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左女士的花

2、归途

　　这一夜，段青川入睡很快，在车上一路颠簸早已疲惫不堪，脑袋一沾枕头就进入梦乡。
　　翌日，段青川意外地，自己就睡醒了，待洗漱好准备出门，正好迎上岳母来叫他。
　　段青川挠挠头，不好意思笑着“您瞧，我这回可戴好耳暖了。”接着又问“小阅呢？起了吗？”
　　“穿戴好了，在院子里等着呢。”岳母对他指了指院外，段青川掀开厚重的帘子走出去。
　　刮了一整夜的风此时终于静了下来，清晨的天空亮得很晚，整个世界像浸泡在蓝色和灰色墨水搅拌而成的湖里，一派寂静中似乎能听到远处中学学生们跑操的口号声。
　　一眼看过去，段青川还没有及时找到曹阅，仔细一瞧，这孩子正蹲在院角一颗树旁，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身形本来就瘦小，此时缩成一团更显得他好像马上就要被掩埋在堆积的白雪之下。
　　一只鸟跳过他身旁的那棵树，枝丫上的积雪被簌簌抖掉些许，落在曹阅的围巾上。
　　段青川脚踩在雪上，只闻轻微的“吱呀”声。
　　轻轻拍过曹阅围巾上的雪，曹阅感受到后，扭过头，冲他喊了声“叔叔。”
　　围巾几乎遮挡住他大半张脸，他开口时呼出的暖气在空气中凝结而成的白雾缭绕一瞬就消失掉，清亮纯稚的眼睛，见到段青川时，小幅度弯了一下。
　　他就蹲在那里，喊他“叔叔”。
　　无论来时为自己做了多少思想工作，段青川的心在此刻好像被狠狠抓住，他的思绪早已在瞬间变化万千，眼前过电影般闪过一幕幕泛黄的旧镜头，回眸冲他微微一笑的许曼，将鬓边发丝别过耳后的许曼，台灯下柔声哄孩子睡觉的许曼……
　　不知出自什么原因，或许是见到曹阅又想起记忆里那张脸；亦或是为许曼留下这么乖巧的孩子而感到自豪；又可能是想到之后照顾曹阅之路任重道远，肩上的责任又加重一分。
　　他的眼睛在干燥阴冷的空气中，酸涩地好像再眨一下，蓄满的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早就在第一次见曹阅时生出的念头此刻重上心头。
　　——这孩子，跟他的妈妈长得真是太像了。
　　临别时，段青川牵起曹阅的手，曹阅戴着姥姥织的毛线手套，段青川冰凉的掌心似乎透过暖绒绒的布传来丝丝寒气。曹越盯着段青川通红的指节，这样想着。
　　他又联想到妈妈在时一家三口生活的场景。那是去年冬天，妈妈总是抱怨段叔叔不知道保暖，大冬天穿一根牛仔裤跑来跑去，为他备好的秋裤围巾手套全都不知道丢到了哪里，而段叔叔强词夺理着“冻冻更结实，更结实嘛！”
　　曹阅有点想替妈妈嘱咐段叔叔，要带好手套，不然会长冻疮，痒死人。可他年幼的心思却觉得这样有点管的宽了，他怕段叔叔嫌他烦。
　　正低着脑袋想心事，眼前却突然递来一颗剥好皮的水煮蛋，段叔叔轻快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吃吧，姥姥还给你热了牛奶，待会你就着奶把晕车药吃了。”他的手抚着曹阅柔软的发丝。
　　曹阅小口小口吃着鸡蛋，胆子忽然就被鸡蛋给幢大了。他仰起脸，细声细语地，小心翼翼地问“叔叔，你怎么不戴手套啊？手都冻红了。”
　　童声稚嫩，又带着点小踌躇。段青川生出想要逗一逗这孩子的念头，他轻轻掐了下曹阅的脸，替他将快要吃进嘴里的围巾向下掖了掖，扬眉冲他笑着“因为我身强体壮，冻一冻更好，更强，科学家不都说了嘛，冻一冻十年少。”
　　曹阅望着他削瘦的身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刚过年关，即使天还没彻底亮起来，大巴站早已挤满了人，他们都跟段青川一样，背着鼓囊囊的行李包。
　　段青川怕拥挤的人群将他和曹阅冲散，他用一根鞋带将自己的手腕和曹阅的手腕栓在一起，再三叮嘱道“抓紧我，千万不要放手，人这么多，难保没有人贩子在里面。”小孩子认真点着头，手被紧紧攥在段青川掌心里。
　　好不容易挤进车门前，曹阅刚要踏上去，就被一个高而壮的身体挤到了一旁，头因惯性不受控制地撞向车壁，一只手及时护住他的额头，“嘭”一下替他挡住了。
　　顾不得手上的锐痛，段青川咬牙，双臂用尽全力托举着曹阅的腰，将他往车里送。
　　待曹阅被送入公车里，另一只脚还未沾地，身体就被拥进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淡的皂香味。段青川在他上方轻轻喘着，“可算……可算挤上来了。”
　　曹阅微微侧着脸，感受着段青川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自己耳朵旁，痒痒的。公车内的空气浑浊又沉闷，眼前是大人们挤来挤去的各色衣衫，他反手握紧段青川的手指，再大的不安感和陌生感都慢慢淡下，身后与他唯一有关联的人，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一路上被颠簸来颠簸去，曹阅被折腾地头一歪，靠在段青川身上昏昏欲睡，段青川一手扶着他的肩，身体向外探出，缓缓站起来，另一只手够向头顶存放行李的柜子。
　　这个动作不好做，试了几回，倒是将曹阅给弄醒了。段青川让他坐好，自己站起来，胳膊伸向柜子，摸索到自己的行李，拉开拉链胡乱翻了一阵，扯出一条灰色的毛毯，盖在曹阅身上，轻声道“继续睡吧。”
　　试了几回，曹阅发现自己睡意全无，他扭头望向窗外，正经过郊区，满目萧条，无聊得很。
　　他往车窗上哈了一口气，手指在上面形成的白雾上画了一个笑脸，聚集的水珠迅速向下流淌，不一会儿就成了个哭丧着脸微笑的样子。
　　听到段叔叔噗嗤一乐，他扭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段青川凑到车窗前也哈了一口气，快速写着，“不困了？”
　　曹阅又哈口气对车窗写着，“对呀，我有点想姥姥了。”
　　“过几天元宵节就回去和姥姥一起吃饭。”
　　“姥姥现在会在干什么？”
　　“做饭？洗衣服？缝衣服？”
　　“哦！”
　　就这么用这种无聊又怪诞的方式交流了一会儿，他们左边那个女生忍不住笑了出来，她道“你俩！可真有趣！”
　　段青川眨眨眼，笑着“太无聊了嘛。”说到这儿，他猛的站起来，扯下行李包开回翻着，复又塞了回去。
　　他伸手，在曹阅眼前变戏法一样，变出一本连环画，“瞧瞧，我把什么给忘了。”
　　连环画封面画着身披斗篷，耍着金箍棒的孙悟空，威风凛凛的。
　　“大闹天宫！”曹阅接过小本子，咧开嘴满足地笑着，他俏皮的小虎牙只有在他开怀大笑时才会漏出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不少呢，都在袋子里装着。”段青川瞧他高兴，心里也得意着，忽然体会到其他当父亲的幸福感了。
　　下车前，曹阅还没有将那本连环画看完，其实也就几页，只是他看得格外慢，将每一幅画的每一个小细节都仔细品味着。
　　中午领曹阅吃了一碗面后，终于要回到阔别半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