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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终岸 ...

  •   煤球一窝生了五个宝宝,除了老二和老三,其他几只生得实在瘦弱,养了一周就接连去喵星了。
      阮万宁把它们送去宠物医院火化完毕,就开着车在市内漫无目的地闲逛,兜了几圈以后,抬眼一看,竟然毫不自觉地把车开到她名下的会所门口了。

      酒吧在会所二楼,清晨还未正式营业,阮万宁打电话给经理,吩咐他安排人过来开门。等了不到十分钟,内部值班的员工打开门将她迎了进去。
      刚在吧台前坐下,经理打电话过来,称调酒师正在赶来的路上,阮万宁听见对面车子遥控开锁的声音,靠在椅座上抬眼看着墙壁上的时钟,指针刚过八点,想了想说道:“还没到上班时间,你不必过来了,让调酒师也不必过来。”

      这些国外回来的小年轻,调的酒花里胡哨,没几个能比她自己调的好喝。

      不想听经理在那头的场面话,也杜绝他私自领悟做些功课,为了奉承她做些多余的事情,在她想要清净的时候招呼一堆人过来,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人多招我心烦。”

      换做十多年以前,要麻烦别人在非工作时间为她服务,哪怕是自己的员工她也会十分不好意思,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心理压力,会所为vip客人服务也讲究无微不至、宾至如归,作为会所背后的老板,没道理不能算是一个vvip 客户。

      是very very important person 。

      过来开门的小哥是生面孔,之前没怎么见过,站在一侧偷偷打量她,阮万宁一回头,刚好对上他的视线,对方心虚地低头挪开视线。

      阮万宁起身,进了操作间。

      操作台上调酒的全套用具一应俱全,阮万宁的手指还没碰到吧匙,小哥就赶忙拦住她:“啊,等一下,蒋哥的东西不准别人碰的。”

      酒吧里最多的时候有八位调酒师,每位都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用趁手的工具,这些调酒师是酒吧里的半个活字招牌,有些脾气也是正常。
      阮万宁点了点头,转头冲着小哥问:“店里有常备的补充用具,放在哪里?”

      阮万宁很少进吧台操作间调酒,酒柜上各种酒的摆放十分不熟悉,看着站在一旁的小哥紧张的模样,挑眉:“怎么?那位蒋哥也不许别人动他的酒柜?”
      小哥挠了挠脸:“我刚来的时候,移动了酒瓶的位置,蒋哥发了好大的脾气。”

      阮万宁要调酒的兴致突然散了干净,看着吧台上摆放严谨,整洁异常的工具:“打电话给你的蒋哥,让他临时来加个班吧。”

      不得不说,对工作和工作环境苛刻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手中的这杯算是汤米玛格丽特的又一次变体,除了龙舌兰之外加了少量的苏格兰调和威士忌和柠檬汁,还有些其他的什么,口感很复杂,像是杂糅了盘尼西林和玛格丽特的独特之处,又去了盘尼西林的辛辣。
      阮万宁喝着调酒,一抬头就看见那位蒋哥也在看着她,视线对上的时候,这位蒋哥毫不避让。
      阮万宁放下杯子:“有事?”

      先前的小哥适时地递上一张照片,那是店里的摄影师抓拍的一张。酒吧里历来有这样的传统,会定期抓拍客人的照片,然后挂在墙上,入镜的客人会在离场时享受折扣退款,经由客人同意后挂在墙上。
      被拍这件事早前经理打电话告知过她,她不怎么在意,悬挂展示就展示了。这张照片她也是头一次见。
      只是这张照片除了她以外,居然还有一个人。

      真是恶俗的言情小说套路,阮万宁看着照片里的舟行,心想,这可真是有缘。

      照片拍摄在他们酒吧相遇之前,看拍摄的角度,相机就驾在玻璃酒柜的中间,在酒瓶的缝隙里生长出来的画面,舟行坐在吧台的左侧,阮万宁在右侧肆意地笑,周围的人被摄影师做了模糊处理,乍一看,仿佛电影里的故事男女主角。

      人潮里,一次深情的注视。

      照片里的舟行,目不转睛地盯着阮万宁,仿佛被她的笑意感染,脸上不自觉地也露出来一个笑容。
      阮万宁盯着看了会儿,漫不经心地问道:“是我,怎么了?”

      在旁人的口中,酒吧里向来不缺的罗曼蒂克的相遇,舟行对酒吧里的阮万宁一见钟情,在得知同她一起入镜的时刻,一改原本拒绝的意思。虽然没有做出索要照片的举动,但是也会常来酒吧里看照片,并且在酒吧里数次遇见她也没有上前搭讪。
      不知道该说是怂还是克制有礼。

      这张照片已经撤了下来,舟行之前来店里要求保留着这张相片,他会在征得当事人的同意之后,购买这张相片。
      阮万宁的心情比眼前的这杯酒还复杂。

      之前煤球分娩那天,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说了那些话,她的心理活动有时连自己都琢磨不清楚。
      舟行的回应更让她琢磨不透。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他深深凝视着她,“我不知道你对喜欢和爱的定义是什么样子的。”
      “我也不确定,我对你的喜欢到底是出于何种心情。
      “我熟悉你大多数的小动作、你说话的语气、说话时脸上的表情。
      “哪怕是从未亲身经历过的场景,哪怕你并不在我眼前,当我开始自作主张地想象以后,每一个场景,你的每一个动作,你来可能会说的话,那些细枝末节,甚至是一个表情,我闭上眼睛,都可以鲜活地呈现在眼前。

      “我不知道,这些算得上冒犯的想象,还有那些因为你而起伏不定的情绪,是否是出于爱,又或者只是荷尔蒙操控下的情绪复合。
      “但我确定。”
      他再一次重复了一遍:“我很确定,阿宁,我很爱你,远比你以为的还要爱你。”

      “我愿意用一生去证明这件事情。”

      不久前还觉得略微奇怪且尴尬的表白,此刻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变了滋味。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想要脱口而出的反驳,在接触到对方真挚的眼神那一刻就吞了回去,她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移开视线,不置可否:“哦。”

      ——

      抵达呼伦贝尔大草原时是个晴天,西风渐盛,草场点染了颓败枯黄,长风拂过,漾起一层一层的微波,直至天边去。

      阮万宁是被人强行拉着穿了骑马装,跑到这里来的。
      天然跑马场不用过多修饰,不见围栏,大的仿佛无边际,是骑马爱好者的天堂。
      她初始极不情愿跨上马去,由周边牧民牵着马绳,并轡走了一段距离,方才起了些许兴致。

      经人耐心驯养过的马匹亲人温顺,阮万宁握着马鞍上的把手,在一望无际的旷野,长久驻留,天地浩大,人在其间仿佛不过沧海一粟。
      骨子里的野性突然有了可以承载的容器,她示意牧民将缰绳交还给她,随后摸了摸马鬃,便像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舟行还在骑着马慢慢散步,突然间身侧一股风就刮了过去,女子身姿飒爽,控马的动作娴熟。
      他惊了一下,转过头去正想叫阮万宁也看看前方策马扬鞭的女子,头一转,身后哪里有阮万宁的影子,只剩下牵马的牧民在原地。
      难不成?

      舟行转头再看,前方那一身白色骑马装的女子,同座下的白马浑然一体,快要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视野之内。
      这下他慌了神,松了一直握在把手上的手,指着前方跟身侧的人说:“阮阮、阮阮怎么跑过去了?她不会骑马啊!”

      悠然闲适全都荡然无存,恨不得把他那点蹩脚的马术全都用上,飞快地追上前面的女子。

      阮万宁肆意疯跑了一阵,浑然不知身后的人此刻有多抓狂,夹紧马肚,缰绳一拉慢慢停了下来。
      此刻即将暮色四合,天际晚霞绚烂至极,风把头盔两侧遗漏出来的碎发吹得舞起。
      她内心清明,从马上一跃而下,取下头盔肆意暴露在风里,转头对着后方狼狈追来的舟行笑:“舟行,我喜欢这里。”

      舟行心头还憋着气,要埋怨的话都憋了回去。
      面前的女子实在太美,不修饰丝毫粉黛的脸上笑靥如花,额际濡湿的碎发还贴在额上,头发毛蓬蓬的,他那些焦躁不安突然一股脑地、都消散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的身侧:“你喜欢就好。”

      那些从前一直疑惑的、想问的、没有说出口的。
      包括他分明在她脸上捕捉到的一瞬而逝的难过与释怀,他都不想知道了。

      她喜欢就好。

      在草原上比预定计划多待了几日,每日阮万宁都要去骑马跑上一会儿。
      从牧民家出来,就赶上了一连三天的阴雨,秋季总是阴雨居多。
      自驾至下一个目的地,雨还没停歇,接下来的时间就搁置在了民宿里。

      阮万宁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无事可做她就捧着一杯肉桂茶,坐在一楼看外面的景色。

      舟行冒着雨就这样闯进视野里,此刻外面不过是小雨,也不知道他是跑去了哪里,头发肩膀都湿透了,一进门就唤她,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阮万宁慵懒得像只猫一样,缩在椅子里不动,小口品着茶,分给他几丝眼神:“下着雨呢,要去哪里?你先上楼把湿衣服换了。”

      待到舟行下来,雨势愈发小起来,只零星地飘着雨丝,阮万宁偏头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舟行,也不知道他是要去哪里,发型也收拾了一下。

      “阮阮”,他似乎还有些紧张,手指扒拉了几下裤缝线,“明天一定要回去吗?”

      阮万宁觉得他这局促的表情无论看多少次,依旧还是这么好玩,让她忍不住总想逗他,于是她依旧喝着茶,表情淡淡的,眼神也不分给他:“嗯,对。”

      得了肯定的回答,舟行抓住阮万宁的手腕:“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阮万宁抽回了手,张嘴就想告诉他:“可是我不想去。”看见舟行的表情,还是忍住了。
      算了,谁让舟行年纪比她小这么多,还是个弟弟呢,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一会儿就回来,我有些困,晚饭前还想睡一会儿。”

      本来不必解释的,她向来如此,做事情从来不解释原因,也懒得解释,可是鬼使神差,她仿佛不太愿意看见他失落的表情,偏偏要加上那后半句多余的解释。

      舟行犹犹豫豫的,阮万宁突然找回了几丝清明,开口便要说拒绝的话,舟行又张嘴了:“好,很快就回来。”

      事实证明,男人犹豫后的爽快应答,大都是因为那空当儿已做好咯哄骗人的思想准备。
      上了车以后,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引导阮万宁困了先小憩一会儿,放了舒缓的音乐,甚至还调高了车内的温度。
      阮万宁有些生气,闭上眼睛假寐,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但到底是没抗争过舟行的精心准备,租来的车子,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车载熏香,气味清淡颇有点安神的功效,搭配着音乐和恰到好处的温度,她不一会儿就真的睡了过去。

      醒来后,车子停在湿地公园,车内只剩下她一个人,车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平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天色隐约有些暗了。

      身上披着舟行的外套,还有些残留的花果香型的香水味,后调是甜橙味的,对于一个三十岁的男士而言,这一款香型多少有些故作少年感的恶俗。
      还是之前有一次舟行央求她为他挑一款香水 ,她有些恶趣味地挑了这一款,舟行竟也真的从善如流,一直用到了现在。

      小憩时做了个梦,梦到一些旧事,她此刻心情算不上多好,推开车门。舟行站在车后不远处打电话,见她下车便挂断电话走了过来。

      “开车,我要回去。”

      舟行愣了一下,试着和她商量:“就一会儿。”

      没等阮万宁回应,他就拉着阮万宁进了林间小道。
      舟行少有这么固执违逆她的时候,阮万宁心底烦躁,抿唇不情愿地跟在他身后。

      舟行回头安抚她:“阮阮,有个地方,真的很漂亮,我想让你看一看。”

      阮万宁白了他一眼,正想开口,舟行停住了,“到了。”

      他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景色,阮万宁便闭上了嘴巴。

      正是秋浓,傍晚林间也没什么人,此地偏僻,高大林木间落了一地的落叶,前夜吹了风,又是连续几天的雨,树叶凋零不少。

      西风秋雨来得猝不及防,那些在盛夏时还旺盛地缀在枝头的树叶还没来得及完全枯萎,便被风扯离了枝头。

      此刻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地的七彩斑斓,仿佛从天际偷来的颜色,揉碎了彩虹,碧玺宝石一般铺在地上。

      如果真的要形容,这一片大地的裙摆,是彩虹色纱衣的裙摆,铺展蔓延到林间深处,仿佛无边际。

      算不上多宏大的景致,但足以让阮万宁瞬间平息烦躁。她失了言语,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这愣神的空当里,舟行眼眸裹着深情,突然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阮阮,我就是想带你来这里,想让你看看这个景色,我很早之前就想带你来这里,早在我们遇见以前。”

      阮万宁萌生了想要退却的念头,脚步却不能挪动分毫。

      舟行就这样在她的视线里屈膝半跪,几近虔诚地抬头仰视着她,“这么说你可能不相信,但是阮阮,你知道那句话吗?”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他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阮阮,你能不能嫁给我?”

      仿佛害怕她说出拒绝的话,他的语速很快:“我所有的钱都给你,我一定会很努力很努力,赚很多钱,给你富足的生活,我会用我后半生全部的时间,照顾你、疼爱你、带给你欢乐。”

      阮万宁依旧静默着,目光平淡如水,天空又飘起来雨丝,这个屈膝跪着的男人,跪在落叶的积水里,发丝已经被打湿。

      在长久的沉默里,舟行仍旧固执地举着戒指,再次开口的声音染了些湿意,带着些轻颤的委屈,目光仍然注视着她:“阮阮,你可不可以嫁给我?”

      依旧是沉默,林间的风声大了起来,轻飘飘的雨丝,滴落在落叶的声音都似乎清晰可闻。

      半晌,阮万宁垂下眉眼,“舟行,你知道的,我有过一段婚姻。”

      “嗯。”

      “我不想再同人步入婚姻。”

      “嗯,我知道。”

      “我不愿意突然拥有一大群陌生的亲人。”

      “我知道的。”

      “我不想生孩子,不想面对婚姻里的大小琐事,也不想被患得患失的情绪左右,耗费心神。”

      “我明白。”

      但是,但是。

      她的嗓音平淡,仿佛时光寂然流逝,不能撼动丝毫,但舟行亦同样,静默着举着小小的一枚戒指。

      阮万宁苦笑着看着他:“舟行,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没有听进耳吗?”

      “我听进去了。”他眨了眨眼睛,对着她笑,“你不想步入婚姻,没关系,我们可以保持原样,你不想应付陌生人都随你的心意,你不想生孩子,没有关系,我也不是很想要一个小孩……”

      “我好像夸下海口说了些太过自信的话,没比那位等待公主的士兵坚持不懈到哪里去,我多少也会有些失落,也不比他聪明,做不到用一次分离换得一次深刻印象。
      “我试过离开你短暂消失一两天,但只要不见你超过一天,我就疯狂地想念你。”
      他的眼神有些不安,顿了顿,吞了吞口水。

      “阿宁,你能不能喜欢我?因为我真的很爱你,远比你以为的还要爱你……

      “不需要太多……

      “你只要喜欢我一点点就够了。”

      他唤她“阿宁”,语气诚挚,阮万宁突然就泄了气,肩膀垂了下去,小声抗议:“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你们男人的嘴巴,惯会哄骗人。”

      “嗯。”舟行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阮万宁伸出手,从舟行手里接过戒指,并未直接戴上,“我并没有要接纳你,我承认我刚刚很动心。我只是没想到,我阮万宁,居然还不死心。”

      还有期待。

      “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这一次,却有那么一点不同。

      “我爱你,我很爱你。”他的回答,却每次都是一样的。

      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在期待着爱情,期待着美满婚姻。

      期待着,过往岁月里绞尽脑汁想要得到,却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一旦认识到这一点,那些执着着不肯熄灭的不情愿,和经年累月的委屈便再也收不住了。

      “渡渡,你来得怎么这么迟?”眼泪欢快地从脸颊两侧滚落下来,她哭着哭着笑起来,“现在,那张照片你可以买回来了。”

      “不过,很贵很贵。”

      “特别特别贵。”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终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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