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封情书》沧海一粒沙

2、惊为天人

　　向心大多时间躺在被窝里，这种老式的四合院是没有暖气的，即使整日开着空调，寒气依然猛烈。
　　尤其到了晚上，若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从门缝里窜进来的寒风，格外刺骨。
　　向心耽误了去新学校的报道日期，向建林从学校领了新书，向心没事的时候就趴在床上自己预习，不懂的地方，用笔做上标记。
　　袁氏夫妇来探望。
　　“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再经这么一折腾，孩子就彻底病倒了。”说着张瑞芝声音有些哽咽。
　　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自是疼爱的紧。
　　向心打出生，身体就比其他孩子弱，六岁之前就总生病，向建林夫妇平日里照顾的很仔细，有一点不舒服，就紧张的不行。
　　“妹妹，也别太担心了，心心大概是一时受不了北方的寒气，过几天等适应了，就会好的。放宽心，照顾好孩子。”顾敏拍着张瑞芝的肩膀，轻声安慰着。
　　她也顶喜欢向心这孩子，温婉可人。
　　张瑞芝这才断断续续的止住抽噎。
　　下午三点左右，左氏夫妇从娘家回来，也过来安慰了一番，毕竟不太熟悉，表示对新邻居的欢迎外，寒暄了几句，没有逗留很久，走时留了些驱寒的补药。
　　一周后，向心的身体状况好些。
　　但北方的天气始终像个脾气古怪的孩子，总是昏昏沉沉的。
　　向心身体虽然好转，但也不敢大意，活动范围也只局限在屋内，好在房间还算大，一间大客厅，三间卧室，爸爸把较小的一间改成书房，他在里面办公，向心偶尔进去看书。比他们在南方住的楼房要大很多。
　　那段时间袁氏兄妹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会来找向心，袁思辰安静的在沙发上看书，偶尔发呆，袁思睿叽叽喳喳的讲在学校有趣的事，讲的时候自己会一直笑个不停。
　　袁思睿虽然脾气暴躁，但她笑点低，其实说实话在向心听来并没有多好笑的话，她笑的前仰后合。向心不好意思冷落那么热情满满的小女生，偶尔插一句，然后一直端着笑脸，听她继续说不去，直到顾敏叫，他们才回去。
　　有时候袁思睿也会很安静，两个人安静的听袁思辰读小说，只是袁思睿会不知不觉的睡着，对她来说这是很好的催眠曲。
　　向心就会听的极认真，读书本就是让人开心的一件事，既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又可以学到课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开阔眼界。
　　《狼图腾》就是从袁思辰口中让向心爱上的，后来从袁思辰那里借来，反复看了三遍，她是个执着的人，不明白的地方，就会从头开始看，会不会是哪个情节忽略了，若不从头开始，必然连贯不起来。
　　袁思辰还把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书，给她看，看完了，就换新的。
　　对袁氏兄妹，向心充满感激，虽然不熟悉，有些拘束感，但他们依然热心的陪着她。
　　养病期间，也没有那么无聊了。
　　院子里有棵榆树，看躯干的程度应该有个几十年的历史了，可以想象春天的时候它的繁茂，遮下整个院子应该是绰绰有余的。雪虽然停了，现在树上积了很厚的雪，因天气始终阴着，并未融化多少，向心双手托腮想象着，春夏来临时，枝繁叶茂的样子。
　　忽然，哗啦一声，一大团一大团的雪球从高处砸下来，向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了一下，什么情况？天上难道下雪球？应该不会那么夸张。
　　便听到惊呼声:“哎呀，小祖宗，你怎么爬树上去了，万一摔着可怎么办，赶紧下来。”
　　向心对声音很敏感，虽只见过左氏夫妇一次，但她的声音，她记得清楚。
　　“小祖宗”向心心里也是一惊，难道是袁思睿口中的那个左疯子？此刻好奇心爆棚。
　　向心好奇的从门里探出头，正巧被一块落下的雪球打中脑袋，有些昏沉。
　　残留在脖子里的雪，很快因肌肤的温度融化，顺着留入后背，向心被这凉意激的一个寒颤，但她更好奇左疯子是“何许高人”。
　　那是向心第一次见到左封，他在树上，坐在两根树叉中间，双腿耷拉着，来回摆动。
　　向心抬起头，因天气原因，没有阳光的直射，异常清晰。
　　左封就这样直直的闯进向心眼里，上面的少年天真无邪的笑着，眼神透着光亮，像黑夜里的星辰，哦，不，他更像极了这北方迟迟不肯出现的太阳，光芒万丈。
　　怎么会有男孩子长这么美？女生看了都会嫉妒吧。
　　肌肤赛雪白，瞬间出现在向心脑海中。
　　他看上去瘦瘦弱弱的，似古时候的文弱书生，摇起那些粗壮的树枝却又不费什么力气。
　　他笑声爽朗，眼神看向突然出现的向心，有一丝疑惑后，紧接着邪魅一笑。
　　这一眼，被向心“惊为天人”。
　　少女心里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小鹿乱撞的感觉。
　　比那年，他们学校校草向她表白，心跳还要猛烈，她捂住心脏的位置，怕它突然就跳出来。
　　向心妈妈循声来到院子里:“怎么了，冯姐？”
　　“我家那混球爬树上去了，树枝这么滑，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办？”冯慧声音急切。
　　“妈，妈，站到树上可以看的很远。”笑容在干净的脸上漾的更开，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有种空灵感。
　　总之这一眼，左封在向心心中便是完美的，惊艳了她往后所有的时光。
　　“你看到了什么？”向心一直抬头望着他，她好奇能看到什么。
　　左封并没有搭理她，也没有看她。
　　他一个人在树上，望着远方。
　　十七岁的向心，突然觉得心疼这个少年，明明才第一次见，明明少年脸上笑容灿烂，明明少年的声音听上去很轻快，明明...可她就是能感觉出一个叫做“寂寞”的东西从他眼底蔓延。
　　那么美好的少年，以后再想起那时的场景，还有他说的仅有的一句话，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她在想，在树上能看到南方的家么？能看到学校门前的那条河么？能看到那些熟悉的脸么？能看到那份陌生的慌张与不安么？通通不能。
　　当时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向心缩回屋里，再去看书，脑中总浮现他的笑脸。
　　即使以后熟络了，向心还是没勇气问，他那日看到了什么？
　　倒是袁氏兄妹虽没有亲眼见着当时的情景，大致也听大人们说了。
　　袁思睿数落了半天，最后总结:“总之，那个小祖宗就是疯子，总是做一些惊世骇俗的举动，我是怕他。”
　　后来的时候袁思辰总是没事拿这件事挤兑左封:你那时究竟看到了什么？看到美女没？你丫只有看到美女眼睛才是直的。
　　“ 美女没看到，看到一张苍白如鬼的脸，吓了我一跳。”目光如炬的看向向心，她装作视而不见。
　　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左封记得清晰，他低下头的瞬间看到这样一张苍白的脸，几乎是没有血色的，连嘴唇都没有血色，眼神却异常干净，下来的时候她大概回屋了，左封知道，院子里搬了新邻居，那家女儿生了病，爸妈去看望了，没带他。
　　“得了，准时看到我们娇艳的向妹妹了，如何？是否一眼钟情？”
　　娇艳？如果面无血色也算，那应该算是极品娇艳了。
　　“你会对鬼一见钟情？我可不是你，饥不择食。”左封无情的回怼。
　　后来左云东回来，左封就此事被罚写千字检讨书，要求:深刻，不能避重就轻，应付了事。
　　再后来的一个周直到向心病好，去学校上学都没有再见到左封。
　　她好奇左封的去向，如果直接向袁氏兄妹打听，又会显得刻意，南方女孩子细腻的心思总是让她顾及很多，所以后来她也因这性格吃了不少苦。
　　袁氏兄妹也恰到时机的提起:“哎，左疯子被关禁闭，少了很多乐趣。”
　　“关禁闭，是什么意思？”向心试探的问。
　　“啊，左疯子一犯错，就会被他爸爸关去山上的家里，这次事件不严重，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回来了。”袁思睿掰着手指盘算着。
　　“一个人吗？”
　　“对啊，不对，还有一只狗算不算？”袁思辰这句话有意讨她开心，向心并没有接收到。
　　“应该很寂寞吧？”向心叹息。
　　很不可思议，那个阳光般的少年正经历这么可怕的事情，他不过是做了一件大多数男孩子都会做的事情，甚至没办法称为错。却要承受如此后果。
　　向心的心莫名一阵酸痛。
　　“他都习惯了。”袁思睿对左封“关禁闭”一事习以为常，并不会觉得不妥。
　　“有人会习惯寂寞吗？”她声音极小。
　　“没有人替他说情吗？”向心有些不死心。
　　“他家里，有些复杂。”袁思辰说。
　　“是奇怪。”袁思睿补充道。
　　所以，大家都冷眼旁观着，看着这样一个少年陷入黑暗:向心心里瞬间冰冷。
　　她能体会那种感受，心总是被什么紧紧攥着，不会感到痛，甚至麻木，却始终空空的。
　　十二岁那年，爸妈因工作一直很忙，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向心，性格越来越孤僻，直到爷爷去世，她再也承受不住，彻底崩溃，最后诊断结果轻度抑郁。
　　不知左封是否也在承受她当年经历的一切。
　　好在她的爸爸妈妈很爱她，妈妈为此请了长假，陪伴她一年，向心花了好久才变回原来那个开朗爱笑的自己。
　　所以没有人比她明白，左封可能病了，没有人发现而已。他很需要被保护。
　　向心一脸惆怅。
　　“向心，你这是在同情他吗？在他面前千万不要有这种表情，否则你会很惨。”袁思辰友好提示。
　　“对呀，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有什么类似同情，可怜之类的表情，他不喜欢，会发脾气，他发脾气很可怕。”袁思睿继续补充说明。
　　“为什么？”向心不解。
　　“左疯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总之你记住我们说的话就好了。”
　　其他的他俩好像并不想多说。
　　向心向来不强求别人。既然他们不说，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不过左封真的会习惯被关禁闭？不会有人习惯被关起来的。
　　他应该不想被别人看穿自己是只受伤的狮子，即使自己站在山头安静的嘶吼，也不想别人靠近，独自疗伤，总是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