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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墓 “这么穷酸 ...

  •   “珂琉的……心脏?”我停下脚步,“他并未托我寻找心脏。”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脏还在人间跳动,”怜樽冲我笑笑,“那一年他被蛇腹村的村长以荣辱与共的理由……当然,是表面理由——分给了四个村落,失去了四肢的身体被放在毋山感恩祠下的墓室里。当宗主踏下通往墓室的台阶时,他有多高兴啊——他以为宗主终于在饥荒结束后来解救自己了。

      “但是宗主只是来取他的心脏而已。宗主原以为自己是因为修仙得道而容颜永驻,结果珂琉离开自己身边后,自己竟然开始变老了。当她再次细细思考,才发现自己之所以容颜不老,是这个有着异能的孩子在身边的缘故。”

      怜樽的手将我的手越握越紧,仿佛要将其捏碎,总是明亮的双眼被蒙上阴影,这种眼神我近来已经看的太多,那是仇恨的阴影:“……怜樽?”我轻唤他的名字。

      “对不起,”他稍稍回神,握紧的手松开了一点,“因为珂琉的心脏在我的胸腔里,我总是梦到他过去的回忆。大家都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什么为了家人、什么为了村子,四肢被切断的时候好痛好痛,比每天有人来取我心头血的时候都痛——所以我想把心脏还给他,两年前那次上毋山,也是为了把心脏还给他。”

      “……这样的话你会——”

      “会死,”他笑着的打断我的话,“所以你要听我说,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遗言。”

      “……为什么?好不容易从慈安堂逃了出来,好不容易可以触碰到未来的希望……为什么非要选择这条路不可?珂琉没有说他需要——那就说明不是非要不可的!”

      “就算不是必需品,也一定对他有所增益,你们现在是一国的吧?他的力量越大,你也就越是安全。而且,只要我这支无法延续下去,宗主就会永远的失去她的长生不老药。说起来,这两年慈安堂对你如此客气,不过是因为我那时对你说了那句话,以致于让他们觉得你能将这一支延续下去……你也不想这样吧?”他说着将与我相牵的左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我的右手被连带着感受到那颗心脏的强力鼓动,扑通扑通,“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做噩梦了,我累了。”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我条件反射地将怜樽护在身后,警戒地向上望去。只见珂琉以一种危险的姿势座在高高的树枝上,拐杖横放在他的腿上,卫一稳稳地座在那支拐杖上。

      他正在啃一只杏,刚刚的“咔嚓”声正来源于此。空荡荡是枝丫只在他手边的位置有几片绿叶绽放,可见这杏是他刚刚自产自销出来的。

      他是怎么上去的……?我即迷茫,又不安。

      他的身影在我眼皮底下从树上消失,又出现在树下。

      我一直盯着他,他在两种形态间没有任何动作,即是说他是从树上瞬间移动到树下的。

      见我疑惑,他装作恍然大悟地说:“怎么?我没有告诉过你我能从毋山的某一点瞬间移动到毋山的另一点吗?”

      “…………既然可以这样,为什么昨夜还要我背你上来啊!?”

      “不是你自己要背的吗?我只是没拒绝你罢了。”

      “!?”

      “不擅长拒绝他人难道也是我的错吗?”

      “……”

      见我在这个话题上无言以对,他话锋一转:“你一直停在这里,我以为出什么事了,原来是在花前月下啊——可惜我穷酸的毋山没有花,大白天的也没有月。”

      他说着看了一眼怜樽,我虽有意将怜樽护在身后,怜樽却并不领情,从我身后探出头来对珂琉笑着挥了挥手。

      珂琉的目光移到了我的脸上:“倒也不必用这么警戒的眼神看我,”他用鼻子哼了一声,“死人要心脏做什么,我不要,我也不想做噩梦。”

      “……”是这个问题吗?我一时无语,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只有最不会读空气的卫一早早扑到了它好久不见的妹妹怜樽的怀里,“鹅鹅鹅”地撒娇个不停。

      怜樽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珂琉则是又用鼻子哼了一声:“白眼狼。”

      接着他抓起我的手腕,我牵着怜樽的手,怜樽抱着卫一,眼前白光一闪,视线再慢慢汇聚起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置身感恩祠中。

      我将包裹着手脚麻布从背上卸下,麻布虽然沾上了血,里面的肢体却没有被沾污。

      “你受伤了?”珂琉看着麻布上鲜艳的红色皱起了眉头。

      “……连皮外伤都没有,这些都是别人的血。”我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足尖,如果这鞋子不是黑色的,那上面一定也有刺目的鲜血吧。

      “你不用自责,夺走他人性命的是我的手,这些人命自然是算在我的头上的。”

      我不知为何就想拍拍他的头,这次用的是自己的手:“夜长梦多,先把你的身体修好吧。”

      他点点头,操控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神像。神像顷刻破碎,金色的碎片四散开,窄窄的人孔显露了出来。

      这个人孔所通往的,大概就是怜樽所说的墓室了。

      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行囊,拿上陪伴我度过数年孤单岁月的手电。我不假思索,头也不回地跳下了人孔,落在了看不见尽头的螺旋石阶的前方。

      珂琉紧随于后,并拦住了想要一同下来的怜樽,“为什么我非要让你看到死状不可?”他这么说着从内侧关上了人孔的顶盖。

      悬臂的石阶没有护栏,右侧贴邻石壁,左侧悬在空中。又因其十分狭窄,只够一人通过,我无法与珂琉并排,将他护在内侧。只得交代一句“小心楼梯”,便向下迈去。

      许是因为进入自己的墓穴,难免有种沉重的心情,我们二人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顺着看不到尽头的石阶下行。只有拐杖落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有规律的传来。

      想要打破这沉重的静谧,我抛出了话题:“到底埋在多深啊?”

      衣袖突然自后方拽紧,我回过头,只见珂琉有些不自然地站在那里,神情很是闪烁。

      “怎么了?”我疑惑道。

      他张张嘴,犹疑不定的说出“不知道”来。

      虽然觉得他有些奇怪,但我想无论是谁,要面对自己的尸体时或许多少都会变得有那么点奇怪,所以我没有深究,就这样继续在这向上没有尽头、向下也没有尽头,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螺旋石阶上继续下行。

      思考变得愚钝,意识变得模糊,我脚下所踏的仿佛不是阶梯,而是时间的洪流。

      身后拐杖落地的声音有时传来,有时消失。我明明那么在意惜樽的脚,此时却只能像被赶尸一般思绪不清地向前。唯一清晰的是自手心传来的体温——珂琉不知何时将手从衣袖移到了我的手中,用力拽紧了我。地下的温度明明比地上低,他的手心却泌出了薄薄的汗水。

      “难道要一直走到地心吗。”我突然冒出这种奇异的想法。

      “我们连地幔都还没走到。”背后传来微微的笑声。

      在现世的岁月,已经将他从一个对简体字都要连蒙带猜的人变成了可以随口说出“地幔”这种现代化词汇的人了。回想起他真心害怕公交车的样子,我转头看他,他也笑脸盈盈地看我。

      “那我们走了多深了呢?”

      “……两米多?”他向上看了看,似笑非笑地告诉我。

      我起初以为他在开玩笑,从那笑容中却只看出了愉悦与挖苦,找不出一点开玩笑的影子。

      “离我们要到的地方,也只剩不到一米的高度罢了,”他垂下视线,望着台阶左侧那我即使借着手电,也只能看到一片迷雾的下方说道,“你之所以走不到,是因为你在迷茫。”

      “我很坚定。”我否认的坚决。

      “你在迷茫。明明卫惜樽的只差一步之遥了,为什么你要在这里迷茫呢?”他笑着,说地轻轻的,我的思想却动摇起来。

      然后终于接受了这个假设,埋怨起他来:“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不觉得看你这像仓鼠在仓鼠笼中一般原地踏步的滑稽样子是件很有趣的事吗?”

      “……不到一米的话,那从这边跳下去就能到了吧?”我望着石阶左侧岔开了话题。

      “没有跳的必要,”他身形一闪,从我的身后闪现到了我的身前。

      我愣愣看着那明明经过瞬移却一直未从我手上离开的他的手。那手却拽了我一把:“走了。”

      迷雾被他的身影驱散,平稳的地面随着前进的脚步缓缓出现在了眼前。

      “到了。”他又简短地说道,松开了我的手。

      手心再没有热度传来,我在终于抵达的墓室中抬头仰望,此时我已可以看清它的顶部,确实仅有三米多高的样子。

      “你也有迷茫的时候啊。”珂琉学着我的样子抬头,语气罕见的温柔。

      我心烦意乱,想要收回的视线恰巧落在陪葬品上——多数是些上了年龄的瓶瓶罐罐,唯有一只坠着琉璃的耳坠突兀地落在地上,它的个头虽然小巧,却泛着莹润的虹光,就像是以天虹为原料制成的那般。我一时被那夺目的光芒吸引,鬼迷心窍般地将心理话说出了口:“把这个东西偷走能卖不少钱吧。”

      “偷走……”珂琉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倒也不必在墓主面前做盗墓宣言。要是你喜欢,那就送你吧。但是不准拿去卖。如果被我知道你把它卖了或是弄丢了或是弄坏了,就诅咒你。”

      “……我不要了,”我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不再东张西望,直直走向了墓室的中心,小小的石棺就摆放在那儿,“这里好小。”

      “这么穷酸还真是对不起。”珂琉不以为然。

      我将手电向石棺照去,才看清棺盖上精雕细镂的并不是山水。那雕的是数个有着长长的头发与长长的耳朵的瘦削儿童,他们的身形瘦削到扭曲,光是视线落到其上,就有一种心里发毛的感觉。

      珂琉见我盯着那浮雕打量了许久,缓缓开口道:“有钱人家的墓道里总要摆几个翁仲像,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或许翁仲是个战无不胜的将军,达官贵人都想借他来守墓。”

      “嗯,”珂琉点点头,慢慢绕向石棺的另一边,“是想让他从一种以亡者脑髓为食的、名做‘方良’的鬼怪手中把墓主守护下来。”

      他说的很慢,像是为了让我听明白,又像是说这一番话着实费力气。

      他终于走到了我的对侧,石棺横在我们之间。他抬起左手遮住了一个人形浮雕的眼睛:“这就是方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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