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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过敏 ...

  •   “别怕,姐姐这就带你去诊所。”我虽然这么对他说,那句“别怕”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惜樽更剧烈的喘息着,左手撑着桌子,努力地点了点头。

      将他打横抱起,对充忙站起身打算跟着出来的怜樽说:“你别跟来,我自己去。”

      怜樽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男装,无可奈何:“……嗯,你要小心、要冷静……”

      我点头答应,不等他说完就冲出了家门。

      所幸诊所离家不远,步行的话也就五分钟距离,我只要两分钟、只要两分钟。

      两分钟后,在医生帮助下吸入扩张剂的惜樽逐渐稳定了下来。此时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足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年迈的医生轻咳了一声:“过敏源有头绪吗?”

      “……大概是河蟹。”我代为答到。

      “哦?”医生皱起眉头,诧异地看着我,“你们姐弟俩以前经常去栖夜河抓河蟹吧?这是在……回来之后才……?”

      “不,他在回来之后也吃过蟹黄包,”怕传出奇怪的流言蜚语,我忙又补充道,“慈安堂的有来看过,那一点上大可放心。”

      “是吗?”医生松了口气,“突然对以前不过敏的东西过敏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既然慈安堂看过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医生开过药,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放我们离去了。

      回家的路上惜樽一言不发,把头埋的低低的,他的手在我手中冰冷异常,我还没有见过他这么失落的样子。

      于是我强打精神,做出一副乐天的样子:“怎么了?不过是不能吃螃蟹了而已。就算不能再吃螃蟹,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好吃的东西的。”

      “不是,”惜樽闷闷嘟囔着,“我只是觉得,那是好吃到那个地步的东西吗?至少、我觉得云片糕要来的更好吃啊……我真的是……吗?”

      “这样啊,”虽然关键的地方听不真切,我还是尽力安慰他,“那姐姐明天就去买。还有、以后不会再讲鬼故事了,对不起。”

      突然喜欢以前不喜欢的口味就像突然对以前不过敏的东西过敏一样,不算什么异事。

      惜樽用力地摇了摇头:“不是云片糕的问题、也不是鬼故事的问题。我……我……”但坚定不过一句,又吞吞吐吐,“我”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你总是觉得你不是你,”我轻轻笑了笑,“可是那个十七岁的我与现在的我又有什么相似之处呢?过去那个五岁的,十五岁,未来二十五岁的我,一定也与现在的我不同。既然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那我们不就扯平了吗?”

      “……我可以不是我吗?”他问得很小声。

      “可以。”像在说悄悄话一般,我也很小声地回答。

      回到家后,我让惜樽回房休息,自己则径直走向方才吃到一半的餐桌。

      “没事了吗?”怜樽座到桌边,他温柔娴静,“那我们继续吃吧?你刚才没吃多少。”

      “……”先前压抑着的感情如山崩般向我压来,狂躁使我歇斯底里,“怎么可能没事?为什么这种东西还在桌上?”

      我伸手就去够那盆万恶之源的河蟹汤:“这种东西就不该出现在餐桌上,不该存在于世界上,这种东西应该下地狱!”

      没曾想一直以来都以柔顺态度应对我的怜樽少见的反抗起我,站起身把那碗汤护了起来:“不行,如果你不吃,我就一口不剩地把它们全部吃掉,我的胃就是它们的地狱。”

      他抬眼看我,眼中竟微微泛红:“这里的每一只都是我亲手抓起来的,你对弟弟和妹妹就不能一碗水端平吗?”

      “什么妹妹?”我冷淡道,“你是卫一的妹妹,不是我的妹妹。你今天如果执意要和这种东西共存亡就滚出这个家。”

      卫一听到自己被提及,大摇大摆地扑腾着翅膀就向屋子走来。而它很快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是吗、是吗?”怜樽用力眨了眨眼睛,“那、那给我十分钟,我吃完就滚。”

      “……随你喜欢。”撂下气话,我转身上了楼。

      我去冲了个凉水澡,精神却像还没宣泄痛快般地在已经很疲惫的身体里叫嚣。

      睡个午觉的话也许会好起来。

      我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在乱发脾气。

      去道歉吧,他是温柔的人,只要我说“对不起”,他就一定会说“没关系”。

      这么想着,我又从床上起身下了楼。

      楼下没有怜樽的踪迹,就像空荡荡的餐桌上没有河蟹汤存在过的痕迹。

      他太过温柔,以至于我都快忘记他不姓卫。他是没有姓氏的人,是慈安堂的人。他像慈安堂的所有人一样捉摸不透,我也从未试图捉摸他。

      ***

      怜樽走后惜樽自然有问过我:“怜怜到哪去了?”

      我昧着良心回答他:“回月亮上去了。”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内疚,并把其误会成了其它的感情,苦口婆心地劝告我:“人妖殊途,姐姐喜欢他是不行的哦。”

      除了苦笑外我做不出其它反应。

      到了四月的时候,栖夜河两侧高高低低的贝母花开始盛放。我对惜樽说“这是你过去最喜欢的花”,于是他对浙贝母也开始出现了过敏反应。直到此时我才反应过来,要说他对什么过敏,那就是对过去过敏。过去即是他的过敏源。

      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一定是对自己施与了过大的压力才会如此,于是我时常安慰他“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无论有没有过去的回忆,我们是家人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互相守护着岌岌可危的精神,我们的生活又逐渐回到正轨。

      当然,我的精神状态比他危险的多,我常常处在失控边缘。

      我又想起怜樽还在的时候,那时他周围的空气总是很安定。

      ……明明说惜樽不在的时候,他会陪着我的。

      ——骗子。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逐渐掌握了其它获得安定的诀窍:在惜樽上学时睡觉,在惜樽放学时起床。

      但即使吃了安眠药,也总有实行的不顺利的时候。

      奇怪的是惜樽总能在精神到达临界点前出现在家门口。

      有时是快下课的时候,有时则是刚刚开始上课的时候。

      他总是出现的恰到好处,以至于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我的幻觉。

      如果是的话,又从哪里开始是呢?

      他翘课回家的时候?在毋山上找到他的时候?第一次坐公交车的时候?他出生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我坐在院落的石椅上,一边等着惜樽放学,一边眯着眼睛望着就要开始暗下来的天空。正当我思考着这些让人在春日里懒洋洋的迷思时,有来客登门拜访。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倒不是说那人是位稀客,与此相反,可以算是常客。

      “卫明奕?上课时间,真少见啊。”他毕业后便在自家的书院帮忙讲课,看在他是惜樽老师的份上,我呐呐地开口,准备从迟钝的大脑中搜出一些干巴巴的寒暄话。

      他经常来,用着“家访”的借口。但没有一次成功走进家门。

      不是因为我不好客,而是因为卫一已经长成一只气派的大鹅——就是那种欺负遍全村每一只狗的村霸鹅。

      卫一说谁不能进家门,谁就一定进不了家门。

      他的表情有些不对劲,愧疚与不安交替出现在他眉清目秀的脸上。

      我也跟着紧张起来,慌忙问道:“惜樽出事了吗?”

      卫明奕摇摇头:“是明莳[shì]。”

      明莳……?

      卫明莳?我愣了许久,才终于从记忆深处搜寻出这个人来,她是卫明奕的妹妹,没记错的话和惜樽同年,也就是说现在比惜樽大三岁。

      “她上毋山去了,就在刚刚,”卫明奕扶了一下额头,“和我吵架以后,被人看到,上毋山去了。有樽,你可不可以……”

      他明白自己在提出不情之请,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取而代之地,以恳切的眼神看着我。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了足有一分钟,最终我点了头。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在没有找到惜樽的时候,我希望谁都能品尝一下我的痛苦。尤其是那些没有阻止惜樽上山、不肯前去搜山的人。而现在,明明只是得到了脆弱的幸福而已,我却圣母般地希望谁都不要与那时的我感同身受。我曾经记恨过的人们也好,现在回避、讨厌着我的人们也好,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度过平稳的一生。

      当然,我会答应下这件事,这其中还有想要偿还过去人情的原因、为现在的人情做补足的原因、还有钱这种世俗的原因。

      “别去,”惜樽喘着气,突然从门后冒了出来,绕过卫明弈走进院门拉住了我的袖子,“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我也一起去”。

      “你不能去,”我抽出了袖子,“我在毋山上往复了三年,我想珂琉对我没什么兴趣。你应该也有听说,很多人在背后说我是‘被毋山接受的人’。”

      惜樽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我有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

      “那是因为你曾今被那座山藏起来过吧?”我用顺了顺他的头发,“所以你不能去。”

      我复又交代卫明弈:“我现在上山去,最好在入夜前找到她,你看好惜樽。”草草准备后便向毋山的方向出发。

      春天虽已是毋山最温柔的季节,但毋山与村落之间仍旧像是隔了一层看不到的结界。

      结界外是世俗、是红尘、是芸芸众生,结界内是寂静、是黑暗、是死气沉沉。

      对于已经半年未踏入这座山的我来说,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我跨过这道结界,踏入这座正在慢慢浸入夜色的山中。

      与过去一样森冷的空气钻入鼻腔,我定定神,朝前路看去。

      无论是误闯毋山的人还是赌气出走到毋山上的人,都会选择相对好走的路线。虽然在这座已经久无人烟的山里,哪条路线都算不上好走。

      但是相对好走的路是存在的,那就是曾今用于安葬先人的那条路。循着这条路登上毋山的孩童往往会落下严重心理阴影,以及足够受用一生的噩梦素材。

      ……要是能在卫明莳抵达那块最近的墓地前找到她就好了。

      我加快脚步,在崎岖的山路上尽可能快地攀爬着。

      然而就这么一直到黑夜完全降临,我也没有寻到卫明莳的踪迹。

      我的心中不禁泛起嘀咕:是我推测错误了?或者说卫明弈在她出走时间上撒了谎,其实是在更早的时候?

      虽然疑心暗起,我也只得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行。

      而就在快走到第一块墓地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影。

      在高悬明月的恩泽下,能看清那是个穿着深色衣裙,扎着马尾辫的女孩。

      我正要出声喊她,背后却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那声音叫着“姐姐”。

      我不禁愕然。

      这是不可能的事。就像如果是前后脚走在毋山的同一条路上,我不可能追不上卫明莳一样,惜樽亦不可能追得上尽全力爬山的我。

      脑中响起奶奶的那句警告——如果在毋山上听到有人喊你的声音,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头。回头的话,就会被珂琉大人带走。

      现在在我身后的……会是那个总是出现在别人口中的珂琉吗?

      我不敢回头,只得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

      背后的人很快就绕到我身前,眼前出现了惜樽担忧的脸:“真是、走的太快了……姐姐……”他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

      “欸……?”我一时间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有些呆愣地问道:“不是让你不要跟过来吗?”

      惜樽叹了口气:“没办法啊,你刚上山不久,卫明弈家就有人来找他,说找到卫明莳了。她只是在山脚的一个废弃的屋子里,根本没有上毋山上来。但是姐姐你如果找不到她的话,就会一直找到明天吧。我不想你一直呆在这座可怕的山上。”

      “这太危险了,”我先是责备道,又想起刚刚看到的小女孩来,“可是我刚刚看到那里有个女孩……”我朝前望去,先前所看到的那个孤独的背影已经不见踪迹。

      “……可是卫明莳是男的啊。”惜樽犹豫地开口。

      “……是、是这样吗?”老实说,对卫明弈的这个弟弟或是妹妹,我也记不太清楚,“可是如果有人在那里的话,那一定是谁家走丢的小孩吧。既然距离这么近的话,还是把她带下山比较好。”

      “你以前是这么善良的老好人吗?你不讨厌村里的其它人吗?”他突然问我。

      “……讨厌过。只是当自己得到幸福,就会希望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

      “……我是无法理解。为了自己的幸福牺牲他人的幸福才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们每天都在做的不就是如此吗?就像为了摄食就要牺牲掉被食用者的生命一样。”

      “所以我才希望所有人都幸福,这样我们就不会不慎沦为被牺牲的幸福。”

      惜樽愣了愣,有些不情愿地妥协道:“好吧,那就再往前走走。”

      “嗯,”我点头,“没事的,前面是个墓地了,是条死路,不会走太久的。”

      结果,一直到道路的尽头,我们也没再遇见那个女孩。

      “不是幻觉吗?”惜樽突然这么说,“姐姐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幻觉了吧?”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尖锐直白地对我的精神状态做出评论。

      ……我有见到过幻觉吗?

      我分辨不清楚,也无法反驳。

      他突然颤抖了一下,像是冻着了一般:“喂、姐姐,快下山去吧,这里又冷、又可怕。”虽是示弱的话语,语气却十分强硬。

      他向我伸出了手。我感觉到些许不对劲,但想到他曾在此遭遇神隐,也许是受到这里气氛的影响……那么也说不上是特别不对劲了。

      于是我接过他的手,这样牵着他下山,就像半年前做过的那样,但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是气氛吗?还是因为他正在说着:“姐姐,刚刚叫卫明弈一起上来叫你回去,他竟然不敢,”他说着还用鼻子哼了一声,“真是胆小鬼,喜欢那种人可不行。”

      “怎么在你的嘴里,喜欢这个也不行,喜欢那个也不行?”我轻笑道,“不敢上这座山才是人之常情,你要尊重师长,知道吗?”

      “嗯——”他不情不愿地回答,把尾音拖的长长的。

      这之后,或许如惜樽所说,或许卫明弈自惭形秽,又或许是怕我质问他为什么没有看好惜樽让他上了山,在我面前出现的频率骤减,倒使我落得轻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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