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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在怜樽眼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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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和我结婚。”两年前有樽从毋山将我带回慈安堂时,我拽着她的袖子不放。
她把我带回慈安堂,我本该很讨厌她。
但是我讨厌不起她来,她有我所憧憬的全部模样,勇敢的、自由的、可以到任何地方去的。
我说这句话时也并非是想让她嫁入我“家”,而是想让她带我离开这个“家”。
要说喜欢她,也并非完全没有。但与其说把她当做喜欢的人,不如说是把她当做“理想的自己”的具象化。或者说,把她当做内心怯懦时支撑自己的拐杖。
***
“快快长大吧,你就是妈妈的未崃。”小时候,妈妈常常这么对我说。
我早已不记得她的脸,回想起她来,脑中也只有一片紫色的模糊色块。但我一直记得那满是期盼的眼神。
后来那期盼变成了一年更胜一年的焦灼:“为什么你长得这样慢呢?我的未崃。”
等到再长大一些后我才明白,她不过是想要我继承她胸腔内的心脏,以换取自己的自由。我是为此而出生的,名字也是因此而起的。
她说的没错,我是她的未来。只不过不是未来本身,是她是通往未来的工具。
但她终究没能等到,她老了。
大概是怕她一不留神就离开人世,即使我那时年龄很小,珂琉的心脏也还是提前一步移居到了我的胸腔里。
她在那天死去了。
持有珂琉心脏的人的时间流速会变得异常,或许会好几年都维持一个年龄,又或许会一夜之间突然跳跃好几年,大概她觉得自己等的太久了,所以她老了。
我没有难过。她没有为我的出生本身而欢欣过,所以我也不想为她的死而难过。
……
但是,说不定还是有那么点难过的吧?
她生前总是嫌正常生长的我长得慢,她死后我却彻底停止了生长。
***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做了噩梦。但噩梦的尽头与往常不同,突然出现的有樽牵起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在下山的途中。我一直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一切都与一年前的那日一般。
如果所有的噩梦都有这样的一个结局倒也不错,只不过好梦易醒。将手往床下探,我想拾起掉到地上的被子。还未努力往下够,手却轻易触到了地面——我的手好像变长了许多。
我跌跌撞撞地下了床,用充满违和感的步子走到了镜子前,果然,我长大了。
还未有人见过‘这样的我’,即是说,现在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将变长的头发扎起,在夜色的掩护下,我来到了印象中杂役居住的院落。
院落里晾晒着一件件灰色的布衫,一眼望去,全是女佣的服装。
没时间多想,我随手抓起一套换上。也不管是否合身,就向后门走去。
躲过巡夜的护卫,我顺利地来到后门边,敲响了岗亭的门。
我一路想了许多理由要门卫帮我开门,没曾想他只问了一句我是谁的人,便打着哈欠帮我开了门,还对我说了句“辛苦了,路上小心。”
我一直知道慈安堂严进宽出,但会“宽”成这样,属实是没想到的……或许这里有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就算门卫问询“为什么出门?”,也并非能将答案告诉予他。
离开慈安堂后,我徒步走到了蛇腹村,此时天已经快亮了。我一分钱也没有,只能想办法在这里筹备到更远的地方所需的路费。
我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恐怕谁都认得出来这是慈安堂的女佣服装。这样的话,我又怎么可能找得到‘工作’呢?
我座在街边烦恼着,黑夜已逐渐散去,不远处的集市也渐渐苏醒。各种各样的叫卖声传了过来,其中甚至还有“收头发”的吆喝。
头发原来是能卖的东西吗?
能卖的话,那便卖了吧。
我卖了头发,第一次拿到了只从别人口中听说过的‘钱’。这样总算可以去买一套常人的服装。
如此一来,虽然摆脱了与慈安堂的联系,但没有了‘女性’这层伪装,我又变得有些不安。
我在集市边走边看,想找到那种自己能做的、又不大需要露面的工作。
许是我一直在各种“招工启事”前驻足观看,一个年轻男人向我搭讪:“小哥,你缺钱吗?”
“……嗯。”
“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我们一天给——这个数,管吃管住,你有兴趣吗?”他摆着奇怪的手势在我面前比划,我完全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
“唔……这好像还不足以令你心动,那——这个数呢?——这个数?”
就算他比划的再多下,我也仍是不明白:“……你想让我做什么?”
“嘿嘿,”他弯下腰,在我耳边说,“花瓶姑娘,知道的吧?原来的小姑娘不做了,找不到合适的接班人。漂亮的太胆小,胆大的又不够漂亮。就想着来街上找找,看到你后我忽然灵光一闪,找不到女孩子的话,找男孩子也是可以的嘛。”
老实说我还是不大明白他在说什么:“……就是说要装作女的,对吧?”
“欸、是,但是我们可以再多加点,你看,去哪找得到这个价钱的工作……”
“好。”
他没想到我会一口答应下来,仍刹不住车般地讲那些劝我的话:“欸?你刚才说好?”
***
他带我来到工作地点,甫一踏入前厅,便能在最醒目的地方看见一个空无一物的鸟笼。
一见那个鸟笼,他便开始叹气:“可怜的怜怜。”
我迷惑不解:“怜怜是谁?”
“是我养的椋鸟啦。它可聪明了,只有有人进来,就会喊‘欢迎光临’。昨天夜里不知怎么就自己开起笼门飞走了,家养的小鸟不会觅食,也飞不高,大都会死在外面,真可怜……”他说着又叹了口气。
有什么可怜的呢?我倒是觉得它很幸福。就算是死在外面,也比活在笼中幸福。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不再看他的鸟笼,回过身问我。
“怜怜。”
“……?”
“我刚好也叫怜怜。”
***
之后,我便开始了这份人生中第一次获得的、非常奇怪的工作。
但就是再奇怪,做个几天也自然就习惯起来。
甚至可以开始在工作的间隙里想七想八——
在我离开盘蛇地区之前,还会不会再遇见有樽呢?她的面容开始在我的记忆中模糊。但是我一直清楚地记得她那坚毅的背影,她一直是我的拐杖。
——她会不会来这里呢?
然后我又很快否定自己,她此刻一定也还在毋山上寻找自己的弟弟,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出现在这里?
就在我这么想时,下一位客人进入了暗室。
“这里又没有车,没必要牵着手吧。”她和身后的人这样说。
记忆中模糊的面庞逐渐在眼前清晰,我的心脏狂跳起来,那劲头似乎要跳出胸腔。
我有喜欢她到这么夸张的程度吗?我扪心自问。然而很快我就知道了,它并非因我的感情而跳,而是因与它真正的主人重逢而跳。
***
我喜欢听她叫我“怜樽”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名字。未崃不算名字,其实我一直不明白那些人所喊的究竟是‘未崃’还是‘未来’。
但是我没有因为在她身边而变得更加勇敢,也没有变得可以到任何地方去。
我变得哪里都不想去。
明明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明明知道我应该躲到更遥远的地方去,但我哪里都不想去。
我替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监视珂琉。
没有记忆的他看上去很无害。但一旦他恢复记忆,我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他是慈安堂都如此忌惮的祟神,连战斗人员都不是的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她身边的我变得一天比一天软弱,或许我应该按照原计划,到更远的地方去。
***
我还是来到了北方的城市。出了车站以后,迎接我的是一个纯白的世界。我新奇地四处走动,积雪在我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奇异声响。
这就是雪,我从来不曾见过雪。
要是可以见到下雪的样子就好了——我这么期盼着,最终却还是没能见到下雪的样子。我抵达这里的前一天,这个城市下了1990年春的最后一场雪。
“没关系啦怜樽!到了12月就还会再下的!”每当和新结交的朋友提起此事,他们便会这样安慰我。
我等了好久好久,还未等到雪落,却先等来了新闻报道。
我看到盘蛇地区的两起案件报道时它们已经发生了一月有余。
她如今怎么样了?发现珂琉的真实身份了吗?她的精神能够承受吗?珂琉有伤害她吗?她还……活着吗?
我毫无得知她消息的途径。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起那个坚毅的背影。因为每每想起她来,在脑中浮现的都是她难得笑起来的脸、还有难得哭起来的脸。
我再次回到了盘蛇地区。而还没到蛇口村,便先被慈安堂发现了。我离家的时间太长,足够他们猜出我已经长大的事,也足够他们思考出男扮女装隐匿行踪的可能。
但是从姑姑口中我得知了她的消息。
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回是真的没法跑了。我被关到了仓库里,坚固的锁链将我与这间屋子连在一起,我再也不可能跑掉了。
我如此深信着,从没想过有樽会带我离开慈安堂,就像后来我也没想到珂琉会用自己身体替我挡下那一剑一样。
明明我自己都已经放弃了,他们却竭尽了全力让我逃了出去、活了下来。
有些不真实地、我自由地活了下来。没有人会再向我叫嚣着索要自己的未来,我也可以开始设想自己的未来。
***
“你再往前一步。”我终于下定决心,对珂琉说道。
“那里已经是我不能步及的地方。”他没有回头看我,自始至终都凝望着她的背影。我知道的,我也很喜欢很喜欢她的背影。
我见珂琉无精打采,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样子,于是在背后推了他一把:“不试试怎么知道……你看,出去了吧。”
他向前踉跄了几步,然后茫然地回过头来,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的心脏还在我的身体里跳动,”我向他说明了我的猜想,“看来毋山也承认我是‘珂琉’。我就替你在山上多留一段时日吧,你可以走了。”
他呆愣愣地看着我,久久才低下头说:“人神终究殊途。”
“殊途不是同归吗?”我立刻反驳他,“还是说,你在害怕重复宗主的悲剧?我从未听说哪个半神会给自己加上这种正神的制约。况且,你就没有奇怪过为什么都已经过了四百多年,毋山却还是没有新的山神来接管吗?如果我没猜错,在你被杀死的那天,盘蛇地区就已因为弑神而被抛弃了。若是如此,你就更是自由了。先去避避风头,然后回到这个法外之地——”我指指有樽离去的方向,“你快跟上她。”
珂琉看向那边,没有要动的样子。
“……有樽和宗主不一样,我相信她。难道你不相信她吗?……她在擦脸,肯定是又在哭了。你不是不会让让她伤心的事发生的吗?”
他犹疑不定起来,最终还是沉沉地向她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我只替你几十年,等有樽百年之后你就要回来,知道了吗?”我故意吓唬他,“你要是再不走的快一些,我就要反悔了。”
他总算下定决心,又地向前迈出了第二步。然而没走两步,他就回过头来:“谢谢你,怜怜。”
时间好像又回到三个人一起居住在那个二层小房子里的时候,那时失去记忆的他总把我叫做怜怜。过去的记忆一点点涌上心头,如果不变得强硬,我怕我也会哭起来。于是我最后一次恐吓道:“你要是敢让有樽哭,我就诅咒你。”
他点点头,这次头也不回地向有樽的方向跑了过去。
不知道有樽是否已经发现自己对珂琉的感情。在山上的时间里,她总是无意识地看向他,视线停在他身上的时间甚至比停在惜樽身上的时间还要长。
我怎么可能没发现呢?我看着她的时间可是比以上两者加起来都长。
就像没有发现我的视线一样,她好像也没有发现自己的感情。但就算她再迟钝也没关系,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她总有一天会明白。
从我还未来到这个世上之时,便有很多人想用我换取自己的未来,他们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
明明我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比如看看大雪纷飞、白雪皑皑。
但我愿意为有樽创造未来。没能等到的雪景,就由她代我去见吧。至少我已经走到过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曾将雪踩在过脚下。
把自己关于未来的设想揉成一团。这次,就换我来做她的拐杖。
“咯咯咯。”鹅的叫声将我的视线拉到脚下,卫一没有跟上珂琉,它仍站在我的脚边。
“你要与我一起吗?”我问它。
“咯咯咯。”我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嗯……惜樽很怕你呢,那就与我一起吧。”我摸摸它的头,回身向山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