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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此处风烟俱净 ...

  •   夏夜多雷阵雨。

      舟行刚入睡便被雷鸣惊醒,搁置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映照得墙壁莹白的一片。
      暗夜里的手机铃声掩蔽在雷鸣之后,若不是这点光,很难让人觉察来电。

      舟行接通电话,就听见对面阮万宁几近崩溃的声音:“煤球走丢了!”
      舟行耳尖听见对面隔着话筒显得有些飘忽不定的雨声,坐起身来:“你先别急,镇静一点。正在下雨,跑不远的,说不定正在哪里躲雨。”
      听着阮万宁声线平稳了点,舟行又道:“你先找个地方避雨,我过去接你。”

      穿好雨衣要出门的前一刻,舟行拎着手里的另一件雨衣,犹豫了片刻,还是略过了放在玄关的雨伞。
      门锁吧嗒一声扣住,两把伞,头挨着头靠在玄关的雨伞架上。

      舟行开车抵达阮万宁身边时,她正听话地在就近的屋檐下躲雨。

      这一片是五金涂料、板材灯具的商铺聚集区,少有在深夜还在营业的,无处可去,便只能躲在商铺门前。
      阮万宁似乎已经出来一段时间了,并未携带雨具,周身衣物也被打湿,显得身材玲珑。
      车灯照过去,屋檐下的女子回头朝着光源望过来,四目相对,舟行喉咙发紧,降下车窗招呼她上车。
      原本从刹车挪开的脚又不动声色地挪了回去,此刻他原本应当像个体贴入微的绅士,下车护送雨中淋湿的女子上车,但偏偏不知为何,双手握紧了方向盘,一动不动。

      阮万宁小步跑向副驾,拉开车门,也不管打湿的衣服待会儿会濡湿座垫,径自坐下,关上车门,动作一气呵成。
      而后,转头对着舟行说:“我原本叫了人过来接我,因为你,多在屋檐底下待了十几分钟,座垫完了会清洗干净,现在先这样吧。”
      是了,看到阮万宁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依照阮万宁的性格,在他打开车门想要上演温柔戏码的同时,她大抵已经动作迅速、毫不忸怩地拉开副驾的门了。
      压根儿不给人任何暧昧机会。

      即便如此,他还是递给她提前准备好的毛巾:“擦一擦,新的没用过的。”

      发梢悬垂的水珠很快渗入纤维里,水分被吸干,阮万宁俨然一副刚刚出浴的模样,舟行直视前方,目不斜视,问她:“要去哪里?”
      阮万宁沉思了一会儿:“先回去吧。”

      “我绕着周围都看了一遍,这小短腿没道理这么能跑,只有两个可能,要么躲起来了,要么被谁捡回去了。”
      “监控看了吗?”
      “废话,你能想到的,我能想不到吗?”阮万宁将擦过的毛巾搭在脖子上,“问题是,监控录像里没有看到煤球跑出去,我想可能什么地方看漏了,回去再仔细看一遍。”

      “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先送你回去,你看监控录像,我扩大范围再找一找,有线索随时联系。”
      “嗯,可以。”

      雨越下越大,雨水凝成水流从玻璃窗上滚过去,雨刮器疯狂挥舞,刮起雨水泼出去。
      单单从车门到店门的这一段距离,舟行的裤管就湿透了。
      两人迅速跑进店里,阮万宁招呼他擦洗一下,换身衣服,等雨小了再做打算。

      阮万宁吹干头发出来时,舟行已经坐在电脑前查看监控录像。
      店里的音响放着舒缓的音乐,音量不大,刚好够室内的人听见,在深夜里,也足够清晰。
      见她出来,舟行指了指操作台:“我煮了点姜茶,现在应该快好了。”

      阮万宁去倒了两杯姜茶,端过来,捧着其中一杯小口抿着,视线起初还在屏幕上,不多时就转移到了舟行面上。
      专心盯着屏幕的男子,发梢还未擦干,带着些朦胧的湿意,左耳后侧一滴水珠滴落下来,落在脖颈儿上,顺着锁骨的位置滑了进去,阮万宁的视线也顺着水滴一起滑落下去。
      衬衣袖子被卷起来,尺码有点贴身,衣料被紧实的大臂肌肉撑起来,勾勒出模糊的肌肉纹理。

      阮万宁低头呷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舟行的肩臂腰腹,约莫正好在黄体期,身体分泌了过多激素,感官对最直接的视觉感受竟毫无抵抗力。
      舟行此时此刻完全像个散发着费洛蒙的大号分子,这样想着,鼻尖又一次嗅到了类似雪松的气味。

      阮万宁戳了戳舟行的胳膊,触感比她想象得还要好,不算硬邦邦的,还有轻微的回弹,一瞬的讶异过后,了然开口:“你怎么下雨天,出门还喷香水?”
      香溶于水以后,气味会更加浓郁,轻易就能被嗅到,大概是雨天的原因,才会让气味如此突出。
      舟行转头过来,有些尴尬:“我没有啊。”
      对话就此陷入了沉默。

      舟行继续看录像,阮万宁继续喝姜茶。

      从阮万宁最后一次看到煤球的时间算起,摄像头能拍到的区域里,都没有出现煤球的身影。
      摄像头覆盖整个店门口的大片区域,如果煤球不是从门口离开,只能是从其他的窗口跑了出去。

      雨水渐渐小了,舟行正要开口,打算出门去再找一圈,就听见一声喵叫。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见煤球从沙发底下探出了脑袋,又喵了一声。

      阮万宁从晚上开始找不到猫影,这家伙躲在沙发底下睡大觉。

      阮万宁拎起今晚乌龙事件的始作俑者,戳着鼻子教训它,煤球仿佛听懂了一般,阮万宁说一句,它抗议地喵一声,阮万宁后半程也不说话了,鼻孔出气,一个音调地哼着。
      舟行看着一人一猫互相对骂,你哼我喵的,忍不住笑起来。
      但笑着笑着,舟行就察觉出不对来,煤球的叫声显得有些奇怪,频率也越来越高,阮万宁还当煤球在和她吵架,一个劲地“哼”。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分娩期了。舟行上前唤了声“阮阮”,接过来煤球。

      煤球显得很焦躁,屁股黏糊糊的,舟行端详了一瞬,转头朝着还在愣神的阮万宁道:“羊水好像破了。”

      阮万宁还愣在那一声“阮阮”里,闻声回过神来,在舟行的指挥下,把提前准备好的待产包和尿垫拿了出来。
      猫咪生产需要温暖昏暗的环境,阮万宁把猫窝搬到了里间,只打开一盏壁灯照明,为了保暖又在猫窝里多铺了一层小毛毯,然后把煤球放在了尿垫上。
      热水和羊奶粉也提前备好,一切工作准备完毕,两个人守在猫窝旁边等着。

      煤球宫缩的频率不高,等待生产的时间有些漫长,阮万宁初始还等了一会儿,看着煤球难受,伸出手安抚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煤球也没有要生的样子,她渐渐开始觉得眼睛干涩,犯困起来,起身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支着脑袋闭目养神。
      渐渐地,脑袋沉沉下落,到最后索性趴平在桌面上,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煤球宫缩得频率加快,看着是要生产了,舟行回头打算唤一声阮万宁,这才发现阮万宁已经睡了过去。
      昏暗的暖色柔光铺在阮万宁的脸侧,半张脸陷在阴影里,舟行放轻了呼吸,走了过去,将手中的毛毯盖在她身上。
      他的阴影同时也覆盖在她的身上,如同轻轻落下的一个拥抱。
      那一刻,仿佛他的影子已经代替他实现了一个词,交颈而卧。
      万千缱绻意动,如此缠绵。

      舟行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此大声,要突破他的血肉,让眼前这个人听见,大声质问她——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记起来我?”

      他垂眸看着她,指尖从毛毯离开,克制地半握,摩挲着指尖,要蹭掉残留在那里的、透过毛毯传递过来的温度。

      舟行甫一转身,光线再次照过来,阮万宁就睁开了眼睛,保持着姿势没变,安安静静地趴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舟行的毛毯刚近身,她就醒了过来,她对周身的环境一直有着高度的警惕,但在那一刻没有睁开眼睛,错失了时机,便不知道怎么样“假装醒过来”才好,便只能一直装睡,看看舟行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紧接着她便听到了他那句略带难过的问话,“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记起来我?”

      她的心脏突然密密麻麻地感觉到酸涩,脸庞抵在腕骨上,忍不住想,他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

      舟行,到底是在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

      爱情从萌芽开始,到底是从什么样的形态开始的?是一眼惊艳的心动?还是漫着酸意的怜惜?又或者,是日积月累的独占欲?
      那个叫渡渡的男孩,对邻家从未知道长相的女孩,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才一等就等到现在的?

      阮万宁垂眸看着自己肩头的毛毯,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似乎一直都在羡慕别人、憧憬着他人的爱意。
      倘若有一天,直白昭彰的爱意坦然铺陈在她面前,她是否也会像那些自信的女孩儿一样,坚定地走过去?
      接受爱意,仿佛比付出爱意还要难。

      想得深了,阮万宁不免有些索然,直起身来,双手拉着毛毯,轻轻拢住,走到舟行身侧:“这会儿怎么样了?”
      “快了,煤球很努力。”

      阮万宁蹲下身去,看着煤球因为宫缩而抽搐的小小身躯,突然问舟行:“你好像很确定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可我并不记得你,如果认错了人怎么办?”
      “不会错的。”舟行的语气坚定。

      阮万宁回头望过去,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坚定不移,阮万宁突然就笑了,她摇摇头:“我其实不是想问这个问题,我是想知道,你说你喜欢我,你到底是喜欢我阮万宁这个人,还是喜欢你口中的那个女孩儿?”

      “如果有一个人,她拥有你们之间的全部记忆,她出现在你的面前,你会不会因此就喜欢上她?

      “假若、假若我真的是你要找的人,然后你慢慢发现我其实并不符合你的期待,不是你想象中的模样,你的喜欢又能持续多久?”

      “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她的嗓音平淡,眼神透过舟行落在一个虚无的点上,嘴角上扬,“只是,你说你喜欢我。”

      “但我实在是厌恶,不,我恨透了这种不确定的感觉。”

      她偏过头去不再看他,静静看着煤球:“你到底是怎么、这样轻易地说出这句话的?”

      她的面容分外寂静,神情淡然,仿佛时间寂寂流逝,万千年过去,她都岿然不动,不会改变分毫。

      舟行看着阮万宁,看着看着,突然有些垂头丧气。

      里间半开的门,从缝隙里传来大厅女声的歌声,应景且深情地唱着——

      【她没有焰火绚丽,也不像鸟儿会迁徙。】
      【不过是、放飞的风筝,怕你心痛、才自由。】
      【记忆的线索在你手中。】
      【如果,你能让她降落,天空如自由无尽头。】
      【宁愿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就让她能漂流在你心中。】
      ……

      舟行沉默着,垂下眼眉,在那次酒吧遇见之后,他就花功夫打听了有关于她的全部事情,她的过往,至少是传闻中的,他全部知悉。
      料想过这么多年过去,她会改变很多,但是岁月无情蹉跎,刀刻雕琢人的力量强大如斯,她失去了年少时永远明亮积极的模样,而他竟也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迷失在一往情深的自我感动里,全然忘记了,要克制地为对方留出应有的空间,给够她安全感。

      他问自己,怎么会一靠近就开始得意忘形,不是早就做好了故事不会有结局的打算吗?

      “不是这样的”,无论有没有过去的那段经历,吸引他的从头至尾都是她这个人,不是旁的什么。
      他带回家收起来的雨伞、毛巾,他想要引起注意而做出的古怪举动,他故意将自己淋成落汤鸡踏进这家店,他找了她十多年,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心中野兽生怕唐突了她……桩桩件件他都想要告诉她。
      “阿宁,我对你不是喜欢,是爱。我很确定是爱。”

      “我三十年来的人生也是头一次爱一个人,从未爱过别人。”

      不得章法,小心翼翼,倍加努力。

      舟行攥紧了拳头,目光直视她:“本能驱使,想要靠近你,理智却又告诫自己别靠得太近。”
      “我不是个胆怯的人,从遇见你开始,我每天都有一种心酸的幸福感,如果这都不算爱,那爱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你对喜欢和爱的定义是什么样的,但是,阿宁,你不能问我这种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我没有可以比较的尺度,从头到尾就只有你一个人。”

      “你不能连机会都不给我,就直接否定掉我。”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这世间繁华太多,人影交错擦肩而过。】
      【她走过,惟独她走过,让你,停下了脚步。】
      【沉默、两颗心不再沉默。】
      【如果、你能让她降落,天空如自由无尽头。】
      【可知那颗心,在风中太落寞,就让她停留在你怀中。】
      ……
      等待那人回应的空隙里,看着阮万宁侧着的脸,他难过得快要哭出来,心脏酸酸涨涨的,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能连机会都不给我。”
      从前也是这样的。远到不知该如何计量的从前,记忆勾弄反复拿捏情绪,情节熟悉得好似昨日。
      在他们幼年生活过的渔村,海水涨潮以后,海鸥盘旋而上。阮万宁会带他爬上海水侵蚀过的高大岩石,安安静静地看着海等待退潮。
      那时是个什么样的天气,他早已经忘却,甚至连当天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变得模糊。
      但他永远记得,阮万宁温热的手指留在指缝间的触感,海水一般咸涩的女孩子的眼泪,还有当时令人觉得心碎的不安。
      她说,她不能去上学了,阿嬷生病了,她要待在家里照顾。

      “我们太穷了,如果有很多钱的话,阿嬷就不会生病了。”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他听着阮万宁带着湿意的嗓音,焦急得手脚无处安放,笨拙地安慰她:“你你、你不要哭。等我眼睛好了,我就去码头做小工,我会努力赚钱,赚很多很多钱,赚来的钱都给你!全都给你!”
      蚊子一般,讷讷半晌:“你不要哭了。”

      从前说过的话,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天真且好笑。但那时诚挚的关心是真的,那时迫切的心情也是真的。
      明明是想要伸手揪住她的衣角,安慰她的,对方却站起身来,什么话也没说,纵身一跃,一头扎进了满潮的海水里。
      剩下他空着手站在岩石之上,满目可见皆是无垠海面。
      他只敢站在离岸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哭着叫对方的名字,满潮的大海是未知而危险的东西,他从来都不敢靠近太多。
      后来呢,女孩被潮水推到岸上,翻过身来看见他,笑起来:“男子汉,哭什么哭?”
      “海边长大的小孩,水性都很好的……”

      “渡渡。”
      “嗯。”
      “大海是广阔而自由的,也是孤独的,你别怕海,等你能看清楚了以后,就会知道它有多好看了。”

      【宁愿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至少让她降落在你怀中。】

      如果,他是船,此处风烟俱净,载她漂洋过海,让她靠岸,他要做的,大抵就只是如此。

      歌曲结束,等待下一首播放的空隙里,舟行懊恼地出声道:“抱歉,是我思虑不周。”
      话音落,一颗黏糊糊的小脑袋露了出来。

      煤球终于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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