在展板上,我就走了,反正是日结。”
“……你在这里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想把珂琉拔除。”他突然正色道。
我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他果然又笑到:“开玩笑的……慈安堂都做不到的事,我怎么可能做到呢……我只是怕如果珂琉出现……”
他越说越小声,我也不愿将这无法拔除的炸弹作为话题。我只要度过一个“初一”、然后再度过一个“初一”、接着再度过一个“初一”……平静的生活就会这样在缺失“十五”的情况下永远地持续下去,只要这样就好。
“所以,我在这边的时间可能会稍——微有一点长,别再叫我未怜了……干脆给我起个像是本地人名字吧。”
慈安堂的人没有姓氏,他们名字中的头一个字取自十二地支,即“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一。
我想世上没有人能靠听力就把“未”和“卫”区分开来,所以他的提议十分没有意义。
“你的名字本身读起来就像是姓‘卫’,已近足够本地人了。如果你执意要更像本地人一点,那就改名叫卫零吧”
“…………我属于家禽?”
“卫一是宠物。”
“…………”
最终,在未崃“与其做数字辈、不如做‘樽’字辈”的抗议下,他在蛇口村的假名就以“卫零”的谐音加上“樽”、“卫怜樽”固定了下来。
“要记得尊重大哥。”我告诫他道。
卫一仿佛听懂了我的话,抬起专注吃草的头,在院子里咯咯咯地叫着昂首阔步了起来。
***
12月9日这天阳光晴好,我临时决定带着惜樽去祭奠亲人。
打发了未崃去买供祭的酒果和纸钱,由这个“远房表妹”出门置物比我或者惜樽出面都更好。虽然那个时候我们谁都没能想起,远房表亲一般姓氏不同这个问题。
我从自由出入毋山起便被视为异物,从毋山上回来的惜樽更不必说,也成了让人退避三舍的存在。
怜樽这个小表妹就不同了,她美丽可爱,古灵精怪,声音还甜,即使知道她是我家的客人,村民还是忍不住亲切对她。
“我不一起去真的可以吗?我是你表妹欸。”怜樽在目送我们离开时这么问道。
“因为是远房,所以没关系。”
怜樽扬起他标志性的温柔笑容挥了挥手:“那你们早去早回。”
虽然盘蛇地区的先人的多是葬在毋山上,但自从毋山开始流行异闻传说的某个时间点起,墓地就改到了平地里。
由于平地上的墓园是逐渐扩大的,所以按照立碑先后顺序,我们先是祭奠了印象薄弱的父母,最后才来到深处的奶奶那边。
虽然如今记得她的也只有我了,但我还是让惜樽去给她字迹变淡的石碑描红。我想起奶奶离世的第二年,那时我们定下了一人描一年的约定,结果我却一个人描了三年。
描完奶奶的名字,惜樽突然停下手中的狼毫笔,头也不回地愣愣说道:“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是吗!?”我又惊又喜,“因为是奶奶把我们带大的啊,想起什么了吗?”
“嗯……是个穿着深蓝色衣服,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末了,他回过头向我问道,“那是奶奶吗?”
……这个回忆显然有问题,但这或许是因为看过奶奶小时候照片的缘故。至于颜色则是想象出来的:“……可能是吧……不过,不想起来也没关系,惜樽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带上青面獠牙面具后的样子还能清晰地重现在我的脑海中。
如果说回忆过去能触发珂琉的开关的话,那把过去抛弃显然是更明智的选择:“因为未来比过去更长,将在毋山遇到我的那一刻作为记忆的起点不是也很好吗?”
惜樽摇了摇头,回过身继续为描起石碑下剩下的字。
“为什么大家都不把坟墓立到毋山上去呢?”把碑文复就鲜艳的色彩,惜樽放下手中的毛笔,突兀地这么问道。
“把坟墓立到山上当然是约定俗成的做法,”将容易利用的平地留给活人,不容易利用的高山则献给死人是殡葬文化一经产生就默认下来的事,“但是我们这里流行着如果把死者埋在毋山上,就会使他的亡魂作祟的传闻。”
惜樽眨了眨澄澈的眼睛:“作祟是回来的意思吗?”
“……可以说是。”
“那不是更应该埋上去吗?”
“……………你觉得死是不好的事情吗?”
“不知道,”惜樽诚实地摇了摇头:“如果姐姐的身体不在了,会想让姐姐的灵魂回来。”
“……不,让我安眠吧。”仔细想想,如果我不在了,葬礼八成还真是惜樽操办的,他说不定真的会把我埋到毋山上去,不纠正他一下就不行。虽然生死观是个人的事情,除了我不是很想被埋到毋山上以外一点问题都没有……
“姐姐,想死?”他不解地抬头看我。
“不,”我摇摇头,“就算是美满的人生也需要用一个终点……不,”我又摇了摇头:“世界上没有美满的人生,所以死亡是必要的。对很多人来说,死亡是唯一的出口。”
就好比奶奶的一生,就算是站在孙女的角度来粉饰,也无法将其称为幸福的一生。
惜樽垂着头,显得很沮丧:“可是如果姐姐不在了,我会很难过。”
我摸摸他的头,哑然失笑:“说什么呢,我又不是要马上去死……那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你还会活很久,我也还会活很久,我们都还有很长时间去做想做的事。了无遗憾地度过每一天,到不论哪天死亡降临都不会有遗憾的程度。……所以一定不要把我埋在毋山上。”
“……那……要是我先死呢?”我怎么也没想到,惜樽会问出这样的灵魂拷问来。
“…………………………”其实,我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失踪的三年里,这个可能性屡次将我折磨的身心俱疲,我确实曾想过,如果找到的是一具尸体,就将其埋在那座禁忌之山的最顶端。
见我不回话,惜樽却笑了起来:“我懂了……姐姐,谢谢你。”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感谢,只知道自己短暂的生死观教育以失败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