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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值得更好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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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止到故事开幕时的那朵玫瑰开始颓败的时候,阮万宁一共收到了七支玫瑰。
七支,七天。
一朵瓶中玫瑰的花期结束,这个故事终于拼凑完整。
1998年,年幼的舟行寄养在远房舅舅家。他第一次来到陌生的环境,也是人生第一次见到大海,对这个全新的地方又好奇又害怕。
他患有外伤性白内障,因触电导致的晶状体囊下皮质浑浊,在伤后的两年间一天天恶化。
八九岁正好的年纪,应当是日望朝阳,看青山碧映,做梦要将芳菲世界尽收眼底。
应当是心中有梦,眼里有光。
可对舟行而言,八九岁的年纪,纵使心中梦万般繁华,眼里光在一点点熄灭。
那是个白内障致盲率很高的年代,人人都说,舟家的男娃可惜了,小小年纪就要瞎了。
他自己心里也明白,约莫是要一直这样下去了,世界白茫茫一片,看山看水看花看月,都隔着这厚厚的一层白幕。
他从小就知道了在绝望里煎熬的滋味,任由眼睛一天一天地坏掉,却又无能为力。
看不见,性情就变得越发乖戾,脾气暴躁、沉默寡言。
不知道该恨什么,便恨所有。
恨这不平的人世,恨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恨一贫如洗的家。
舟行父亲早逝,家里条件算不得好,上面有个偏瘫的祖母,底下还有个弟弟,再从前还有个妹妹,不过是一场重感冒便没了。
舟行还记得那时妹妹刚学会跑,还不会说太多话,总喜欢跟在他身后,一声一声叫他“渡渡”。
脚下不稳当,摔倒了再爬起来继续追着他。
太年幼了,走那天,连棺材也没有,挖了个坑就埋了。
他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呢。
这一生便就潦草结束了。
舟行妈哭得撕心裂肺,要怪就怪你命不好,苦了我的娃,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
什么样的家庭呢?
他们这样的家庭,生存远远大于生活。
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就是母亲,顶着烈日干着三个人的农活,中暑一头栽倒在田地里,等眩晕过去再爬起来。
一年四季的辛苦,全指望着庄稼秋收了能卖个好价钱。入了冬双手泡在冰冷彻骨的井水里给别人洗衣服。
一刻也不能松懈——多少张嘴巴等着要喂饱肚子。
好好活下来,都已经是如此艰难的事情。
舟行垂着脑袋站在泣不成声的母亲身旁,突然什么都不恨了。
连恨都没资格恨。
祖母大约觉得自己是个拖累,某个寒冷难熬的冬日过后,不愿意再进食,没多久也去了。
为了治疗舟行的眼睛,舟行妈做了那个年代偏远穷僻山村的女人家绝不敢想的事情。
她咬牙卖了家里的地和房子,带着年幼的舟行和弟弟从内陆南下,她带着弟弟外出打工赚钱,舟行则寄养在血缘关系不知道要绕几个弯才能追溯到的舅舅家里,代为照顾。
他那时刚凑钱做完白内障囊外摘除的手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医疗条件尚且不成熟,超声乳化仪还没有完全应用到临床上。
乡镇的卫生所,他这样的病人,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他的手术算不上成功,并未完全治好,再加上手术的切口大,术后造成了很多的并发症,他需要不停地治疗。
而治疗,需要钱,很多钱。
最可悲的是,他和母亲谁也不知道到底需要多少钱。
生活刚有了一点盼头,也只有一点。紧接着,又是无穷尽的在煎熬中等待。
村子依山傍海,位于海湾之南,可一眼望见波澜壮阔的海面,亲眼目睹白鸥腾空而起、海沸江翻的盛景。
舟行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家同舅舅家是墙挨着墙的邻居。舟行的眼睛不好,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像同龄人那般肆意地跑或跳,去海滩上踩浪,去追逐蝴蝶、跳起来摘树上的樱桃。
因为行动不便,同村的小孩不愿意带他一起玩。哪怕再三央求,最多也是带他玩“鬼抓人”的游戏,石头剪刀布次次都占不了上风,他回回就扮演那只鬼。
他的动作笨拙滑稽,一群天真无邪的小孩毫不掩饰地围着他哈哈大笑。
脆弱且敏感的舟行,紧紧攥着衣角,恨不得挖个坑就那样躺进去,谁也不要看见他。
慢慢地,就绝了同人玩耍的心思。
而那个女孩因为年龄都大他们一截,也不常同他们一起。
两人同村子里的小孩都算不上熟。
那时舟行才十岁,一个人待着无聊,萌生了出门去走走的念头。
门口的砖石路没有人打理,不是被哪家调皮的小孩挖去了一块,就是日积月累地经人踩踏、塌陷了一片。坑坑洼洼的,很不好走。
下过雨后,到处都是水洼,还会有湿滑的青苔。
纵然再小心,舟行还是摔倒了,溅了满身的泥污。他挣扎着要起来,这时候有人过来扶起来他,递给他一根长树枝。
十岁的小孩,已经有了自尊心,经年累月地听人叫他“小瞎子”,更是敏感得不行,长树枝刚到他手里,就被他扔了。
那人也不恼,捡回来再塞进他的手里:“你不要,摔倒了可没人再管你。”
舟行拗着劲儿,再一次扔了,鼓足了劲儿,扔得尽可能远。
那人耐着性子又捡了回来。来来回回几次,舟行都累了,扯着嗓子问她:“你能不能别管我?”
说罢,抬脚就走,脚尖踢到砖头,原地又摔了一跤。
那人把他拉起来,“我也不想管你,可是你摔倒在我家门口。你能不能换个地方摔?”
舟行听了,脸上的泥点子都来不及擦,咬着牙急着就要走,被人扯住领子拽住了:“小孩子脾气还挺大!”
“你不也是个小孩子!”
“我十五了,算不上小孩。你呢,看着也就七八岁。”
“我十岁了!”舟行怒吼回去。
“行了行了,十岁十岁,那么大声做什么?回去换衣服去,你一身的泥,脏的。”她牵着舟行的手,把他带回去,打湿了手帕擦干净他脸上的泥。
动作轻柔且细致。
手帕轻轻拂过舟行的眼皮,他们凑得极近。
那或许就已是他们短暂相聚的所有时光里距离最近的时刻了,足够舟行完全看清楚她脸上的雀斑或者是根根眉毛。
但他不晓得为什么,初看了一眼,便紧张得不敢抬头。
后来再想起那时的情景,说了些什么话,又发生了些什么事,大多都已忘却,连她的面容都不记得,唯一记得的,只剩下她身上有着淡淡的好闻的气味。
那就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了。
在此之前,舟行虽然知道她,听说过她,也无数次看见过她,但却不算真正见过她。
手术后,他的视力并没有恢复到和正常人一样,一米远距离便模糊得看不清。
每次远远看见她,知晓她有多高,身材是胖是瘦,梳着什么样的发型,但是面容却总是模糊的。
他时常听舅舅一家说起隔壁,闲聊日常的话语里带着叹息和可怜,如同舟行无数次听到的那些人说他时的语气一样。
就连说话时稍显刻意的善意克制与隐晦不提,亦同样。
也常在深夜听见来自邻居家打砸的声音,伴随男子的怒吼和老人一声一声的哀叹,响彻整个街道,要屏住呼吸才能听见夹杂在其间的女子啜泣声。
与那个同他说“你能不能换个地方摔”的声音,别无二致。
后来,隔壁再也没了打骂声,舟行也很少再听见那女孩的声音,不论哭声,或是笑声。
时日久了,他便自做主张,要去见她。
小孩子,没有什么可考虑的,想要见,便就立马去见了。
他走进隔壁的院子,唤了两声没人应,他便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人,从卫生间传来水声,他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了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阳光透过墙壁上狭小的窗子照进来,窗上贴着七彩的塑料膜,光也变成了彩色。
女孩闭着眼睛坐在光里,仰着头,刚洗过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那些彩色的光就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身上。
舟行被那一幕摄去了心魄,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了彩虹仙子。
舟行头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看清楚一样东西、看清一个人。
“我越是想睁大眼睛努力地看清楚,却越是看不清她的模样。
“但是……我知道……
“那真的是很美很美的。”
再后来,那女孩就搬家了。要走的那天,舟行哭着抱着她:“我不要你走!”
她笑话他:“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随便哭鼻子?”
他还没有长个子,仍旧是初见时矮矮的萝卜丁,揪住她的衣角,固执地问她:“你还回来吗?”
“我会写信给你的。”她的脸无悲无喜。
舟行觉得难过,眼泪从眼眶里跑出来。
母亲打电话回来,告知他已经准备好了钱,也找好了医生,他马上要接受下一场手术,医生说他的视力会慢慢变得跟正常的小孩一样,他可以不用努力就可以轻易地看清楚她的脸,哪怕看久了眼睛也不会疼。
他如此欢喜,还没来得及跟她分享。
他想着等眼睛好了,再告诉她,仔细看看她,告诉她她有多美。
她一定会很惊讶,他迫不及待想要看见她的表情。
他还没有记住她的样子。
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想要看清楚的这个人曾教他念诗,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念“式微,式微,胡不归”。
她告诉他有一种叫渡渡的鸟,已经消失在了地球上,渡渡是一个很珍贵很珍贵的名字。
年少时的惊鸿一瞥,就这样在往后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地经由思念滋养,在回忆里生根。
待到年岁渐长,知晓何为风月,再吟诵起“关关雎鸠”,便想起他记忆里的佳人,那一点生根的种子便破土而出,野蛮生长。
而舟行,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却已经离他的生活很远很远了。
远到,触不可及。
一开始,就已结束。
“你会忘了我吗?”
“放心,渡渡,我有空就会回来看你的。”
她最终还是没有回来,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有空就回来”。
舟行在海边等了她七年,等到他不能再等她时,他决定动身去找她。
“你恨她吗?”阮万宁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问舟行。
“如果你要问十二岁的渡渡,他等得心甘情愿,也是真的相信她会回来。”
“若你要问二十九岁的舟行……”
“当然也不恨”,舟行摇头,“她的世界或许有很多东西,要做的事情、要照顾的人,生活如此忙碌,腾不开手脚去考虑别的。”
“计划要做的事情,会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事件打乱安排,约定好要去的地方,也有可能因为天气变化而始终不能成行。
“太忙了、没时间、忘记了,都可以是理由。
“她只是离别时看我太伤心顺口安抚了我一句,做不得数的。”
舟行顿了顿,低哑的嗓音透着丝难过:“我都明白的。”
“相处的那半年,于她而言不过就是人生的一个片段”,他偏头看向窗外,视线落在远方的一个点上,神情落寞又寂寥, “只不过,对于十几岁的渡渡而言,他的世界狭小得可怕,就只有她。”
“是我自己选择了待在原地等她。”
阮万宁静静地听着,低头摸着煤球的脑袋,突然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她。
或者说,她想问一句,为了那短短的半年,为了那一句话,究竟值得吗?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心知肚明,对于一个从小就缺乏温情,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爱的人而言,那一点一滴的关爱就足以让人沦陷。
只要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足够换来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决绝又义无反顾的爱。
她阮万宁是这样。
从小远离双亲、寄人篱下,因为身体的残缺而被排挤的舟行,更是。
她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桌面,手指划着圈,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她终于出声:“舟行,你值得更好的爱。”
“你值得。”阮万宁确定。
笨拙的、纯粹的、炽热的爱。
“什么是更好的爱?”舟行轻轻叹息,“我想要的就已经是最好的了。”