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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受身无间者 “世上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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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已努力把语气控制的平稳,我还是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为他所承受的恶意、为他用平静的话语也无法遮盖的恨意。
我的右手跨过石棺,落在了他的脑袋上:“好在你还是那么冰雪聪明、才识过人、能谋善断、诡计多端,没有让坏人得逞。”
他故作平静的表情愣在脸上,然后恣意地笑了起来:“是不是不小心混进了一句真心话?”
“全部都是真心话,”我揉揉他的头发,“把它拿走吧。”
从沉重的气氛中短暂地解脱出来,沉重棺盖被轻而易举地掀翻在地,发出低沉的闷响。
在没有任何纹样点缀的浅紫色衣袍下,小小的身体看似安详地躺在棺椁之中,我伸手去摸,那宽宽的衣袖之下却是空荡荡的。
我突然眼睛一酸,又将手伸向了那覆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面孔之上,却被珂琉制住了动作。
“怎么了?”怕他看见我眼中的怜悯,我不敢抬头看他,只这么心神不宁地问了一句。
“我不想看到自己的脸。我讨厌它。”他言简意赅。
我很难想象比这毫无美感的可怖面具更令人讨厌的脸,但我还是将手从棺椁中抽了出来。将手电递给他,然后从行囊中拿出缝合针与缝合线来。
掀起他空空如也的袖子,我对着还有薄薄温热的断臂下了一针。
他已经切断自己与断臂的五感连接,所以我不用顾忌会不会弄痛他。
暗自下定比任何入殓师都要缝的更漂亮的决心,我用了不会在体表留下缝线的皮内缝合法。将全身心都投入在缝合上,直到所有缝合都结束才再次抬起头,自满地想要向珂琉炫耀自己缝的是如何完美。却发现他趴在棺材的边沿,用像是醉眼朦胧一般湿润的眼睛看着我,嘴角还带着柔和的笑意。
那副样子就像刚刚在妈妈怀里睡醒的小奶猫,不要说是在珂琉身上,就是在惜樽身上,我也没看过这样温和又满足的表情。
——好可怕,我居然用“温和”来形容珂琉。
自夸的话语停在嘴边,我愣愣问道:“怎么了?”
“我有几个想不明白的问题。”他说。
“为什么你和卫名莳睡在一个房间里我就会生气?
“为什么看到你和未崃站在一起我就会生气?
“为什么一想到不能再见到你我就会生气?”
……欸?他……他突然之间在说什么:“……因为你本来就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生气?”
“……”他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为什么我现在就想把那棵槐树劈成柴火?”
“?!”
“回答我,为什么。”他将身子直起了些,向我的方向倾了过来。
“这……这种事你去问卫一就好了。”我心虚地低下头去。
“不要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的左手跨过石棺向我的脸伸来,却在还没触碰到我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我听到小小的“咔嚓”声,是他关掉了手电。地底的空间失去了唯一的光源:“为什么你要编故事骗我说书生喜欢螃蟹?世上从来只有螃蟹喜欢书生,书生又怎么可能喜欢螃蟹。只有脑袋进水的书生才会喜欢螃蟹。”
“……”
“……很快,我就要再也见不到你了吧。”指尖的触感由脸颊传来,失去了光感之后,就连些微的触感被无限地放大起来。
我手上所拿的缝合针上的线仍与棺椁中的尸身相连,一时之间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最终因为怕弄坏自己的旷世杰作,只得愣在原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我等了很久,直到他的手指从我的脸颊游移到耳朵,他才用缓慢而又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出了下一句:“我们可以定下来世的约定吗?”
“……可是……我已经……”
“已经和别人订过了来世的约定了?那又有什么关系,你的一生又不可能只遇见一个人。”与强硬的口吻不同,他的指尖在我的右耳上轻柔地摩挲。
“……我、我从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那现在想,”耳垂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即使看不见,我也知道是那坠着琉璃的耳坠被挂上了我的耳朵:“算了,还是来世再想好了,感谢我这辈子放过你吧……这就当做给你的嫁礼,希望你今后要嫁的人可以匹配得上这份嫁礼。”
“所以,”他又将手电打开,过于刺眼的光线通过角膜,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他又将在我右耳上停留了很久的手移到我的下颚。这次不再温柔,而是用力抬起,强迫我直视他的眼睛,“我们可以定下来世的约定吗?”
他的面上早已褪去奶般猫的温和,换上了一种捕猎者独有的神态。
“如果”,我斟酌了好一会字眼,“如果你能做一个仁慈的、不再滥杀无辜的、受人敬仰的神的话。”
“是什么让你有勇气开口和我谈条件?你该不会忘了自己还有一张空白欠条在我手上吧?而且——‘无辜’?”他低声轻笑,话语中满是嘲弄,“谁无辜?他们的生不都是建立在我的死之上吗?盘蛇地区的所有人都是在我的恩泽下得以存活,难道不是吗?本该在1569年就该毁坏的东西,托了我的福得以延续至今,我现在毁灭他们有什么不对?——也该把从我这借的时间还给我了。还给我的时候至少还应该跪着感谢我不收利息地让他们安稳生活、繁衍生息直至今日吧?
“说起来没有亲眼看到蛇尾村那些人的丑陋死相着实令我遗憾,他们那时一定是像蛆虫一样无力地扭动身躯做着最后的痛苦挣扎吧,我竟然错过了如此美妙的景象。
“你说祖先犯的错不该由后代偿还?那我就不管了,让他们下辈子投胎的时候注意点吧——不过……算了,”他终于放下捏着我下颚的手,兴味索然地玩弄起手电来——开灯关灯、开灯关灯——“算了,比起‘想要的东西’,世上确实有‘更想要的东西'——就答应你吧。”
恶言不断从他口中滚落,我只觉悲从中来。那些话语在我耳中仿佛不是尖刻的叫骂,而是大声的哭啼。他从人类那边所接受的是一刀一刀实打实挨在身上的痛苦,现在却只能将那些伤害还以口舌。
我所提的条件真的是以他为出发点考虑的吗?这个条件是否委实太残酷了些?
我不愿露出伤感的样子,硬是装出倨傲的样子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谢谢……来生我们一定会以更好的形式再次相遇。”
这就是他回到自己的身体之前,我与他的最后对话。
***
珂琉比我想象的要高一些,与我之前给他准备的义肢并不十分的匹配。但好在他是一个神,他可以飞。
或许正是因为那不匹配的义肢,自从他回到自己的身体后我还没有见过他下地走路的样子,他的双脚大多时候都踏虚空中。加上衣袍比脚还要来得长些,这么一来倒也看不出身有残疾的样子。
根据珂琉的感知,慈安堂派了大量人已经在毋山山脚形成包围圈,“反正你们在山下也没有挂念的人,在山上多待几天也无所谓吧。又饿不死,”珂琉说得满不在乎,“他们既不敢上母山来,也不可能永远守着母山。”
他在我们三人的手上缠上一种坚韧的藤蔓,还不待我细看,短暂出现在视线中的藤蔓便隐形不见,也并不传来任何触感。他说藤蔓的另一端绕在他的手腕,这样即使我们不小心在毋山迷路,他也可以顺着藤蔓把我们带到正确的时空中。
唯有不会迷茫的卫一不用采取防范措施。
***
在毋山停留的第二天,惜樽终于从昏睡中悠悠转醒。一直在床边守着的我见他睫毛微动,于是眼也不眨地紧盯着他的脸。
他总算睁开那仿佛有千斤沉重的眼皮,慢慢将视线汇集在我脸上,然后开口叫了声“阿姐”。
他还认得我,即使已经快要过去四年,即使我已经不再像我。
感动的再会只持续了五秒钟,自觉是家庭重要分子的卫一察觉到这里的动静,扑腾着翅膀跑了过来。
于是所有将要说出口的思念都被“阿姐!有鹅!”的惨叫声打断,我把他护在身后,我知道我的弟弟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只有卫一不知所措,它哪受过这等委屈?它不能明白这是为什么,它只是一只普通鹅。
在后面的几天里,我都在对他说这四年中发生的事——主要是第四年,前三年着实没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一直重复着同一件事而已。但这一年发生的事又有那么些血腥,我时常在说到半途时犹豫。后来我才想起,他和我一样是在鬼故事中长大的孩子,害怕这类话题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我的视线一转,搜寻到座在不远处的枯枝看着天空的珂琉。自从他回到自己的身体,与我们之间便产生了微妙的距离。或许这就是神与人的距离,就像他曾劝过我许多次的“人妖殊途”那样。就算他飞得没多高,也再不是能随手摸到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