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前夜 “我也想要 ...
-
这一觉我睡了很久,醒来时天已经暗了下来,珂琉正对我座在餐桌前,断肢在他身边悠悠转着,画面很是诡异。
见我醒来,他让断肢漂荡到我眼前:“你控制它试试。”
“……啊?”我不明所以,脑袋还有些嗡嗡作响。
“在我身边的时候,你可以暂时控制它。”
我盯着那只漂浮在我面前的手。
“你有什么不满吗?怎么看吃亏的都是我吧。”珂琉见我迟迟没有动作,不悦地催促道。
……说要试试……我试着驱使它为我端一杯水来,它便乖乖向水壶移动:“真的……”它仿佛是由看不见的神经连起的第三只手,“不过为什么要让我来控制?”
“是借你的武器。”
第三只手是武器……难道是:“……要我去偷东西吗?”
“……也不是不能这么说,”他顿了一会,“总之你先适应它的存在。”
于是我尝试了躺在床上用它完成拖地擦窗、站在厨房门口用它作完了四菜一汤、并且用它吃饭喝汤。躺在床上吃东西然后把手砍下来去洗的梦想也得以实现。
当我要带它进浴室时,珂琉终于阻止了我:“别尽带着它做奇怪的事情!”
“洗澡算什么‘奇怪的事情’?”
“总之就是不行!”他的耳朵尖红红的,“虽然现在连接的是你的感觉,但这是我的手。你记住,是我的手。”
“好、好,你的手、你的手,”我不以为意,随口敷衍道,“但是做菜洗碗有什么不好?你的厨艺说不定会因此精进。”
“我又不需要精进厨艺。”他说的斩钉截铁。
“你没有想过夺回身体以后要正常生活吗?”
“……?”他木然地看着我,像个傻子一般。
“就算打算向谁复仇,复仇之后也会开始普通的生活吧?”我用他的手拍拍他的头,“真没想过吗?”
“……我可以有吗?”
“你不能有吗?”
“……”
第二天,珂琉从厨房拿出一颗过去晒干的贝母放在自己手心,让我将断肢的血滴在植物上。
虽不知他意欲几何,但我还是言听计从,用水果刀划破了他的手。
尖锐的疼痛传来,血方滴到贝母上,它就迅速抽出了绿芽。
绿芽一经抽出即刻凋零,膨大的鳞茎中立马又长出了叶子。很快叶子再次凋零,新的鳞茎与拔高的叶子迅速取而代之,最后在顶上开出淡绿色的漂亮花朵。
浙贝母从发芽到结果需要五年光景,这五年的光景在他手中顷刻演绎,我呆呆看着这一切,由于惊讶而说不出话来。
“给你。”他将花带着鳞茎递给我,我本能地接过,视线仍是惊疑不定地落在他身上。
我咽了咽口水,为何北方的树种能在南方茁壮成长、为何他对人类有着无差别的恨、感恩祠究竟所感何恩,某个能解释以上问题的答案就在这一瞬间于脑中生成:“己巳年不是你出生的那年,而是你死去的那年……你死在1569年,是吗?那一年因为干旱盘蛇地区闹了严重的饥荒,但1570年时明明干旱没有结束,却奇迹般的结束了饥荒。那是因为你被……分到了四个村子里……”
明明一直在警告自己不要踏入他的因果,但——但……
已经推出的结论是无法撤回的。
“你要掌握让它迅速划破它自己的窍门,这不难,我指甲很利,”珂琉不置可否,像没听见我的话一样,只继续讲解他的战斗要领,“至少要能让树苗在一瞬间长高,刺中从它顶上飞过的鸟。慈安堂是个危险地方,只有熟练到这个地步,我们才是安全的。”
珂琉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的心中却有了明确的答案。我点点头:“嗯。”我要夺回我的普通生活……如果可以的话——还有他的普通生活。
“不过如果离我太远的话,你就无法操纵它了。”
“……我不会让惜樽深入险境。”
“我知道,”他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狡黠微笑,“我可以长期把这只手出借给你,让它在远离我的时候也能被你控制——但是,白白借给你当然是不可能的。”
“……”我觉得有点不对,“我应该是在替你跑腿吧?”
他摇摇头:“你在替卫惜樽跑腿。”
“…………”我明白与这不讲道理的小霸王多做纠缠也是徒劳,“那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这个。”他用断肢取出一张白纸递给了我。
白纸上赫然写着“借条”两个大字——也只有这两个大字。
“你在这边按手印就行了。”珂琉指指左下角。
“……这上面既没有写我借了什么,也没有写违约赔偿——”我说着一顿,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这是我曾经对蛇尾村的那位委托人做过的事。
“嗯,”珂琉眉眼弯弯,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换做是你就会同意’,是吧?好姐姐锦标赛二十年冠军。”
他说的对。世界上没有别人能为弟弟做到,而我却不能的事。
***
我开始每日在独自一人的毋山中往返,将时间全部投入到毋山深处的练习中,不知多少鸟兽死在我手中,良心和痛觉一起变得麻木。尸体叠着尸体,新伤覆盖旧伤。
我每夜都为他的掌心涂上药膏,以防那只漂亮的手留下难看的痕迹。“没事的,我生前所受的伤比这多得多。‘身体上的伤总有一天会痊愈’,对吧?就像你弟弟的脚一样。”他指的是惜樽刚刚拆去了的石膏的右脚,石膏虽已拆去,却不代表着他已经能正常行走。伤筋动骨一百天,还要有一个月他才能过离得开他的拐杖。
这天早上我照例打算前往毋山,珂琉却叫住了我:“今天不去。”
我不解地看向他,他却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昨天下午有个邮差来家里找你,要我给你捎一句话——未崃回慈安堂了。你三番两次过去打探他的消息,如今他被抓回来了,你这时去‘看他’无可厚非,这大概是最不容易被怀疑的机会了。”
我……我没想到未崃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我本来计划着向他道歉的。
……结果,又变成了利用他。而且,说不定还要兵戎相见。
珂琉似是看穿了我的心事,他不屑一笑:“你不用担心。慈安堂的前身慈安孤独园——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孤儿院,他们开孤儿院已经是三、四百年前的事了。那场饥荒之后,慈安堂顶着孤独园的名号,行奇门异术之事。他们的“孩子”确实有孤儿,但更多的是抢夺而来的有天资的孩子,比如你小时候所认识的卫明莳。将未崃和慈安堂联系到一起的本就不是正面的感情,不是爱所缔结的关系。以他多次的逃跑行为来看,他对慈安堂的感情可以推断为恨。所以,他不但不会阻碍你,大概还会帮助你。”
我于这天夜间将这珂琉背上了毋山的感恩祠。这即是为了方便事成之后他与弟弟交换身体,也是为了防止我们的目的暴露后腹背受敌。
如果一切顺利,感恩祠将会是仅限一夜的大本营。但如果事情不顺利,我们或许就要在此安营扎寨。所以感恩祠中满是我这两个月来往毋山时所带来的锅碗瓢盆、地铺被褥、压缩罐头,以及一切对我来说重要的东西。当然,也不会忘记带上卫一。
除此之外,还有为珂琉准备的义肢、缝合针、缝合线。虽然他说缝合只是个形式,随便用缝衣服的针线意思一下就好,但我姑且还是学习了使用方法,暗自拿猪肉练习了数十个晚上。
总之,此时的感恩祠满是生活气息,没有一点灵异气味。
我问背上的珂琉:“慈安堂会看不出来你把毋山当驻扎地吗?”
肩头传来闷闷的声音:“当然看得出来,但是他们拿这里没办法。”
“为什么我能正常翻越毋山?”在潜意识里我一直认为走进毋山会迷路这件事仅仅是传闻,甚至都忘记问他这个问题。
“因为你是‘被毋山接受的人’,”他先是故做严肃地说,接着哈哈大笑,“玩笑——因为这里是我的山,你的意志力超过了我的意志力,所以不会迷失到别的时间里。”
“迷失到别的时间里?”
“嗯,来到这座山的人,并非下不了山,而是迷失到了过去、或者未来里。”
“惜樽所走到的就是三年后吗?”
“嗯。”
“那为什么我能找到那些走失的孩子?”
“因为你怀抱了强烈的寻人意志,将他们从错误的时间带往了正确的时间。”
“我不理解……对我来说,明明是寻找惜樽的意志最为强烈。”
“因为他的意志比你更为强烈。”
“……?按照你刚才说的,如果他的意志比我更为强烈,那就不应该走不毋山。”
“因为他所怀抱的意志并非走出毋山的意志,而是——不被你找到的意志、想要让你幸福的意志。他是自愿将身体借给我的。每一个我所借用过得身体,都是身体的主人自愿出借给我的。”
“……?”
“这些事情等他回来后再去问他不就好了?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能长期维持如此强烈的意志。”
我沉思片刻,最终狠下心开口说道:“因为我精神不正常。”
珂琉或许没想到我会如此直白,在我背上沉默了一会:“所以可以尽情的偏执、固执,不顾现实的抱持执念。”
我笑了起来:“对,很好吧?精神正常的人是做不到的。”
珂琉也跟着笑了起来,但没过一会,那笑声就停了下来:“等到卫惜樽回到你身边,你就不会再具备这样极端的意志了吧……”
“嗯……”
“也就是说,不能再到毋山上来了。”他的这句话说的轻轻的,光是听清字句都很是费力。
“嗯……我之前不是在这里的槐树下发现了一座药材仓库吗?里面有些在现在很是稀缺的药材,我把它们拿到蛇腹村的诊所卖到了超出想象的价钱。所以我打算这件事过后,就带着惜樽搬离这里,搬到慈安堂不能再只手遮天的地方……四个人一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吧。”
“四个人?”他发出了不知指向何处的低声嘲笑,“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圣母?”
“我过去确实经常被人这么说。”虽然那已经遥远得像是前世的事一样了。
没想到我会痛快承认,他反倒沉默了一会:“……我、是没办法离开毋山的。这座山是我的一部分,我是这座山的一部分。”
我是没有办法再来毋山的,而他是没有办法离开毋山的:“那,明天晚上,或许就是说永别的时候了……”
气氛突然变得悲凉起来,我突然想到那颗槐树,我与他的约定看来从第一年起就无法履行了。
我不禁悲从中来,低下头看脚下仿佛会不断延续下去的山路。
珂琉也安静地趴在我的背上,不再说一句话。
明明……现在不说或许就再没机会说了。
“不断延续下去”的假象很快就结束,我看到脚下的山路变为石板路,感恩祠近在眼前了。
“……你就不能意志力弱一点吗?”我终于开口问道。
“……?”珂琉显然没有听懂。
“你的意志弱一点,这样我不就可以上山了吗?……我可以偶尔来找你下棋,虽然我下的不怎么样。”
他愣了愣,没有马上回答我,似乎是在想怎么解释才好:“我所说的‘我’并不仅仅是指‘此刻的我’,我从出生开始,就被迫用自己的血浇灌这座山。我从记忆的起点就在诅咒这座山,一直到死后,到几个月前,都在诅咒这座山。这座山所承受的诅咒是以百年为单位的,要将它代谢也需要百年。”
“嗯?”我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词,“‘几个月前’?这几个月发生什么变化了吗?”
我们终于抵达祠堂,我缓缓蹲下身将他放下来。哪知他轻轻用单脚落地后突然按着我的肩膀不让我站起来。
“……你现在不要转过来……你以前不是说过吗……说什么自己幸福了,就希望全人类都幸福。哼,我不可能接受这种愚蠢的想法就是了。我只是希望他们能被幸福冲昏头脑,这样就没闲工夫来破坏我的幸福了。”
“你……幸福吗?”在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诡异场所背对着他说出这句话显得莫名之至,但我能感到他的手在慢慢变热,他的手沿着我的脊背划过我的脖颈,攀上我的头顶。
像我以前常做的那样,却又比我更加缓慢、更加小心地抚摸了我的头:“我很幸福,有樽。幸福到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把那么多仇恨倾诛到这座山里,以致于诅咒反噬到自己身上。我明明还想要更幸福一点的,我也想要有人为我留下房间、有人在噩梦时叫醒我、有人告诉我名字的意义。”
“我……我也想喝一次热的贝母粥啊。”我想转身看看他的脸,他察觉到后更用力地抵住了我的头:“说了不要转过来!”
那斥责中带着明显的哽咽,我控制那第三只手将他的头按到我的肩上,姑且算作一个扭曲的拥抱。比他的手更加炙热的泪水一滴滴落在我的背上。
见再也藏不住,他才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就算在哭也仍旧不忘骂道:“你们两姐弟的身体怎么都这么爱哭,真是软弱的人类!”
“……好、好,都是我的错。”我边用第三只手轻拍他的背,边轻声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