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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重要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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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影从我眼前消失,然后又在怜樽的身前出现。
久久没有等到应来疼痛的怜樽终于茫然地睁开眼睛。
那柄本应插在他身上的剑已经直直插入了珂琉的胸膛。
“还好……赶上了……”他说着,像感受不到疼痛般欣慰地笑了起来,然后抬起左手握紧插在胸前的剑锋就要往外拔,“妈妈,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有樽在我心中并非是像未崃在你心中那样重要——而是像爸爸在你心中那样重要……会让她伤心的事,我一件都不会让其发生。”
开什么玩笑——?!
说得好像我不会为他而伤心一样!
笨蛋!
傻瓜!
难道他看不见我已经在哭了吗?!
“……我总算能理解妈妈了,我好感动,”他终于将那剑拔了出来,然后缓了口气,高高抬起那只因为拔剑而被剑锋割得血淋淋的左手,“……要不要喝我的血?让我来让妈妈回到遇见爸爸的年龄吧。”
鲜红的血液不停地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到地上。那血似乎对那女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最终她放下了剑,仰起脖颈张嘴去接他流下的鲜血。
一滴、两滴……
血液的力量开始在她的身体上展现。
她的头发逐渐变灰变白,水润的皮肤也渐渐干瘪,皱纹一道一道地爬了上来。她的背佝偻起来,但她因为全身心投入在喝血中并未发现,只更努力地抬头去够那滴下的鲜血,最终如何也够不着,只任由血一滴滴地滴在她的脸上、头发上。
四百年的时光仿佛在一瞬间加诸在她身上,她变得很老很老,比我所见过的任何老人都要来的老。
“妈妈,为什么你今天能够上到母山上上?”珂琉收回手,低声问她,那声音里满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的畅快、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的怅然。
她已经站不稳,摇摇晃晃地座到了树根旁:“我找到光株了,我算到了,他在下一个六十年里就会回来,我终于等到他了……我求求你,求求你,把未崃还给我吧……”她的声音已极尽苍老,却还使用着一种少女般的语调,“要是变老的话,他会认不出我的。”
“可是你已经足够老了,”珂琉直言不讳,甚至还从虚空中掏出了一面镜子,他拿着镜子蹲下身,“你看。”
她只看了一眼镜子变撇开了眼:“不可能、不可能,大家都说我看上去很年轻。”
“大家在骗你。”他说的很温柔。
“我每天都照镜子确认的!”
“你是不是看到了幻象?你再仔细看看。”他将镜子硬塞到她如树皮般粗糙的手上。
她不情不愿地接过镜子,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从那浑浊的双眼中流出夸张的眼泪来。
“妈妈,你已经很老了,就算把未崃的心挖出来吃掉也不会重获青春,”像闲话家常一样,他笑眯眯地说,“你想要的用这张脸去见爸爸吗?你会被他讨厌的。”
“我不要、我不要!”她揉搓着眼睛,再次抬起镜子确认了自己的脸。
“……是吗?爸爸要来了。”他开始无中生有。
“我该……怎么办?”她在地上胡乱摸索,似乎想要找个地方把自己隐藏起来。
“……怎么办呢?”她的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珂琉的手中,他正将其拿在手上把玩,“我这里正巧有一把剑,你有需要吗?用它躲到远离尘世的地方去吧。”
“……我要。”她没有多做犹豫,便接过他手中的剑。然后突然又像老糊涂般问道:“珂琉?你是珂琉吗?我看不清你。”
“……是。”
“你长大了……没想到我死的时候,你竟会陪在我身边,”她突然像一个真正的期颐老人,“我做过很多伤害你的事……但是我用了两个最喜欢的东西为你取了名字,你原谅我,好吗?”
“……”珂琉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种话,但他也只是愣了一下,立刻就恢复了常在他面上见到的孤傲神色,“不好。但是,也不是没有要谢谢你的事。”
“……什么?”连她自己也想不出来,她究竟对这孩子做过什么能被感谢的事。
“谢谢你——”他凑近她的耳边,“给了我一张漂亮的脸。”
***
符箓与法器失去了自己的主人,我也从束缚中被解放出来。
明明没有任何体力消耗,我却如脱力般跪座到了地上,止不住地哭泣起来。
“阿姐,我回来晚了?”惜樽突然从我背后探出头,他右手拄着拐,左手提着鱼。那条鱼正在他的手中奋力扭动着。
我忙将他拽到怀中来,不让他看见眼前的情景。
拐和鱼都被掉在地上。
“阿姐,怎么了?你哭的好厉害……”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拍着我的背,安慰我“没事了、没事了。”
沾了火的藤蔓将那人的尸身缠绕起来,没过多久它们就一起化作灰,被吹散在毋山的风中。
怜樽也走到我身边,轻轻抚着我的头:“没事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只有那让我哭起来的始作俑者还在那里振振有词:“她应该感谢我没让她有机会去找爸爸,爸爸怎么会喜欢现在这样的她,我这算是做好事了吧?而且——我没有杀她,没有背弃约定,是一个仁慈的、不滥杀无辜的好神明吧?”
他的浑身都血淋淋的,我觉得他顶多只能算作一个傻瓜。
他在山风里温柔地笑着,灰色的粉末在他身边飘散。这一幕莫名的庄严肃穆,使他看起来像神话中的主角、像教典里的神明。
——更像一个傻瓜。
***
我最后要做的事,便是为珂琉将左腿缝合到他的身体上。
这次与之前不同,他是活的。
我挑了个天气晴好的午后,像秋游一般,将他带到之前留心到的一个高度恰好的大树桩旁,并让他坐了上去。然后将他左腿的裤管卷到大腿,卸除义肢后露出断肢的切口来。
此时我却迟迟不敢将第一针扎入他的身体。见他正专注地望着如洗的天空,便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看天。
“天空是所有不自由的人都会喜欢上的东西,就像所有流浪猫都会喜欢上你一样,”他低头看我,眼里皆是温柔,“可我既是‘不自由的人’又是‘流浪猫’,你猜我更喜欢天空还是更喜欢你?”
“……”为什么他总能这样自然的说出来啊?
见我不回答,他也不继续问询,转而说道:“说起你喜欢的那只小野猫,昨夜我去了那棵槐树那里。我在那里发现自己竟有一缕魂魄寄生在那棵槐树上,他还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混乱,以为自己就是那棵树本身。当然,现在我已经把它收回来了。真遗憾啊,槐守就是我本人。”
……?!
……他的表情可不像是遗憾的样子。要说的话,那就是一副看笑话的样子。
我又将槐守的样子与他的样子在心中比较,着实觉得难以置信。
他看出我的不信,问我:“不然我现在假哭一个给你看?”
“……倒也不必,”我感觉那画面有点可怕,“……不过,如果你是在正常的环境下成长的话,或许会长成槐守、或是我刚刚在山上捡到你、你忆起过往回忆之前的样子……都是好孩子。”
我本以为他会以最擅长的刻薄言语反驳我,结果他沉默了很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时他才轻轻笑道:“说不定是那样……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好了。”
“……我觉得现在的珂琉也很好。”我说。
想要绕开这个沉重的话题,我一边在他腿上下了第一针,一边抬头看他的脸。他的眉头一皱不皱,我不由得想起那日他的胸膛被剑锋穿透时面不改色的表情。
“你难道没有痛觉吗?”我问。
“嗯?”他被秋风吹得很舒服地眯着眼睛,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我在问什么,“你看我又是被分尸,又是被掏心的。我又没有心脏,就算胸口受伤,那也只能算是皮外伤罢了。我对这种小伤早就麻木了。”
他的回答就像那日惜樽问我“你们是不是趁我不在偷偷烤肉吃了”一样惊悚。
“你身上和手上的伤痕都消失了,”他的伤好的很快,明明才过去两天,就连受过伤的痕迹也找不到了,但我之前见到他露出手臂的样子,我留下的缝合痕迹却依旧清清楚楚地留在他的身上,“为什么缝合的痕迹就是不消失呢?”
“当然是因为我故意不让它们消失的啊——”他的脸上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这些伤痕都是你送我的礼物,我绝对会认真地、小心地永远珍藏的。”
我觉得有点难过,却又有点好笑。也在这一刻下定了对他说出某件事的决心:“我也有事想要向你保证。”
他不解地等着我接下来的话。我方才一时嘴快,如今只得临时组织语言向他从头说起:“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有一只耳朵有耳洞吗?”
他当然不会知道,于是我一边仔细地将那说不定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痕缝的漂亮,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是破日出生的人,在蛇盘地区的迷信里,在破日出生的人如果不破面相,就注定夫妻缘浅、子女缘薄,注定一生都不会结婚。打耳洞就是一种破面相。但我小时候特别怕痛,妈妈带我去打了一边我就哭得要死要活,怎么也不肯打另一边。她想等我长大些再带我去打另一边……后来她就过世了,奶奶也不是很在乎这种事情,于是我就一直只有一边耳洞。”
我说的很慢,慢到都将左脚彻底缝好,才说完这些话。
他也不催我,只是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也坐到树桩上吹风。山风和他都变得很温柔。
这或许是唯我一人所知晓的,温柔的毋山。
“我只能向你保证——”我终于说到重点,“保证……打单边耳洞不算破面相。”
我说不出来。但他是个聪明的神,他一定可以明白。
他确实明白了。
“你脑子进水了吗?”他一改之前的温柔,很是恶声恶气地问我,“难道你还没有看够人神相恋的下场?”
“……?”
“回去以后把另一边的耳洞也打了。”
我觉得他才是脑子进水了:“不是你自己说喜欢我的吗?!见缝插针地说个不停!”
“只要你不喜欢我,我单方面喜欢你不是什么问题也没有吗?”他说的理所当然。
……这算是什么歪理?
但我突然想到他恢复记忆之前多次认真劝说我“人妖殊途”的样子。这似乎真的是狠狠刻在他的常识中、就算失忆也不会忘记的……歪理。
而就算我能把他的歪理扭正,又能如何呢?
***
就算每个人都对将要到来的离别心照不宣,它也终是到来了。
就像秋天的结束一样突然,珂琉在一个普通的饭后对我们说:“山下慈安堂的人已经散了,你们可以走了。”
只有惜樽不明所以地问了声“走去哪里?”,没有人回答他。
我没有太多行李要收拾,当天下午珂琉就送我们到山脚,解开我们手中的藤蔓。像这藤蔓一样,我们之间的联系就要在此结束了吗?
“珂琉不一起走吗?和我们一起走嘛!你一个人在山上不寂寞吗?不害怕吗?”惜樽已经和他混熟,他晃着珂琉的胳膊闹个不停。
我拍拍惜樽的肩膀,想对他说“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好像只要我一开口说些什么,眼泪就会控制不住地掉出来似的。
我的表情想必非常可怕,他一定是被我吓到了,所以才马上放开了珂琉的胳膊,安静地拄着拐走到了更前面的地方。
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我想回头再看珂琉一眼,他察觉出了我的意图,于是随风挟来了缥缈的声音:“不要回头,回头的话……会被我带走。”那声音虚幻莫测,宛若海市蜃楼一般。仿佛穿越了无数的时间,才传到我的耳中来。
就算不用这种声音和我说话,我也很清楚他不是人类,他与我不同。
他总是要我不要回头。
于是我再次向前迈开脚步。
“永别了,人类。”我听到微风带来熟悉的、小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