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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强行突破 “既然你是 ...

  •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床向蛇胆村出发。

      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珂琉,他的双手在腹部交叠,睡的安安静静的。明明是个剥夺过那么多生命的大恶人,现在却像冬眠的蛇那般无害。

      兴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皱皱眉头,努力睁开了眼睛。

      因为昨夜哭过的关系,他的眼睛肿肿的,眼中也满是血丝。他慢慢把视线集中到我脸上,似乎在回想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不一会,他显然是清醒了,猛地把头扭开,用红红的耳朵尖对着我。

      “我要走了。”我言简意赅。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转身离开感恩祠,却在要踏出门槛前被叫住了。

      “有樽,”我转头,他已经从被褥里座起身子,“……你要小心地回来……这就是最后了……然后就可以,寻回你最珍视的人……继续过普通的生活了。”

      “嗯,”我点点头,“在这里等我。”

      ***

      慈眉善目的老管家如往常一般站在慈安堂的入口,不待我说明来历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微笑着将我引入了门内。

      通过古色古香的庭院,他带我来到一辆纯黑色的老式汽车前。

      慈安堂的人总是一身袍装,就连建筑风格也是园林式的庭院。唯有这纯黑、连侧窗都不透光的汽车是如此格格不入。

      老管家拉开后座的车门,躬身坐了一个“请”的动作,我故作镇定,不紧不慢地上了车。

      像自行踏入虎口的羊,我将车门关上。接着开始东瞧西望,无论是哪个方位都是一片漆黑,连与前座的空间也用黑色的板子间隔开来,让人仿佛置身于偪仄的方盒里。

      后我上车的司机轻咳一声:“小姐莫要见怪,凡是来慈安堂访客终需经这一遭的。”

      “……我理解。”我假装善解人意。

      汽车发动起来,我们都不再说话,我闭上眼睛试图记忆前行的路线,最终在第十个拐弯时选择了放弃。

      我听到孩童的嬉闹声变远又变近、变近又变远。

      最后,连时间感也变得麻木,或许是过了五分钟,或许是过了十分钟,又或许是更长时间,车子终于停了下来,身旁的车门被拉开,年轻的司机面带微笑,用手护住了车顶。

      我有些晕眩地下了车,就见一座青砖黛瓦的屋子立在眼前。

      “这里就是未崃的住所了,”他理理衣装,拿出金色的钥匙开启了门锁,“我在这里等您。”

      站在这厚重的大门前,我反而蹉跎起来。

      这门足有三米宽、三米高,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人类居住而打造。但未崃就在这扇门后。我把手贴在门上,它虽然厚重,但门锁已被解开,它无法阻拦我。

      我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他会接受我别有用心的道歉吗?

      要说的话明明已在心里排演百遍,如今却颇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情。

      ——我是为惜樽来的。我这么告诉自己,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房门。

      这是一间宽敞的屋子,然而却连一扇窗户也找不到,屋内昏昏暗暗。

      未崃盘膝座在正对大门的矮桌前,桌上点着灯,他手握毛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随着门被缓缓推开,来自外界的一道光撒在了他的身上。

      我走进屋子,大门再次合上,那道光又悉数撤走。

      光源只剩一个,在与黄昏同色的灯光下,我看见他穿上了代表慈安堂的淡紫色衣裳。那衣裳异常华美,竖向的金线在其上整齐排列,纤细的金线旁绽放着同样纤细的小小杏花,在昏暗的房间里反射出点点的光芒。

      闪闪的绣线,闪闪的双眼。

      换上这身华服的他会闪到人的眼睛。

      我想起了两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是在毋山上。那时他也是穿着这样漂亮的衣裳,然而因为极少外出,羸弱的身体使他摔了不少的跤,漂亮的衣服和稚嫩脸庞都沾上泥土,只有那双眸子,闪亮——闪亮——如同夏日的星辰般熠熠生辉。

      那时的他——只有七岁。

      “你长大了……”回想起那个年幼的他,我不小心脱口而出。

      我曾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开口问他为什么会在一年内长大如此多岁,但那时的我对此漠不关心。

      “欸?”他也从突然见到我的惊讶中恢复,哑然失笑起来,“才过去半年而已。”

      他不知道我是在讲过去的事情。

      如今他的衣服上已经没有了泥土,我才发现他可以显得这样矜贵。

      我本都开始自惭形秽起来,然而他一开口,却还是那熟悉的声音,依然轻缓柔和、足以成为我的安定。

      他依然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好说话的他。

      “对不起。”我低下头诚挚地道歉,为以前发生的事情,为将要发生的事情。

      他摇摇头:“要说对不起的是我才是……你过来,像以前一样抱抱我好不好?”

      我知道他在担心隔墙有耳,便绕过桌子俯下身去拥住他,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对不起,”他小声地说,“我明明知道在你身边的是珂琉……如果我那时没有意气用事,或许可以阻止后面的事才是。他有没有伤害你?”

      “没有……他还挺通人性的。他只是要我来这里找回他的手脚——对不起,利用了你。”

      “但是,”他轻轻推开我,与我拉开了一点距离,于是他就可以直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中总有一层水汽,所以总是显得闪闪发光,“你从半年前就开始找我了吧?我都听说了,那时候珂琉还没有恢复记忆,蛇尾村一派祥和、听竹书院也还没有发生灭门惨案,你找我,就是单纯的想找我,对不对?”

      “所以你看,”他拿起桌上的信,那信的开头赫然写着我的名字,“我在给你写信,”他说着又将那写着娟秀字迹的纸张揉作一团,“但是慈安堂会检查信的内容,我也不好写些什么,现在这样能亲口和你说话才是最好的——你要找珂琉的手脚对吧?这里就是重要库房,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他侧过身子,指了指身后那扇看着比进来的大门还更要厚重的门。

      “库房……?”我不解地重复。

      他撩起衣摆,让我看他脚下的锁链:“我也是重要物品。”

      泛着金属独有的冰冷光泽,锁链延伸到后方的圆柱上。

      “为、为什——”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钥匙在哪里?”

      “你是指镣铐的钥匙,还是指仓库的钥匙?——不管哪个都一样,它们都由宗主保管,想轻易弄到手是不可能的。”

      我起身走到那扇门前观察了起来。

      ——虽然它很结实,但也不是不能强行突破。

      “未崃,你确定珂琉的手脚在这里面吗?”

      “我确定在里面——还是叫我怜樽吧。”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确定,但我选择相信他。

      “怜樽,”我回过身叫他,“既然你是卫怜樽,那就别再离家出走了,和我回家去吧。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我想。”他完全没想过我会这么问他,愣了好久才回答。

      听他这么回答,我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槐树树种——是从毋山的那棵槐树上催熟而来的。

      担心破坏柱子或伤到怜樽,我选了个离他与柱子都居中的位子,将树种放在锁链的空隙里。然后召出了藏在身上的珂琉的左手,使役其将血落在其上。

      我小心地、不让槐树长得太大。我并不擅长管控植物的生长速度,我所练习的一直都是如何让它在最短的时间里长到最大。

      还好,它没有长得太大。生长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将锁链撑坏。

      怜樽有些诧异,却又不是非常诧异。

      我想他所诧异的并非是珂琉之血能让植物生长的能力,而是我能控制珂琉之手这件事。

      我第二次拿出槐树种,这回把它放在了那打不开的门锁之上。这回不用控制力度,受到血的恩惠,树种顷刻间膨胀成十米的大树,门被毫无悬念地顶开,发出轰鸣巨响。

      我忙操纵珂琉的左手将那巨大的槐树拖到我进来的门前阻挡。

      门的另一边果然很快传来用力的敲门声:“发生了什么事了?少爷?小姐?”

      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发现推不开门势必会去喊人,如果来人的话……

      我的脑中浮现起那位姑姑的笑容来。

      慈安堂修奇门异术,区区一棵树毫无疑问是挡不住的。

      就算不能从正门进来,他们也会从墙面、或是屋顶进来。

      一边在库房中四顾,一边考虑着这些,我很快看到了两个眼熟的长条形盒子。

      ——与在槐树树根下所看到的一样。

      我迅速打开盒子,其中果然是珂琉的右手与右脚。用早就准备好的麻布将其捆好缠在背上,我回身问怜樽:“你知道毋山要往哪个方向走比较快吗?”

      “嗯——嗯!”他用力点头,“这边。”

      他指了左边的墙,我如法炮制,用第三颗槐树种破坏了左侧的墙,然后向他伸出手:“走。”

      他的手颤悠悠伸了过来,就算被我的手握了起来也仍在不住颤抖。

      “你在害怕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是高兴。”

      离家出走爱好者终于要开始他最后一次的离家出走。

      我们一起踏上了那条血路。

      在那条路上,我的手中沾上第一条人命、第二条人命、第三条人命……不愿再继续数下去的人命。

      但这是为惜樽所杀,为珂琉所杀,为怜樽所杀。我即不害怕,也不后悔。

      我的眼球溅上他人的血液,前路变得血淋淋一片。但路的尽头与毋山相连,与明日相连,与我的幸福相连。

      慈安堂与毋山靠的很近,结合怜樽的记忆与我的方向感,我们将所有弯路都拆成直线,以最短的路途抵达了毋山。

      踏入毋山的土地后,衰败的气氛如往常般袭来,我们却都因此感到安心而放缓了脚步。

      用泉水将脸上的血水洗净,视线又变的明亮起来,我看向身边那同样沾染血污的人。他穿着浅色的衣裳,比穿着黑色衣裳的我要显得狼狈的多,脚上还拖着半截的锁链。见我看向他,他也向我回以毫不做作的柔和微笑。

      那微笑如莲花般出淤泥而不染,面庞所带的血也不使其带上半分阴鸷。

      “所以要从哪里说起呢?”他歪歪头,面上满是苦恼。但这苦恼又是愉悦的苦恼,就像千辛万苦地穿过崎岖的山路、抵达心仪的饭店后面对着菜单不知道该点些什么才好,“你知道慈安堂为什么这么大吗?”

      他终于找到切入点,我摇摇头,一边缓步向前,一边安静听他的讲述。

      “有一年饥荒,宗主用一个孩子……也就是珂琉,与蛇腹村交易。蛇腹村用划分一块地作为交易筹码,得到了珂琉的主权。

      “宗主把那块地改名蛇胆村,自己独立了起来。整个蛇胆村,都是慈安孤独园的地界,慈安孤独园也从那时起改称慈安堂。虽然仍旧在接收孤儿,买来与抢来的孩子占比却更多,大概就像某个邪/教在某一天突然闯入你家,说‘你家孩子适合来我们这修仙’这种离谱的感觉吧。”

      我见他视线越发悠远,便问他:“你是这样被抢夺而来的吗?”

      他收回视线,看着我摇了头:“我们这一支在慈安孤独园刚刚改名为慈安堂的年代便在此间存续。我们生来就有特殊的职责——”他抬起右手,放在自己胸腔的左下方,一字一顿地缓缓开口,“——保存珂琉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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