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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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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在紧张?不过没必要紧张,我是来道歉的,不会伤害任何人,”她轻声安慰,将固定在腰后的行囊卸了下来,“你看,我还带来了珂琉的左脚——真是个傻孩子,他怎么可能像脆弱的人类一样被区区火焰毁坏身躯呢?那起火灾发生后,我差人把他的左脚从废墟中偷了出来,然后放进了一只烧焦的人腿。只是卦象显示、要我不要将他的肢体全部放在一起,于是我就一直把它放在自己的房间里。这个道歉的诚意够了吧?”
她极其自然地坐到享堂边的长椅上:“就算你这么看着也不能给你噢,我要亲自还给他的……他还要多久才会回来?就这么干等着好无聊喔……我和你说说珂琉小时候的事吧?你想听吗?”
我当然不相信她是为道歉而来,但我拿她也没有什么办法,况且……也不是不想听。
她拍拍长凳的另一边示意我坐下:“起初我是欢迎他到来的。你知道吧?他的父亲是母山的山神光株。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恰好在他被叫回天界的那一日,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我当然是要把孩子生下来的,毕竟是他的孩子。
“我未出阁,隐瞒怀孕的事真是好辛苦,但我非常努力地做到了,我独自一人在母山诞下了这个孩子。我一直喜欢母山上那些像玉一样美丽的石头,于是把他取名叫做珂琉——那时明明漫山都是那样漂亮的石头,现在却一个也找不到了。
“……我没能等到光株回来,因为生死簿上突然出现了他的后嗣,他好像就是因为此事而被召回天界的。总之,光株与凡人私通的事败露,被贬下人间历劫去了。
“这怎么能怪他呢?明明整件事都是我设计的,是我利用了他的温柔,算计了他。但难道要怪我吗?我只是一个想亲近喜欢的人的普通人类罢了,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的吗?我那时不过16岁,哪里懂得什么天规?
“他没有错,我也没有错。非要说谁有错,那就是珂琉的错。明明只有过那么一次而已,他为什么非要急不可待地来到这世上?
“……我一个人养不了孩子,但是还好,我家是开孤独园的。我把孩子抱回了家里,说是山上捡的。
“但是谁能想到随着珂琉一天天长大,他长得与我越来越相像,从他的脸上找不出一丝他父亲的影子。难道是我不配诞下神明的孩子吗!?你说,是我不配吗!?
“哪怕他身上有一分光株的影子,我都会十分疼爱他——
“为什么他非要长着一张和我如此相像的脸!?如果不是长成那样的话,就没有人会发现他是我的孩子、我就不会被赶出家门、就不会有人对我露出鄙夷的眼神……!
“……对不起,稍微有点激动了。
“后来我把他带到了母山上。母山之所以被叫母山,虽然有‘因为它像蛇盘地区的母亲一样’这一原因,更重要的原因却是过去曾经有人在这山上遗弃孩子,那孩子仅靠山间的野蔬竟自己活了下来。这件事流传开来之后,母山慢慢成为蛇盘地区抛弃孩子的地方,无法养育孩子的母亲们希望母山代替自己将孩子养大成人。
“我当然知道这里面有光株过于温柔的原因,他舍不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孩子死去。
“只是那座山的确丰饶,我们母子二人一定也可以靠着那座山轻松地活下去,何况那还是我和光株有着美好回忆的地方。那时候我是这样想的。
“再次去到那座山我才知道,失去光株的山早已不似之前的样子,它在枯萎。
“那是光株的山,我怎么可能任由它衰败?好在后来我发现虽然珂琉那孩子不像他的父亲,却继承了父亲的一部分能力。这座山过去是因光株而丰饶,那么在他不在的年月里,我就用珂琉让它丰饶。
“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也稍微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会这样做的。
“不久之后饥荒降临了,我用珂琉与蛇腹村交易,让他们划了一块地给我。
“我把珂琉葬在了母山上,其它那些人为他在山上建了感恩祠。但是母山这次是真的死了。
“你是不是好奇为什么我要会放弃这座如此重要的山?因为长久的岁月已经让我明白,就算我在这座山上等到死,大概也还是等不回光株回来。那我何不自己登仙?只有我成仙了,才能和光株永远在一起。再不济,只要我把慈安堂的规模做到很大,光株便能轻易找到我。我把他常穿衣裳上的金丝绣线与孤独园员工统一穿着的紫色衣裳结合起来,作为慈安堂的着装风格,这样他一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开始修仙以后,有一天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长高了。从怀上珂琉开始,我的年龄就没有增长过,开始修仙后却反而开始增长了。几经思考后,我怀疑是珂琉的原因。于是我又一次去了母山,将他的心脏带了回来。这之后果然就没事了。
“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珂琉。从那以后,母山就成了一座被诅咒的山,被敬而远之地称作‘毋山’。
“他的故事我讲完了,你有没有被感动到?这对耳环是光株过去送我的东西,我想一直保持过去他所熟悉的样子,你就把它还给我吧?好吗?”
“……既然这东西这么重要,你就用你手上的左脚和我交换吧。”反正珂琉在她口中就像一件物品,甚至连物品都不如。我终于明白,这座山就是他痛苦的具象化。
她拢了拢手上的行囊,“这个不行,这是要用来交换更重要的东西的。”
“更重要的东西?你不会以为可以用它交换未崃吧?”
“……这是我和珂琉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嘴,”她一手撑在长椅上,朝我这边探过身体,“我和你说了那么多,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杀死你就像拍死一只蚊子那样容易,如果你不想死,就老老实实把它卖给我。”
她伸手就要拽那耳环,我避退不及,眼看就要被她触碰到。此时却自她后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妈妈,你是来找我的吧?”
她的动作一滞,收回了手,然后转过身将视线投向祠堂的转角处。
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里,珂琉面带不悦地从阴影处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他已经有些习惯左脚的义肢,因此并没有显得太过狼狈。怜樽也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他面上还是如往常一般带着笑,但是这笑怎么看都像是硬挤出来的。
她的表情狰狞起来,一瞬间变得歇斯底里:“妈妈不是告诉过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摘下面具吗?!你以前明明是那么的听话,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不听话的孩子?”
与激动的她不同,珂琉显得十分平静:“因为我不像爸爸,像妈妈。你不是知道的吗?——好久不见,妈妈。你上次来毋山找耳环的时候被跳跃了好些年吧?恭喜你这次成功上到了山上来。比起上次见面的时候,你又老了好多,”他尽挑些刺激人的话来说,“看起来还是没有成仙呢?在你把我杀死的那天,其他人都在忧心自己会不会下地狱,只有你嘲笑着说那是‘凡人的烦恼’,还说自己会在下地狱前登仙。我还以为你早就成仙了呢。”
“我这不是还没下地狱吗,”被叫做妈妈的少女不以为忤,“我不生你的气,你把未崃还给我,我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这样你就能得到完整的身体,我以后也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刚刚有樽不是告诉过你不换吗?”珂琉眉头一蹙,“而且,你少自说自话了,你还真是会占便宜,谁要和你一笔勾销?”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她的话看上去很有分量,她很重要吗?”她重新将行囊固定在腰后,然后天真地歪了歪头,下一秒冰冷的剑锋就在我的颈边出现,“把未崃交出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珂琉没有一丝犹豫地将怜樽拽到身前来,然后抬起左手就放在怜樽的颈边。他的指尖变得尖尖的,仿佛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夺去他人性命:“要是你杀了她,我就杀了他。”
怜樽此时又冲我笑了笑,这次的笑倒不像是硬挤出来的。
……他在安慰我?
——不,他好像在对我说:他怕的是回到慈安堂,死不死倒是无所谓。
“看来她在你心中也很贵重呢,就像未崃在我心中一样贵重,”她笑了起来,“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换人质……吗?”珂琉有些犹豫地开口。
“嗯,不过,要怎么交换才好呢?”
“……让他们互相走过来?”
“珂琉,”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掩嘴轻笑起来,“你该不会把妈妈当做傻瓜了吧?”
“……”
“既然我们都无法相信彼此,那不如就……”我的手边突然出现一条金色的绳子,它像有自主意识一般将我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的柱上,少女放下剑来,“不如就,交换匪徒吧——把人质用只有自己能解开的方法绑在原地,然后我们互相走过来。”
“……好吧。”珂琉就近找了一棵树,他让怜樽站在树前,随后树旁缓缓抽出了柔韧的藤蔓,他们交错起来,将怜樽缚在了树上。
少女向前迈出一小步,然后又有些不放心地回过头来,随手在我的臂上贴上一张符箓,我变得不可动弹起来。我以前……是不是也被贴过这个东西?
接着她很是放心的朝怜樽的方向走了过去,珂琉也向我这边走来。
他们很快插肩而过,此时少女身后的土地悄无声息地抽出了长满荆棘的藤来。然而那藤还未触碰到少女,便被她察觉到了。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们:“……珂琉,我劝你不要做这种无聊的恶作剧,”然后她才回过头来,神情是如若冰霜的冷,“你还记得这把剑吗?是你爸爸留下的剑——我能用它杀你一次,就能用它杀你第二次。你想神形俱灭吗?”
“……”珂琉的脚步滞了滞,然后握紧拳头低下了头。刚刚才抽出的藤也宛若主人的形态,低下头枯萎去了。
他就这么低着头走到我身边,沉着脸揭下那张符来。
此时少女也已走到怜樽身边,于是珂琉便继续向她交涉:“可以解开她了吧?”
少女回过身,严肃的脸上突然扬起了一个得意扬扬的笑容,那个笑容着实是很眼熟。
“不可以,”她说,“其实这次来母山前,我找到了一个像未崃一样有容器体质的人,所以——我已经不需要未崃了。”
她说着又将那柄剑握到手上:“他不会动才好。这样,我取起来才方便。”
她这是在说……她要抛弃怜樽,独独将心脏带回山下?!
珂琉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愣愣地睁大了眼睛。我急忙喊他的名字:“快把藤蔓解开!”
听我这么说,他才反应过来,让绕在怜樽身上的藤蔓尽数卸下。
而怜樽一动也不动,只是在那冲着我笑。
……为什么要一个劲的在那傻笑啊?!倒是跑啊!就算是无谓的挣扎也好!
“珂、珂琉,你……你救救——”我颤着声向身边的人求救,而当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我才察觉到他的浑身都在发抖。
……他在害怕。对面的女人是剥夺他的生命、构成他的不幸之人,他怎么可能不怕呢?
那句“你救救他”被卡在喉咙里,我无法说出来。
女人举起了剑,怜樽也闭上了眼,事情好像已成定局。
珂琉这时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就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坚定。然后他将还捏在手中的那张符箓又贴回了我的身上。
?!
他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